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們玩迪士尼還是被迪士尼玩 

　　全球第五個迪士尼樂園即將開門接客之際， 
為了將中國內地常用的“迪斯尼”更換為香港通用的“迪士尼”，將香港常用的“和路迪士尼”改為中國內地慣用的“華特迪士尼”，香港迪士尼樂園不惜耗費巨額資金，為了將中國1億5千萬孩子的歡笑換算成金幣，迪士尼等待了27年。 

　　“士”比“斯”筆畫更少，孩子們更容易讀寫辨認﹔經濟發展速度世界第一的中國人也遠比27年前更富有、開放。華特·迪士尼創立的卡通世界，在第三世界完成了其從一種單純的美國符號向全球化文化帝國升級的歷程。 

　　誰都看得出迪士尼的野心，正如誰都看得到他們攻城略地的雄心。在法國，這個充斥著麥當勞、爆米花、可口可樂、檸檬蘇打水和動畫片的超級樂園已經代替了煙霧繚繞的咖啡館、雞蛋餅、干邑XO和感傷電影﹔在東京，日本人對米奇——這隻來自太平洋彼岸的大老鼠夾道相迎，甚至連街名都是全英文的。 

　　2004年，超過3000萬游客參觀了迪士尼﹔2005年，這一數字將再增加500萬。500萬新富的中國人將以人民幣、港幣和新台幣來裝點迪士尼公司的財務報表、美國人的GDP與全球化的盛世圖騰景象。我們甚至有點得意：在這個全球超級娛樂品牌隻有兩家海外分店的情況下，把第三家開到了中國——我們已經獲得全球化游戲資格——誰知道呢？ 

　　一個以迪士尼、麥當勞、可口可樂等全球化時尚標簽為代表，以泛美國化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為基石的“第四帝國”正在形成。 

　　你玩了迪士尼，卻意味著你可能被迪士尼玩了：你選擇了一種輕鬆無害的娛樂，事實上卻被一種文化強權無形操控﹔你獲得了一次貌似文化普世主義的大同體驗，卻無形中動搖了(至少是淡化或模糊了)對本土文化的深切認同﹔你消費了別人的信仰，卻失去了自己的天堂。 

　　這次文化滲透進行得和平而理性，溫柔甜美得讓人無法拒絕，再沒有比這更理想更皆大歡喜的了——而這也許正是“第四帝國”和以往任何一個帝國所不同也是更高妙的地方。 

　　帝國的臣民們，准備好了嗎？演出開始了！但是—— 

　　玩迪士尼，還是被迪士尼玩，仍然是一個問題。 

　　迪士尼經濟 

　　迪士尼為全世界示范了一種新的生財模式：將利潤構筑在追求快樂，而不是剝奪之上。 

　　它主打娛樂與動物，卻屢屢在地球人的心靈引發激蕩，帶來巨大的歡樂與票房。50年前的7月17日，世界上第一座迪士尼樂園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阿納海姆市建成並正式開園。接下來的50年，迪士尼樂園在全球的擴張並不像合作伙伴如麥當勞、可口可樂般無孔不入，50年時間也隻是開了3間主題公園而已。但是，迪士尼卻贏得了合作對手都艷羨的市場佔有率。更為重要的是，它為全世界示范了一種新的生財模式：將歡樂換算成金幣，將利潤構筑在追求快樂，而不是剝奪之上。 

　　如今，中國的孩子每天傍晚6點鐘在干什麼？隨著小神龍的音樂“扭屁股”。在印度，孩子的書包上沒有米老鼠，總要遭到同學們的嘲笑。以至於當1966年12月15日，迪士尼創始人華特·迪士尼病逝時，美國人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在晚間新聞的頌詞中說：“迪士尼是一位富有創造性的天才，他為全世界的人帶來了歡樂，……他在醫治、安慰人類心靈方面所作的貢獻，也許比世界上任何一位心理醫生都要大。” 

　　全世界最出名的老鼠 

　　華特·迪士尼當然不是心理醫生，他是一位精准的兒童心理測量師與表演大師。迪士尼的所有傳奇，是從一隻老鼠開始的。華特·迪士尼說：“我隻希望，我們永遠不要忘記這樣一個事實——沒有米老鼠就沒有這一切。” 

　　米老鼠系列誕生於上世紀20年代，當時正是美國泡沫經濟欣欣向榮的年代。1928年5月，“米老鼠系列”第一集《瘋狂的飛機》上映，華特說，“我們對它寄托的全部希望，就是期望它能夠永遠令人們開懷大笑。我們從不將任何社會意義強加於它，我們不會讓它感嘆挫折或者發表諷刺的言論。米奇這個小家伙的全部使命就是逗人們開心，使他們發笑。” 

