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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從文壇彗星到大毒草(下)
  2005年05月27日10:27 【字號 】【留言】【論壇】【打印】【關閉
  人物周刊:龍應台寫過一篇《為台灣民主辯護》,她的看法和您不一致。 

  李敖:龍應台不論!(她的觀點)實際上是用銀紙,漂亮的銀紙,包著個臭皮蛋。她是文章寫得非常好的一個人,但裡面的理論極為單薄,她關注的事情,都是雞毛蒜皮的,大的問題她不敢談,大的攻擊點她也不敢打,我認為她不足論。她是關心小市民的,但是關心得不夠細膩。 

  對黑暗表示沉默,你就是共犯 

  人物周刊:我很關注“知識分子和政治”的關系問題。您年輕的時候肯定沒想過會參與政治活動,競選“總統”、當“立法委員”吧,是您變了,還是時代變了? 

  李敖:我沒變,我還是我!就像當年北大校長蔡元培,他說他“不當官”,人家說:“做中央研究院院長算不算官?”他說:“我來做就不是官。”我們並沒有懷疑他是為了做官而干這一行的。所以對我而言,根本沒有搞什麼政治,而是用政治的平台來宣傳我的思想,目前做這個事情也是如此。比如說我反對美國賣武器給台灣,我在外面用嘴巴講,大家聽了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但現在我在“立法院”裡面,我可以加入“國防委員會”來阻止他們,這樣力量不一樣了,效果也不一樣的。用搞政治和不搞政治的標准來看我,把我看得太小了。 

  人物周刊:您這一生和國民黨是結下了“不解之緣”,(李敖笑)現在國民黨在台灣已經是日薄西山了,您覺得您勝利了嗎? 

  李敖 :(果斷地)沒有!(即使有),這種勝利也像海明威一本小說的名字,叫“勝者一無所獲”,“勝者一無所有”! 

  現在我眼看著蔣介石死掉了,他兒子死掉了,他孫子也都死掉了,連私生的孫子也死掉了,都不在了,剩下的,也都老的老、死的死,我的敵人等於都沒有了。他們不是我的敵人,但是他們曾經攔過我的路,我現在也老了。 

  人物周刊:您一直是個斗士形象,跟強權斗,跟惡人斗,跟台獨斗,為什麼您不想后退一步,超脫一下現實,安心做您的學問,而選擇現在這樣一條人生道路? 

  李敖:這是一個人生觀的問題。我認為對邪惡、對黑暗,你表示沉默、表現出閃躲、與世無爭,你就是共犯,是罪惡和黑暗的共犯。壞人做壞事,你看著他做(而不阻攔),你就是共犯。所以我才力竭聲嘶,要出來講話。 

  人物周刊:您一生都在爭是非,為什麼是非這麼重要? 

  李敖:因為你所選擇的,有的是美丑的問題,有的是是非問題,有的是善惡的問題、利害的問題,很多問題要面對,你不能樣樣都選,你隻能選一種。對我來說,我覺得選是非問題比較好,因為我是個單干戶,從事知識方面的單干戶,選擇是非作為檢驗真理的惟一標准(笑)!(插一句:您聽明白了沒有?檢驗真理的惟一標准。) 

  人物周刊:為什麼老祖宗那些生存哲學對你沒用呢?比如“危邦不入”啊,“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啊? 

  李敖:那些都不靈了嘛,不好用了。好比孔子可以“危邦不入”,可他周游的不過是列國而已。現在你去哪都要身份証、出境証、路條,是不是?並且處處是“危邦”啊。 

  人物周刊:您感到過痛苦嗎?您的個人痛苦怎麼辦? 

  李敖:應該可以用自己的哲學把它化解。任何痛苦的感覺,在我看來都叫負面的情緒,好比說悲哀啊,生氣啊,憤怒啊,沮喪啊,所有的負面情緒,在人生裡都是可以從技術上把它消滅、或者減少的。 

  人物周刊:但是我很想知道,您在國民黨控制台灣期間,先后兩次坐牢,漫長的一兩千個日子是怎麼過來的,沒有痛苦嗎?您是怎麼消解的? 

