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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月夜——走進白鹿洞書院
江堤
  2006年01月13日09:04 【字號 】【留言】【論壇】【打印】【關閉
書院入口
書院入口
  白鹿洞書院,居古南康府西北,廬山五老峰東南,四面皆為青山,道貫溪從庭院前面的碧翠中穿過,傍溪而行的是朱熹當年往返南康的古道,朱熹迎送生徒的枕流橋臥伏於溪上。早在唐代,這裡已有人隱居。南唐升元四年(公元940年),先主李知誥在此興學,號稱廬山國子監,生員達數百。北宋開寶九年(公元976年)改為書堂,宋太宗詔賜《九經》,揭開了白鹿洞作為四大書院之一的長達千年辦學歷史的序幕。北宋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以后,逐漸荒廢。南宋淳熙六年(公元1179年),朱熹任南康軍知軍,訪求遺址,重加修建,制訂學規,升壇講學,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又邀陸九淵到院開講,辦學規制達到鼎盛。此后直至清末民初,門庭興旺,代有聞人。
  白鹿洞書院其實是一座很簡朴的山間居舍,灰牆青瓦,石階木檐,所有的門窗都向青山開著,讀書人來到這裡,隨意散落溪澗林間,向書本禱告,找一條路通向世俗的天堂或者文化的大堂。悟道功成之后,選一種方式向庭院道別,或捐田修舍,或勒石立碑,以示報恩明志,這座庭院也就因此而精魂不散,代代相傳,百代之后仍然有人前來瞻仰憑吊。我們一行進入白鹿洞書院時,天已大黑。文管所的同仁,手執電筒站在牌樓之下,遠遠地就聽到他們問:“來者可是客人?”我們趕緊朝著有人語和燈火的地方奔過去,在濃黑的夜色中,聽見門軸吱呀一聲,千年的門庭就將我們鮮吞了。
  這個夜晚,我一直難以入眠,山氣的陰森在襲擾庭院的同時,也從四面向我襲來。嶙峋的山石和黑黝黝的林木鬼立庭院的四周作旁觀狀,溪流的足音時嘯時泣,像黑風那樣騷響,簡潔的窗櫺,也只是空睜著眸子向天空眺望,神魂和精魄,在漫漶的時空中,低回不去,大有曲終人散的味道。這座庭院的呼吸,是已經越來越卑微了,就像這排遣不了的夜色,萬物之手也不能將它掀開。
  在這樣的庭院裡,鮮活的生命需要從歷史中去尋找。即使在夜晚,你盯著某一塊殘片看,也能看到歷史生命的光華。眸子裡的黑影被剝離之后,月亮也就出來了。天空澄明,月亮毫無障礙地舞蹈,月亮挂在天邊,或者挂在宋朝、元朝、明朝、清朝,庭院像一幅水墨山水,清麗而有神色,檐前的樹枝和澗中的溪流發出月光碎落的聲音,青山窸窸地絮叨著,石碑和磚牆滲出牛奶一樣的露珠,就像白居易的詩句,藏在牆腳的風也長出了嫩芽,所有的野火都被點亮了。這樣的時候,你覺得這座庭院不再殘缺,那些看似黯淡的文物,都有生命的神採,你知道它們正在做什麼夢或者已做過了什麼夢,它們秘密地集合在這裡,不再只是簡單地回憶劫后余生的殘景,黑暗的陰影一層一層剝落了。
  有一天,我與朱熹《白鹿洞書院揭示》石碑對視,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從石碑裡流出來,墨汁,不像,血液,不像,淚水,也不像,難道它就不是別的東西?最后,我不得不承認,它是月光。那天夜晚,我的夢魂毫不猶豫就到南宋去了一趟,停留在淳熙六年的暮春,停留在南康知軍朱熹的馬屁股后面,停留在斧聲、鋸聲、大樹的倒伐聲和磚石的鑿擊聲中。在這篝火長明的山谷,看這座庭院拔地而起,看朱熹登壇布道,講《中庸》的微言大義,看他從青花鏤空的筆筒裡抽出一管筆來,在上等的宣紙上疾筆大書。山川大地,擎墨以待,蜃樓遠景,遍布宋元明清。一部學規,影響了700年的一部教育史,在書院林立的數百年間,一直被沿用。有這樣一個清夢陪伴著,這座庭院就不寂寞了,傳誦於后世的碑石,即使隻有這一塊,也足以慰藉漫漫時空的荒土。
  臨離開白鹿洞書院的時候,文管所的負責人送我們每人一冊拓本,朱子《白鹿洞書院揭示》赫然印在其中。其大意不外乎五教: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不外乎為學之序: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不外乎修身之要: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欲,遷善改過﹔不外乎處事之要: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不外乎接物之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朱熹闡釋說:“竊觀古者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要,莫不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后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利祿而已也。今人之為學者,則既反是矣。”
  按時下的行話說,這個學規,糟粕與精華共存。但千載以來,為學者,為什麼會反其道而行之呢?朱熹之后,出入這座庭院的文化人一直未能給出答案。


    《人民日報海外版》 (2006年01月13日 第十五版)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責任編輯: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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