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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中:批判陸志韋是粗暴的
燕京大學地下黨與工作隊負責人回憶與反思燕大“思想改造運動”
  2005年06月10日09:29 【字號 】【留言】【論壇】【打印】【關閉
回憶當年的政治風雲,張大中老人還記得很多燕京人對他說的一句話:“大中,燕京也是你上學的地方,你怎麼不理解這些人?”實習記者秦斌攝
回憶當年的政治風雲,張大中老人還記得很多燕京人對他說的一句話:“大中,燕京也是你上學的地方,你怎麼不理解這些人?”實習記者秦斌攝
  張大中

  1920年生於河北景縣。1938年加入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1941考入燕京大學新聞系。進入燕京不久即發生太平洋戰爭,隨后進入晉察冀地區進行地下黨活動。1946年重新返回燕京,領導燕京以及北京各高校的學生運動。

  1951年作為政府派駐燕京的工作組負責人開展思想教育運動。編著有《當代中國的北京》、《沒有硝煙的戰場》(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北平地下抗日斗爭記事)、《解放戰爭時期北平學生運動史》。司徒雷登既支持國民黨,也支持共產黨

  我跟燕京第一次接觸是在1939年,正式考入是在1941年。當時的燕京在北京來說還是貴族學校,從裡面出來的學生都是西服革履的有錢人家的孩子。我第一次到燕京的印象很深,那裡的環境那麼美,湖光塔影是多少人都曾經描繪過的。在學校裡,確實有學術自由的空氣,課余生活也非常豐富。

  燕京開學的時候,有個迎新周,在迎新周裡並不上課。新生由老生領著參觀學校裡的圖書館、體育館各處。

  教授家裡都是開放的,新生入學后打算聽誰的課,這時可以到那位教授家裡去看看,教授們也都擺好了糖果招待學生。作為一個新生,進入燕京大學讓我耳目一新:環境優美,男女生都有體育館,在室內可以打籃球,這在北京其他的學校是沒有的。師生的關系也非常融洽。

  在考入燕京之前,我在育英中學已經是支部書記。

  作為一個地下黨員,我覺得,燕京大學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活動園地。當時城裡的學校已經被日本人控制,地下黨很難開展活動。后來我了解到,在北京當時的地下黨組織中,燕京地下黨是最活躍的。

  當時的新聞系也比較自由,我入學的時候新聞系的主任是劉和萱,原來是《益世報》的。他每天都把路透社、美聯社等大社的消息貼在他的辦公室門口,那些消息,在當時日本的封鎖下學校外面根本看不到。

  對於我們的活動,司徒雷登的態度是什麼呢?他表示支持。他既支持國民黨的,也支持我們。有的同學想到大后方蔣介石那裡去的,司徒雷登給安排﹔共產黨在學校活動,要走了,他也給送行。

  考入燕京之后隻待了一百天,太平洋戰爭爆發,學校就關門了。抗戰后復校,學生“變窮”了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之后,上級曾經派我和其他一百多名同志回北京動員地下黨組織和群眾,准備配合八路軍解放北京,后來因為形勢發生了變化,這個行動計劃就被放棄了。1946年,燕京從成都復校回到北京,上級讓我返回燕京大學,先站住腳,然后研究如何開展工作。在新聞系辦了復學手續后,我又回到了燕京。這個時候,燕京有很大的變化,從學生的成分來說,過去的燕京學生都是富裕的比較多。

  我第一次到燕京的時候,伙食費一個月就要六塊現大洋,吃飯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現在呢,進燕京的人就不完全是富裕子弟了。這種狀況的變化在伙食上也體現出來了,伙食變成了熬白菜窩窩頭,半米半面,一周吃不上一次肉。同學自己管伙食,總是想法讓糧食能多吃幾天。

  到了10月份,我接任了燕京地下黨北系(原來在北京的地下黨組織)的支部書記。那時候美國支持國民黨打內戰。有一次,我看到美國的坦克經過我們學校的門口,我想,日本人走了,美國人又來了,這是我們的國土啊!這段時期,我主要的活動就是組織反美反蔣了。

  1946年聖誕節的前夜,北大女同學沈崇被美國兵奸污的消息傳到了燕大,抗議的海報很快就貼滿了圖書館大樓,要求行動起來罷課游行。抗暴游行那天,我提了一個白灰桶,拿著一把掃帚,沿街寫“GOHOME,U.S. ARMY!”(美國兵,滾回去)的標語。我的一個同學跑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的表現不錯呀!”通常情況下,每次搞運動,我自己都會進城去召開大學工作委員會,研究部署。有一次同宿舍的一個同學看到我離校進城,問我干嗎去,我跟他說:“回家看老婆。”他不知道我離校是因為組織的紀律,還埋怨我光說不練。把“反飢餓”放在“反內戰”前面

  發生於1947年5月的反飢餓反內戰運動一開始是從搶救教育危機,各大學要求公費改善待遇開始的。當時清華圍繞著飢餓和內戰的問題展開過很多討論,討論的內容都在壁報上登出來,討論之后大家得出結論:“飢餓的原因在於內戰。”但是在怎麼提出口號的問題上,有的認為應該把“反內戰”放在前面,有的認為應該把“反飢餓”放在前面。當時在清華擔任黨支部書記的同學是從燕京轉過去的,他跟我講了這個情況,我跟他說了我的意見:應該把“反飢餓”放在前面,因為飢餓是人們的切身感受。5月15日,清華學生代表大會經過激烈的討論終於確定了正式的口號是“反飢餓反內戰”。