  李敖:這就是自己的磨練。很多人磨練不過去,頭發全白的,得了精神病的,很多。敵人有兩個:一個是環境,另一個就是你自己。不可以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這個敵人要消滅,這一點我做得很成功。我可以把自己控制得很好,我就沒有多愁善感,比如說落日,(當然)我在牢裡時是看不到的,現在我老了,坐在我的書房裡,整天看到落日,我不會像林黛玉那樣,發現花落了,就一邊葬花一邊哭,“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我沒有這樣子,花是花,我是我,落日是落日,我是我。你把它區別開,沮喪啊,痛苦啊,傷感啊,這都是錯誤的情緒,我們要把它正面化。 

  人物周刊:假如您不幸在中年時期就被犧牲掉了呢? 

  李敖:當時我可能還不能夠完全釋懷,現在我能了解了。第一個,我相信人間是有因果律的,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可是,結果律是不一樣的,就像《聖經》所說的,“我種了風”,可是我得到的是颶風,是台風。是否會造成很嚴重的后果,你是沒辦法控制的。 

  有很多人被犧牲掉,千萬人頭落地,多少個冤案假案錯案都會出來。如果你不幸是其中的一個,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你會用很達觀的胸懷去看它,一定會有許多人被犧牲掉的。 

  人物周刊:如果有人給您寫傳記,您最願意別人怎麼評價? 

  李敖:如果有人看我,就像愛因斯坦說甘地一樣(一字一句地):后代的子孫,很難想象,在我們這個時代,曾經走過這麼一位血肉之軀。 

  我認為后代的人看到我,應該有這樣的想法:一個人處在亂世裡,怎麼能這個樣子活下去?這是個很難有的經驗。當然我也說過,我的運氣很好,我沒有成為千萬個人頭落地中的一個人頭,冤案錯案碰到過,但還沒有致命。這就像《聖經》裡面說的,我們雖然遭遇過很多苦難,但還沒有死掉。 

  人物周刊:您有沒有一些避世辦法,能讓您多少逃脫一些災難的? 

  李敖:應該有一些,“光棍不吃眼前虧”,這就是一種啊(笑)!我不會吃眼前虧的。我會用很多的技巧、很多的謊話來欺騙敵人,我會的,我會的(笑),不一定有效,可是我會的。 

  人物周刊:那為什麼當年在特務審訊您、刑訊逼供時,您會忍著不承認呢? 

人物周刊:您的豪杰氣質,還有您的玩世心態,都是中國知識分子一種很另類的形象,這是怎樣形成的? 

  李敖:一般人是用一種很悲壯的方法來處理這個問題,很悲劇的,我不太會的。我會用輕鬆一點的。比如說侯寶林,紅衛兵逗他,說要把衣服穿好,皮鞋擦干淨,他說我不但皮鞋擦干淨了,連鞋底也擦了油了。這就是說,一些很逗的方法會把敵意給化掉,有時候會有這種效果。 

  人物周刊:您的玩世態度呢?我感覺您骨子裡是飽含救世情懷的人,但又用一種很戲謔的、憤世罵世的方法,來面對這個世界,為什麼要這樣? 

  李敖:因為你不能把它搞得更嚴重,不然就得胃潰瘍了。我最好的一點,就是不會得胃潰瘍。我的老師殷海光,學哲學的,得胃癌死了。我就笑,哲學家得胃癌死掉,就像神父得梅毒死掉一樣,神父怎麼會得梅毒死掉呢?這個不搭調嘛。說明你這個哲學沒想通。 

  知識分子已經沒落了 

  人物周刊:您為什麼不想成為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呢?這樣就可以進到先賢祠裡,為什麼要激烈地批評他們? 