　　但米老鼠的真正走紅是在上世紀經濟大蕭條的30年代，清新幽默的米奇安撫了正身處經濟與身心困境的美國人。曾主演《音樂之聲》的女演員茱麗.安德魯斯說：“米奇永遠都能克服所遇見的難題，現實生活中的我們需要更多像它這樣的人物。” 

　　米老鼠(Mickey Mouse)一開始並不打算叫Mickey，華特本來想用Mortimer Mouse，但他太太覺得這個名字比較“傲慢”。米老鼠的形象並非一成不變。最初的時候它更像一隻老鼠，嘴巴尖尖的，耳朵也沒有后來那麼大。后來耳朵越來越大，鼻子越來越往后縮，動作也變得相對緩慢而優雅，活脫脫中產男人的形象——難怪有不更事的小朋友會誤認這是一隻不太胖的熊。至於米老鼠的精神氣質，更是徹頭徹尾中產階級的，它謙虛、溫和、善良——而且永遠都勝利，永遠都是對的，而最后一點，恰恰是它能獲得成功的巨大原因。 

　　20世紀30年代是米老鼠的黃金時期，它在超過90部的迪士尼出品中扮演了各種角色，而這個數量到今天也不過才120部。這個形象隨著美國經濟的復蘇和好萊塢在全球的擴張而演變成全世界人的偶像，在二戰中，米老鼠成為比麗塔.海華斯還要有用的勞軍工具。這宗美國20世紀30年代最大的文化輸出使華特變得“比中國的孔子、英國的莎士比亞、法國的伏爾泰和巨大的人猿泰山還要出名”。 

　　全世界人在米老鼠身上看到了美國。羅.E.迪士尼(華特.迪士尼的侄子，華特.迪士尼動畫公司主席及副董事長)說：“米奇是美國希望的象征：我們將打著響指渡過難關，我們終將迎來美好的明天。美國人民把他們的夢想都寄托在這個可愛的卡通人物上。米奇從不會沮喪，從不會變得憤世嫉俗。它永不改變的樂觀就是它的鮮明標志。” 

　　陪伴美國人走過黑暗歲月的米老鼠今年已經77歲，但這並不是它的風燭殘年，在隨后的60年間，它更多承擔著美式價值觀的友誼與公關大使的角色。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在卸任之后不無感激地說：“米奇這位善心大使不停地播種著友誼的種子，我對它充滿謝意，因為它將歡笑帶給大家並將全人類團結到一個大家庭中。”在中國改革開放后的第二年，迪士尼的“米老鼠與唐老鴨”節目登陸中國，開始伴隨中國孩子成長。而在本土，米老鼠更多地淡出了動畫片主業，開始成為一尊“流行偶像”被頂禮膜拜。 

　　需要門票的天堂 

　　迪士尼公司發家於米老鼠電影系列，現在已經涵蓋了從電影、家庭錄像、視頻游戲及主題公園到早餐食品、T恤衫和家用器皿等領域，在日本，大約有300萬人正在使用無線電話和3G技術將迪士尼鈴聲或迪士尼人物等下載到他們的手機上。 

　　迪士尼樂園是他們當之無愧的旗艦，在佛羅裡達州的迪士尼世界，即使在忙碌的夏季，一天中最少也有10多萬人光臨迪士尼世界。華特·迪士尼說：“我希望它所帶給你的將全部是快樂的回憶，無論是什麼時候。”但這種歡樂並不是免費的。 

　　在迪士尼，人們看到的永遠是一個巨大的舞台，但是要使這個舞台真正活躍起來卻需要表演，迪士尼公司優於他人之處就是訓練其工作人員在這個舞台上進行逼真的表演。迪士尼公司中沒有人事部門，招聘工作由演員中心負責，每位新受雇的人員都必須先在華特.迪士尼大學中接受傳統方式的培訓。迪士尼公司精心安排訓練的每一個細節，目的是要使其工作人員明了，迪士尼世界首先是一個表演企業。 

