戰地記者出書講述戰場故事:每天都有葬禮--文化--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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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地記者出書講述戰場故事:每天都有葬禮

2011年04月18日09:19    來源:《北京晨報》     手機看新聞

  
圖為3月20日,邱永崢在班加西南郊空襲后的現場


  在很多人眼中,戰地記者這個職業是神聖的。《環球時報》記者邱永崢,報道過緬甸果敢沖突,四次追隨巴基斯坦軍隊深入部族區目擊打擊塔利班行動,前往也門與拉登的大保鏢對話,三次前往阿富汗見証反恐戰爭,採訪過塔利班高級戰地指揮官,並且嵌入美軍作戰部隊,近距離目睹美軍與塔利班武裝的殊死戰斗。不久前,他的新書《跟著美軍上戰場》出版,而利比亞戰爭,他也第一時間前往,進行了近一個月的報道。在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戰地採訪的艱辛、戰場的殘酷以及距離僅“4米”、“10分鐘”的死亡,邱永崢娓娓道來。

  戰場:凌晨反政府武裝總部人山人海

  北京晨報:您在《跟著美軍上戰場》一書中曾談及在阿富汗嵌入美軍採訪的曲折,這次去利比亞情況如何?

  邱永崢:這次在利比亞是3月11日到4月4日,將近一個月。在阿富汗採訪還算是有正常的渠道,隻要把申請遞交五角大樓、駐阿美軍、北約,都遞交到了,它有一個審核程序。阿富汗的採訪聯系終究“有跡可循”,但這次去利比亞東部,那邊沒有正常秩序。去西部地區你可以向政府申請簽証,遞交採訪申請。后來我與同事爭取讓埃及同意我們出境,再進入利比亞東部。戰地採訪從你下飛機一刻起,一切問題都要自己解決。

  北京晨報:比如搭車就很困難吧?

  邱永崢:利比亞東部沒有政府,也沒有正常的生活秩序,出埃及進入利比亞,戰爭時期幾乎沒有人來到邊境,也很少有車。一種是有人把逃難的人用破中巴送到邊境,也有那種大媒體的包車,可以橫穿利比亞和埃及邊境的一種奔馳車。但我們不具備這樣的條件,我們出了埃及,走三四公裡,就來到利比亞的海關,有反政府武裝守在那裡,完成登記手續,媒體証件給他看了,就自己走。又走了2公裡,到第二關,類似反政府武裝的情報部門的地方,我們說去班加西,對方說沒車,隻能碰運氣。后來他們幫我們攔下一輛非常破的中巴,我們顛簸了十幾個小時,花了400美元,終於到了班加西。

  北京晨報:那邊的情況如何?

  邱永崢:到達時已經是12號凌晨,到了反政府武裝總部,一個行政法庭的大樓。雖是凌晨,但這裡人山人海,有示威的,有看熱鬧的。於是我在樓裡亂找一氣,最后找到隔壁審訊中心改成的新聞中心,進行了所謂的注冊。有一個自稱新聞官的人用手寫了名字、單位、記者編號,給我編成850號,他說這就是採訪証了。這一刻起,就全靠自己了。12號當天,我熟悉了一下當地情況,打聽政府武裝和反政府武裝的前線在哪兒,別人告訴我是卜雷加,離班加西200多公裡。我們就坐車前往,各種皮卡、轎車亂哄哄的,唯一鑒別反政府武裝和老百姓的是看車上有沒有槍。

  危險:4米外車被打飛

  北京晨報:這次有沒有遇到危險?

  邱永崢:遇險是很正常的。這次快到卡扎菲老家時,反政府武裝的一個前線總指揮官就警告我們,不要隨便下車。我雖然覺得看不到人,有點害怕,但覺得可能沒那麼嚴重,還是下車給他拍了兩張照,還想再拍時,他就叫我趕緊走,說很危險。於是我們就走到了下一個點,採訪反政府武裝,他們在那說沒問題,但指揮官叫我們趕快往回撤。我們走了大概十分鐘,就看見很多車,一看就是剛才採訪過的反政府武裝人員,車開得非常快,我們的司機也很害怕,后撤了100多公裡才敢停下來,問他們出了什麼事。他們說,在你們離開10分鐘后,那個指揮官當場被打死了。其他我們採訪過的反政府武裝人員,也被打死了7人,打傷20多人。如果我們晚幾分鐘走,就一塊被干掉了。還有一次我們在打衛星電話時,一枚火箭彈突然襲來。4米之外的反政府武裝的兩輛皮卡車瞬間被打飛了,十幾個人就死在我們眼前。

  北京晨報:當遇到危險時,有什麼想法?