  李敖:(笑)中國人就有這種特立獨行的,王安石就是一個,他不要進孔廟啊!自己言行一致就比較好,不要考慮社會的標准。 

  人物周刊:您推崇的胡適先生,就是一個謙和的人,為什麼不能學他呢? 

  李敖:胡適后來就變成好好先生了。 

  人物周刊:胡適、殷海光,您,三代杰出的知識分子,都是有蛟龍氣質的人,后世的知識分子還會有這樣巨大的影響力嗎? 

  李敖:過去知識分子受大家重視,因為4000個文盲中才出來一個中學生,所以大學生、知識分子在中國非常有地位,影響政治。可現在的政治,現在的社會,已經不是知識分子能影響的了。我算是末代的一個怪物。知識分子已經沒有力量了,他們隻能幫閑,打雜,並且已經變成很難看的樣板,像郭沫若。已經沒落了,臭老九了。 

  人物周刊:胡適、殷海光和您,你們三人的區別在哪裡? 

  李敖:他們兩位跟我完全不一樣。胡適佔盡了便宜,什麼便宜呢?知識分子吃得開、被人尊重的便宜,我們這一代是碰到知識分子變成臭老九的時代,所以我們非常不方便。他們都是大學教授嘛,我李敖什麼都不是,他們佔了很好的機會。 

  人物周刊:那殷海光呢? 

  李敖:他的遭遇還算很安定,沒有牢獄之災嘛!坐過牢和沒坐過牢的完全不一樣,這是兩個世界。 

  人物周刊:那知識分子以后的容身之處在哪裡? 

  李敖:他們就成了專業的一部分,至於什麼“民胞物與”、“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已經沒有了。 

  人物周刊:如果您年輕的時候不參與社會改造,不那麼激烈地批評當局,而是投身學術,您的學術成就會比現在高嗎? 

  李敖:那有什麼意思呢!這種專家現在很多啊,“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國科學院院士,不是說他們錯了,而是我不想像那樣狹窄地、窩囊地活著。 

  人物周刊:您有那麼大的學問,您的自傳中又說您為人交往其實很“溫柔敦厚”,為什麼您要採用一種夸張的方式呢?什麼“要找我佩服的人,我就照鏡子”,“五百年來,中國白話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名是李敖,第三名還是李敖”。 

  李敖:這個表示我很誠實,沒有別的意思。 

  人物周刊:這是不是您的宣傳技巧? 

  李敖:(笑)當然也是!很誠實的技巧,表達一個真相而已(笑)。 

  人物周刊:您本來就才華出眾啊,大家都清楚,不用多說啊(笑)。 

  李敖:那樣你就否定了廣告的價值了,廣告就是:你知道了還要宣傳! 

  人物周刊:王朔說“我是流氓我怕誰”,他是跟您學的吧? 

  李敖:王朔?表現方法應該不太一樣吧。我不會說我是“流氓”,我會說我是“大流氓”! 

  人物周刊:現在央視正熱播一部電視劇《漢武大帝》,如果您可以生活在古代,您會選擇在哪個年代生活? 

  李敖:那就漢武吧,(笑,一字一頓地),那就漢武吧。 

  人物周刊:為什麼不是李世民的大唐盛世啊? 

  李敖:總的講“各擅勝場”,各有各的好玩的地方。漢武帝這位老兄一輩子在那攪和,在那鬧騰半天,讓人去找不死藥,想成仙,最后才自己反省,但是覺悟太晚了,兒子也犧牲了,老婆也給宰掉了,代價太大了。但是他有那麼大的威嚴,他有個好處,厲行法制,說一不二。 

  找另一個國民黨去斗爭 

  人物周刊:個人的力量可以改變一個時代嗎? 

  李敖: 那就看什麼樣的個人。 

人物周刊:您自己呢? 