迪士尼樂園之下的地面一層是稱作地下樂園的隧道網絡，設置在這條地下隧道中的是一個控制燈光的計算機中心，一家為工作人員設立的咖啡店和一處藏衣室。每天一早干干淨淨的戲裝提供給演員，由於眾多的節目和大量的庫存，這裡是世界上最大的藏衣室。躲在這謝絕一切游人的地下隧道之中，工作人員可以吸煙、進餐、喝水和化妝，可以像在真實天地中那樣行動自如，然而他們一旦被送出隧道，穿過僻靜角落中不顯眼的門洞進入上面的魔幻王國，他們就再次來到舞台之上，表演開始了。 

　　員工們必須牢記，從來到大街的那一時刻起，就登上了舞台，就得時時面帶笑容，要記住你所扮演的人物要說的話，記住當人們在市政大廳門前時，你要給他們講些什麼，記住你要笑容滿面，記住你在幫他們消磨時間，這些都是頭等重要的大事。對迪士尼的人員來說，列隊通過大街是最長和最苦的差事，但他們的步法、姿勢整齊一致，對游客來說實在是一種地道的款待。樂園強調，不在演員名單上的人，絕不允許偷看一個除掉面具的角色，那種頭戴面具的印象必須永遠保持，這些演員接到指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准破壞角色的形象。 

　　所謂完美，也是通過這樣嚴苛而集體主義色彩濃厚的訓練練就的。最最能體現美國夢的樂園，恰恰是通過最不美國的方式達到的。 

　　被誤讀的童話 

　　布洛赫說，如果童話中的人不死的話，他們一定到現在還是這麼幸福。在英文的語境裡，“童話”並不是如中文語境所顯示的，僅僅是給小孩子看的。童話是一個有待於實現的世界，“在很久很久以前”，童話中的這句開場白不僅僅意味著講過去的事，而是談論更加光明更加絢爛的“別處”。在經典的童話邏輯中，灰姑娘終於與王子在一起，窮小子戰勝了巫婆，弱者可以戰勝強者，人可以和命運對抗，童話中的幸福是永恆的，是不受時間限制的。金子、宮殿和公主是童話中的希望意象，它們由手工藝人和農民在休閑的時候塑造出來，比起浪漫主義復雜而精致的詩意理想來，毫不遜色。 

　　迪士尼成功復制了這一夢想。在《美國的娛樂公園——一部技術和刺激的歷史》一書中，朱迪·亞當斯說：“至善至美的迪士尼世界已代替了《聖經》中的伊甸園，成了美國人眼中的天堂。” 甚至並不一定屬於假想中需要夢想撫慰的低下階層者，據統計，位於洛杉璣的第一座迪士尼樂園1955年建成之后，僅在開放的頭6個月裡，就有300萬人紛至沓來。在來訪的人中有11位國王王后和27位王子與公主。 

　　王子公主來到以他們為主角的夢想世界，雖然他們並未過著如童話中幸福的生活。童話——起碼是經典童話並不能徹底地反映現實——童話中沒有哪個王子與公主離婚、訴訟直至車禍身亡。但在1920—1960年代，在那個經濟大起大落、政治變幻不定、心理創傷尚未平復的年代，迪士尼的制作者們相信，大多數觀眾渴望看到或聽到一些很純潔的、令人愉悅的、道德說教式的童話故事。他們的確做到了，並且取得了成功。 

　　嬰兒潮的出生成長沖擊了經典的童話觀，童話故事失去了市場。1950年，迪士尼改編拍攝了《灰姑娘》(《Cinderella》)，之后又在1959年對《睡美人》(《Sleeping Beauty》)進行了改編。在這些影片裡，灰姑娘和睡美人被當作女英雄一樣受到贊揚，隻因為他們弱小、善良、不獨立而且迫切需要男性的救助。這兩部影片遭至女性主義評論家的一致批評。她們譴責這種“灰姑娘神話”鼓勵了一種女性拯救幻想，讓女人們對男人和婚姻充滿依賴。 

　　這隻是迪士尼內容危機的開始，溫和完美的米老鼠形象已被束之高閣，反而是不甚完美、嗓門奇大、做事莽撞、總是失敗的唐老鴨(這也是另外一個美國人形象的杰出代表)得到越來越多人的喜愛，米高梅出品的《貓和老鼠》中狡黠慧聰的小老鼠Jerry在年輕人中更具市場，世界范圍內，吉卜力和皮克斯開始沖擊迪士尼在全球卡通市場的霸主地位。 

　　1990年代的賣座電影《漂亮女人》顛覆了經典童話中“灰姑娘故事”的邏輯，這部被《紐約時報》評論為“第一部后女性主義童話”的電影開頭是這樣的：“很久以前，有一個妓女在日落大道上四處溜達……” 

    來源： 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