  邱永崢:危險時想法不會有,來不及反應。戰地採訪每天面臨的壓力很大,心理壓力加上來自工作的壓力,每天想的都是怎麼解決問題,來不及思考、害怕。但回來以后想這些,包括我現在講述這些,都會有些害怕。

  死亡:兩套公寓被炮彈完全穿過

  北京晨報:每一天是不是都會產生生命無常的感覺?

  邱永崢:那不是對自己,而是看到平民死亡。這次在利比亞看到是比較多的。每一天,能確定看到的死亡,是每天都有葬禮,簡陋的棺木,簡單的儀式,然后拉去埋葬。在採訪路上,看到很多人在撒哈拉沙漠裡挖坑,那也是在舉行葬禮。這樣的情景每天都能遇到。而最直面的是公路邊被打翻的轎車裡,看到的尸體殘骸。那是很殘忍的事情。做新聞的,當時肯定會去拍那些,但拍完過后,你肯定不敢去看那些照片。

  北京晨報:當地人的狀態是怎樣的?

  邱永崢:在艾季達比耶,班加西的門戶,平民死亡很多,戰爭中遭殃最大的、最慘的就是老百姓。很多人無路可走,隻能靜坐在家裡,但炮彈從天而降。在這裡我和他們很多人聊過,15萬人口的小鎮,3月26日統計,死亡的就有100多人。我們跟著當地收尸的志願者來到墓地,當時的墓碑就有86個,有的有名字,有的沒有,因為有些遺體根本無法分辨是誰。志願者說,當天他們還要再埋十多個人。他每天就在街區搜索,有戰火破壞的痕跡,他就去敲門。其中有一個小區,有兩套公寓被炮彈從一端穿透另一端。這兩家人不會有人活下來,整個家被炮彈穿透,哪裡都躲不掉。還有很多人,在醫院的牆上辨認遺體照片。醫院還有少數志願者留下來,主要是收尸、埋尸體,對死亡的人做一些簡單處理和登記,有些拍得很殘忍的照片,也被張貼出來,供一些來尋找親人的人查找。我印象很深的是,一個女人來找兒子,說兒子十八九歲,什麼也不懂,但確實是拿起槍了,在艾季達比耶有人看到他之后就再也不見了。她一邊哭一邊在牆上找,但找不到,有些尸體燒焦了什麼都辨認不出。

  生活:所住的酒店成為交火中心

  北京晨報:在那邊採訪基本的生活問題怎麼解決?

  邱永崢:在班加西,採訪的記者先后有1000多人,大部分記者都住在3家飯店。停電、停水經常發生,飯店甚至會成為戰場。我們住的飯店離反政府武裝總部走路也就10分鐘,政府軍特別是特種部隊經常摸進來就想把它端掉,雙方會把飯店當成交火的中心,半夜突然槍聲大作。有一次我和編輯部連線,兩邊就開始激烈交火,北京這邊都能聽得很清楚。交火持續好幾個小時,我們在衛生間呆了大半個晚上。3月19、20、21日,飯店沒有任何吃的了,我們身邊隻剩幾個巧克力,19號當天我們讓司機帶著我們滿城亂轉,最后在很偏僻的地方找到一個小賣部,買了200個罐頭,把它的罐頭全包了,吃到見了罐頭就想吐的地步。

  思考:去前線為了離真相更近

  北京晨報:前線對於戰地記者意味什麼?

  邱永崢:其實當時也可以去西部,但在開羅時就在琢磨,看了一些西方媒體記者的博客、報道,他們覺得很不自由,幾百名採訪記者包吃包住,但這就麻煩了,你沒有任何機會到前線。唯一就是新聞發布會,要不就是到菜市場採訪老百姓。大家都提出上前線,但政府從沒答應過。既然是採訪戰爭,如果連交火的情景都看不到,何談採訪什麼真相?不能隻在旅館裡,聽新聞發布會。當時我判斷就是要爭取更大的採訪空間,就決定去東部反政府武裝這裡,知道更危險,但起碼保証了一點,就是你可以離得很近,做新聞越接近離真相就越近。其實很簡單,去前線報道,就是國際大事發生時,不需要外國人告訴中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責任編輯:李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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