  李敖:我覺得我可以扭轉到某種程度!可是有時候(個人發生的影響力)不是在這個時代, 
你看耶穌這個人,活的時候都是失敗者,千百年以后才發效嘛。有很多人的確是個人影響了歷史。當然,也不是英雄造了時世,我就不相信中國缺了毛澤東,也和現在一樣。 

  人物周刊:人生的態度是各不一樣的,有的人是理想主義的,有的是現實主義的,您對那些現實主義者怎麼看?金庸說“讓理想主義者走開”,您怎麼評價這種看法? 

  李敖:沒有錯啊!有時候理想主義是要走開,如果理想主義在旁邊,就看是什麼情況,平時閑著沒事干,理想主義是很重要的,可是理想主義者要變成一個殉道者的時候,他本身也是個相當的現實主義者!所以大家都說,馬克思是唯物的,黑格爾是唯心的,這是不對的,馬克思是相當唯心的一個人。所以我認為我們常常會錯怪了一個人,或者錯怪了一個觀念。 

  人物周刊:我想您最為人稱道之處,是您當年和國民黨台灣政權的抗爭,那個國民黨現在已消失了,未來您的生存空間在哪裡? 

  李敖:就找另外一個國民黨去斗爭嘛(笑)!民進黨就是小國民黨,具體而微,並且比國民黨還國民黨,因為國民黨腐化得還沒那麼快。 

  人物周刊:過去您被當成英雄,現在在所謂民主化的台灣社會裡,很多年輕人不讀您的書了,而是把您當成一個電視節目主持人,您怎麼看? 

  李敖:(笑)那也不壞啊!他們不看書,隻看表演,那麼我就表演給他們看。我的目的還是要影響你們,軟化你們,或者說難聽一點,騙你們。就是這樣子啊!我用我的招,投你所好,把你軟化掉。 

  人物周刊:為什麼您一直沒有回大陸看一看? 

  李敖:這個其實很簡單,因為我不想和黨中央關系搞壞,在台灣,他們都說我是共產黨,那我的黨中央就是在北京。 

  人物周刊:那您是共產黨嗎? 

  李敖:我在節目裡講了,大畫家畢加索,他宣布他是共產黨,別人問他你怎麼是共產黨,你又沒加入組織啊?他說為什麼加入組織才是共產黨呢!我自己說我是共產黨,我就是共產黨(笑)。去了(大陸)之后講錯了話,關系會搞得好緊張。當然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理由,我不太喜歡動,變化我每天的生活方式,我就覺得很別扭。 

  人物周刊 :您不想回大陸看看嗎?這是您的故土啊。 

  李敖:事實上從電視裡、照片上、書裡面,也可以知道很多,不一定要親眼看到啊。為什麼你非要登上月球才能知道月亮是什麼樣呢?我不需要像太空人一樣嘛。 

  人物周刊: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您父親沒帶你們全家去台灣,而是留在大陸生活,您今天會是什麼樣子? 

  李敖:我可能是王洪文(笑)!王洪文和我同歲啊。我當然不會像在台灣這樣的玩法,我不會那麼笨,我有別的玩法嘛!我可能會變成一個情報頭子,不一定要去住牛棚,為什麼要把我看得那麼笨(笑)! 

  人物周刊:那說明您智商太高,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可也有人認為人生是宿命的,無法更改的—— 

  李敖:(打斷)我不相信!我認為努力和不努力不一樣,掙扎和不掙扎不一樣,當然(努力了)可能更壞。我相信有為主義——這件事做了跟不做,是不一樣的。 

  跟蔣介石一路的人,不足論 

  人物周刊:您怎麼看待黃仁宇的大歷史觀? 

  李敖 :那是本爛書。哪個歷史不大,哪個史觀不大?你告訴我!什麼大歷史?胡扯!不通的。問題在於他這種跟著蔣介石走的人,一開始就可以判定他是有問題的。你會說李敖這是不是成見,不是的!這種跟蔣介石一路的人,你可以基本上知道他的水平在哪裡,不足論的。 

  人物周刊:您的邏輯是不是:凡支持國民黨的都是錯的,都不足論呢? 