  燕京大學是在5月18日談論這個問題的,當時在大禮堂,一個有國民黨軍統背景的學生說:“從老百姓立場看,一個巴掌拍不響,內戰是國共雙方打起來的,應該要求雙方下令停戰。”這個說法讓很多人覺得很合理。我和另幾位地下黨的負責人小聲商量了一下,幾個人輪番發言批駁了那個人的說法。

  這時,大會主席提出表決,通過了罷課並和其他大學一致行動的決議。工作組進燕京,重點批判陸、張、趙

  我第三次進燕京就是改造燕京了。當時中央有個文件部署在全國各高等學校進行思想教育運動,中心是宣揚“馬列主義”和“愛國主義教育”。這個運動當時有一個統一的步驟,全國的大學都搞。不過那時候並不叫“思想改造運動”,這個名字是后來被定義的。當時這個運動叫“思想教育運動”,我到燕京去是市委和團中央委派的,他們當時直接指揮工作隊。那年,我三十歲。

  從1951年底到1952年將近半年的時間裡,我帶著工作隊進入燕京搞思想教育運動,中心題目是搞“愛國主義教育”。針對當時學校裡“崇美、親美、恐美”的思想,我們就針鋒相對地搞“抗美、反美、蔑視美國”。這個運動有一個背景,就是抗美援朝。

  戰士們在前線作戰,我們要把后方搞得干淨一點。所以當時把所有跟美國有關系的人都清理了一遍。對於一般的人來說還是以教育為主,也重點批判了幾個人。那次運動的好處就是沒有做組織處理,即使是重點批判的陸志韋、張東蓀和趙紫宸,雖然被批得很厲害,但是在生活上都得到了一定的安排。當時政策還沒有像后來的“反右”時那麼厲害。

  工作隊進入燕京不久,就根據中央文件的精神開展運動,我做了一個動員報告,講了當前的形勢,動員大家要檢查對美國的認識。在當時那種政治氣氛下,很難再全面地去考慮美國人辦燕京大學的學術貢獻這些方面,都是盡量以揭發的角度去看美國人在燕京大學做了什麼壞事。有一份揭發材料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材料說在美國國會曾經有過議論,說在中國辦大學比派軍艦更重要。這個材料出來之后,經過小組討論,得出結論,美國人到中國辦燕京大學是有政治目的的,我們要和他們劃清界限。“這樣的做法,現在看起來是粗暴的”

  在那次討論之后,我們根據大家的揭發材料搞了展覽會。展覽會的主要內容就是表現美國人為什麼要辦燕京大學,他們的政治意圖到底是什麼?如果現在能把那次展覽的材料找到,當時的情況基本上就明了了。當時工作隊還辦過一個報紙《燕京快報》配合運動。報紙的主編是彭珮雲,具體編輯工作是吳玉寧擔任。這個運動的目標很清楚,重點是陸志韋他們三個人,其他人是教育問題。在活動的開展上,依靠了一些進步的教授,比如說翁獨健、雷潔瓊、嚴景耀、侯仁之等人。

  在那次展覽中,陸志韋和美國人的通信被公開了。

  在燕京劃為國有之后,陸志韋在給美國朋友的通信中說:財產還是你們美國人的,你們走了我們要負責為你們把財產保護好。尤其嚴重的是,到了抗美援朝期間,美軍打到鴨綠江邊的時候,美國的教授給陸志韋的信中說:我們要回中國了,希望很快能見到你們。這種信與當時的政治斗爭聯系起來就不得了了。后來工作隊還動員陸志韋的女兒去批判他。

  這個消息傳到美國之后,在美國華人裡引起了很壞的反響。這樣的做法,現在看起來是粗暴的。而且工作隊做出這樣的決定,我是同意了的,我是隊長,我不同意,工作組就不能那麼做。當時很多燕京人說我:“大中,燕京也是你上學的地方,你怎麼不理解這些人?”這些人過去都做過我的老師,老師們的為人我都是知道的,但是在政治上怎麼樣,我心裡也沒有底。這樣的估計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后人怎麼評價那是另一回事了。

  口述/張大中

  採寫/本報記者 陳遠

  ■記者手記

  我曾經在許多燕京人那裡聽到張大中的名字,作為當年燕京校園“思想改造”運動的核心人物,他至今仍然時常被燕京人提起。然而我問了不少人他的具體情況,他們都說:“不太清楚。”這個好奇心,在我到張大中的家中去之前一直存在著,越來越濃。

  我問他當年的情況,他猶豫著回答:“不好說,不好說。”隨后話題漸漸打開,過去的歷史在張大中的記憶裡漸漸還原。作為記者,我會如實記錄張大中所說的每一句話。

  作為社會人,從思想上來說,我跟張大中有很大的不同,但是這些似乎沒有妨礙我和他的交流,因為他說:“歷史不能篡改。”我相信老人的真誠,因為講述時老人閃動的淚光。

  背景的不同,讓張大中的講述與眾多受難者的講述出現了不同,口吻、語氣都那麼不一樣。相同的歷史事件,在不同的人的講述中是不同的,在保証真實的前提之下,有的人會放大,有的人會縮小。這句話,好像跟這篇口述的內容遠了一些。

  作為過來人,張大中是坦誠的,他也想弄清楚當年的歷史,短短的幾個小時,遠遠沒有講述完他的故事,而他的故事又是如此引人入勝,我想,我應該再去看看這位老人,再聽他講講過去的事。  

來源:新京報 (責任編輯: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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