  李敖:可以這麼講。証明他頭腦不清,或者正義感不夠。我們以1949年為標准,被國民黨騙和跟共產黨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跟共產黨的人比較有正義感,比較有良知,所以第一流的知識分子都跟共產黨走了。那種不入流的才被國民黨騙走,因為他們之間有利害關系。你要搞清楚這是最大的不同。 

  人物周刊:學術成就和人品難道是渾然一體,不能分開嗎? 

  李敖:要看是哪一行。如果你學的是物理系,那麼它跟人品沒有什麼大的關系,甚至跟婚姻也沒什麼大的關系,82歲照樣可以結婚。可是你要搞的是人文,特別是社會學、哲學這方面,那就跟你的立場、信仰有關系了。 

  人物周刊:大歷史觀必然和另外一句話聯系在一起——“存在即是合理”,您怎麼看? 

  李敖:我認為如果是這樣的話,任何人隻要是做奴才,也是有哲學的,做奴隸主,也是有哲學的。如果用這個標准來衡量的話,世界就沒有是非了,也就沒有正義了。 

  人物周刊 :您有沒有很欽佩的人? 

  李敖:有的人可能一輩子都乏善可陳,但他有一點好,還是可取的。好比《法門寺》裡的劉瑾,他是個宦官,這個王八蛋一輩子干壞事,可是在《法門寺》那出戲裡面,他做了一件好事,如果不以人廢言的話,那我們就要肯定他。 

  同樣,比如“四人幫”裡面的江青,她在被審判的時候,我認為她的表現比那些男人都好,還可以講幾句狠話,氣而不孬,雖然她不正確。總比那些孬種好嘛!我就講,這個婆娘乏善可陳,可是最后在被審問的時候,她有種剽悍之氣,這點還不錯。 

  沒有哪個人可以全盤性地影響我,或者使我佩服,如果有一點還不錯,能為人稱道,那也不必埋沒他啊! 

  人物周刊:如果別人拿您和魯迅先生相比,您覺得高興還是? 

  李敖:(反應很快地)拿我和魯迅相比的人,這個人沒有進步!因為時代變了,我們的文章比他們寫得好,我們其實比他們有勇氣,我們沒有藏在租界裡,還有我到死也沒拿國民黨的錢啊!他還拿國民黨的錢,中央研究院的錢一直在拿,蔡元培給他安排的。魯迅敢罵日本人嗎?他從來不敢罵日本人。魯迅是個相當世故的紹興師爺,跟我們不一樣。

你不蹲茅坑而是坐在馬桶上, 
你的屁股就在全盤西化 

  人物周刊:關於中西文化的大論戰,20世紀中國有過好幾次。我知道您是主張全盤西化的,1960年代台灣島內的文化論戰,是您挑頭發起的。而這幾年,國內開始出現一股思潮,“讀經運動”、“儒學復興”,我想您肯定注意到了,您怎麼評價? 

  李敖:(哈哈大笑)我認為是很好笑的一種。基本上這些人的調門是反對全盤西化的,可是他不了解自己就在全盤西化:你不蹲茅坑,而是坐在馬桶上面,你的屁股就在全盤西化,那個抽水馬桶就是全盤西化的一個后果。你的大腦還沒有全盤西化,你的屁股就開始全盤西化了。這個是躲不掉的。你說資本主義是西化,對不起,那共產黨也是從西方來的,馬克思、恩格斯,都是西化的一種啊。 

  人物周刊:他們的想法,是從傳統文化中尋求支持民族進步的資源。 

  李敖:這種資源如果沒有,不照樣是富國強兵嘛。美國不會念中文,沒有傳統文化,沒有《論語》、《孟子》,照樣富國強兵。為什麼“五四”運動時出來一個口號,吳稚暉提出來的,“把線裝書丟到茅坑裡”,沒有用嘛!這些東西我們錦上添花可以,真正的富國強兵,沒有它,照樣(可以)玩! 

  人物周刊:您年輕時的見解,到現在都沒有改變啊。 

  李敖:因為我是先知者,沒有什麼需要改變的(笑)!四書五經能救國的話,鴉片戰爭就不會打敗了。 

  教育:給小孩做任何設計都是冒險的 

  人物周刊:教育問題兩岸都很關心。您小的時候就很特立獨行,不想讀高三,父親一同意,您就自己休學在家了。父親去世了,您也堅持喪禮改革,不搞拿哭喪棒、裝孝子那一套。現在您怎麼教育自己的孩子? 

  李敖:現在我知道給小孩的任何設計都是冒險的,你可能給他帶來不如意和危險,因為社會太復雜了,一個人的成長,變數太多了。我現在只是希望盡量供給他們,供他們念書,念好學校,不要過分地窮困。 

  人物周刊:您的小孩要不要每天回家做家庭作業? 

  李敖 :做,做,要做到11點呢(笑)。 

  人物周刊:那怎麼辦?您明明知道有些教育制度是不對的,您會讓孩子不要做嗎? 

  李敖:我跟群眾抵抗,可我不鼓勵小孩去和群眾抵抗,因為“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個東西隻能是自己玩的。你看我從來不鼓動別人叛亂,因為自己坐牢以后才知道,空間是多小,時間是多長。 

  人物周刊:那種教育方法會傷害孩子的靈性和創造力嗎? 

  李敖:會。這種教育基本上是失敗的,可是我講過,他們成長的過程和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我們不可以用我們的方法,一廂情願地去要求他,限制他。 

  好比我現在還有這個毛病,買東西要用到橡皮筋,我們北方話叫“猴皮筋兒”,用完了還存起來,不會丟掉。可是他們那種消費習慣,在我們看來是浪費,但我們不可以說不對,說他們不曉得天高地厚。 

  人物周刊:您怎麼教育自己的孩子?會不會像您對自己那樣,用斯巴達式的辦法加以管束? 

  李敖:我完全不管。我的年紀比我女兒大60歲。她不要你管她,她覺得她有她的世界。 

  人物周刊:哈哈,我還以為像您這樣有英雄豪杰氣的人,看到社會不公的事就要管的,會試圖影響他們的成長呢。 

  李敖:會啊,我們家小女兒很漂亮,就是很胖,很喜歡偷吃東西,我們就管她。有一次我看她打開冰箱把兩塊糖塞到嘴裡,我上樓告訴我太太,我太太就質問她。小女兒火了,就對我破口大罵,你是什麼英雄好漢,你告密(大笑)! 

  男女關系,再好的感情,也會走下坡路的 

  人物周刊:您一生見過那麼多人,和那麼多女孩談過戀愛,你有沒有為哪個女孩流過眼淚? 

  李敖:眼淚?都涕泗橫流了,怎麼沒流過?(笑) 

  人物周刊:什麼樣的女人是您認為美的? 

  李敖:有一點點變,審美標准。現在的標准和過去比有一點變化。 

  人物周刊:有哪些變化? 

  李敖 :人越老,越喜歡小的(笑)。過去女朋友跟自己年紀比較接近,現在不行了,我總不能找70歲的老太太嘛(笑)。 

  人物周刊:我很好奇啊,您碰到自己喜歡的女人,然后分開,怎麼能做到不斷分手而又不傷害自己呢? 

  李敖:因為你要聰明到知道男女關系一定是要走下坡路的,再好的感情,也會走下坡路的。所以見好就收是正確的,不應該搞到山窮水盡。 

  人物周刊:這種對女性的態度是很早就形成的嗎? 

  李敖:是慢慢形成的。關於男人和女人的關系,我年紀越大,處理這個問題越好。但現在我已經老了,已經70歲了,畢竟我前列腺開刀了,對女人的興趣已大不如前了。就如“項羽本紀”的話“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笑)。 

  人物周刊:那您現在還有看春宮片的興趣嗎(笑)? 

  李敖:(笑)看它就好像看三民主義一樣,沒有什麼反應了,“除卻巫山不是雲”啊。 

 人物周刊:最初在您的自傳中看到您談到您和眾多女人交往的時候,我很吃驚,沒想到像您這樣的一流知識分子會公開談論自己對性的態度,這種想法我想很多大陸讀者都有。 

  李敖:這才是一流嘛,一流才會談!那種談不好,或者是不敢談——能夠談的這種是很正常的。不談的話太落伍了,太偽善了。 

  我對思想家這個頭銜比較介意 

  人物周刊:您現在的生活狀態是什麼樣的?每天都呆在家裡寫作嗎? 

  李敖:因為脊柱不太好,所以現在有時躺著寫,有時站著寫,寫書的比例減少了,大部分時間來做電視節目。我現在認為這也是表達的一種方式。像魯迅這些人,他們沒有我的這種機遇。你如果叫魯迅來講,他不會比我講得好,因為他有浙江官話的口音,身高隻有一米五八,並且他沒有我這麼友善,橫眉冷對的。 

  人物周刊:您現在有生存的問題嗎? 

  李敖:我沒有生存問題,我自己攢了一筆錢。這一點現在耍筆杆子的人,都趕不上我。我很會保護自己的,很會很會的! 

  人物周刊:那您做一期節目多少錢?比如鳳凰衛視的? 

  李敖:這個不能講。這是業務秘密!最近我訛了鳳凰一筆錢,我捐出來了,全部捐給北京大學,希望他們給胡適修蓋個銅像,因為北大有李大釗、蔡元培、毛澤東,馬寅初,還有一些洋人的像,應該給胡校長建個像。這個錢差不多35萬元人民幣,你就知道我的手面了(笑)! 

  人物周刊:您一生以豪杰自期,如果拿歷史學家、學者、批評家、作家的頭銜給您選擇,您最願意摘哪一頂? 

  李敖:(反應很快地)我覺得我應該是思想家,再加上文學家比較好一點。我對這個頭銜比較介意,其他的“家”就比較不重要了。 

  人物周刊:可是您小說隻寫了兩部啊! 

  李敖:可是也有人隻寫一部的,桑塔耶納,還有一個思想家也寫一部小說,沒寫成功的,就是英國的羅素,寫著寫著寫砸了。 

  人物周刊:在大陸讀者看來,台灣政壇為什麼會有那麼些奇怪的人和事啊? 

  李敖:歷史上都是這個樣子的,一般搞政治的優秀的人很少。現在這個世界,第一流的人都去搞企業,搞財經,都是掙錢的人﹔二流三流才去搞政治。所以台灣都是濫、不入流的一批人。 

  人物周刊:李先生,佔用您時間很長了,希望有機會到台灣看望您。 

  李敖:謝謝!我們后會有期啊,山不轉路轉,會有這個機會啊。 

  人物周刊:如果您回大陸,您想什麼時候比較好? 

  李敖:我想80歲吧。 

  人物周刊:可是人的年齡和精力不以自己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啊。 

  李敖:你這話不要對我講,去對楊振寧講(大笑)!一個女孩子出來,就使他變得客觀得不得了了。 

  人物周刊:最后一句話,您戰斗了一輩子,看到了您的對手——國民黨政權的倒台,希望您能享受生活,“君子善養千金之體”啊。 

  李敖:謝謝!享受生活,自己能想得開就是了。人家講立地成佛,立地成仙,隻要自己一念之轉,就能轉過來,靠外界是危險的(笑)。本刊記者 萬靜波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責任編輯:張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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