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今年5月16日是著名作家汪曾祺先生去世十周年的日子。汪曾祺是很多讀者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他是真正在作品中體現了人生與人生態度的一位作家。今天,我們再次重溫一下汪曾祺先生獨特的人生和文風,以懷念這位中國文壇公認的人品與文品俱佳的一代文學大師。
“很多歌消失了。”這是被當代中國文壇公認的一代文學大師汪曾祺在其小說《徙》開篇所寫的一句話。汪曾祺也被稱為“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知名評論家李陀稱其“在把現代漢語從毛文體解放出來這樣重大歷史轉變中,做了一名先行者,一名頭雁。”在十年前的1997年5月16日,汪曾祺離開他所熱愛的人間遠行,然而他並沒有消失———十年后的今天,很多人仍在走近這位可愛的老人,走近他那些讓人溫暖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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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
汪曾祺(1920-1997),我國著名小說家、散文家、戲劇家。小說《受戒》和《大淖記事》都曾獲獎,一些作品還被翻譯到國外。他曾創作和改編了京劇《范進中舉》、《王昭君》及現代京劇《沙家?》等。汪曾祺平中顯奇、淡中有味的作品備受眾多讀者的真心喜愛,並在海外產生越來越廣泛的影響。劇作家沙葉新評價他的作品是“字裡行間有書香味,有江南的泥土芳香”,可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每於朴素見風流
★說唱文學
汪曾祺與《說說唱唱》
汪曾祺在開國之初那幾年所寫作品並不多,這是當時的環境無他用武之地,他也樂得先隨遇而安。肖也牧的《我們夫妻之間》挨批了,沙鷗的《驢大夫》挨了批,高莽的漫畫《浪費》也點了名﹔還有《武訓傳》和其他各種文藝形式的作品,都有挨批的靶子。寫了便有危險,擱筆才保安全,何不樂得自在游閑?所以他尚無命題作文,恐怕連《從國防戰士到文藝戰士》這樣的作品也難以問世的。但整天能與老舍、趙樹理相伴,耳熏目染,也使他受益匪淺。何況閱稿選稿也是一種學習和提高。無為而無不為,如無在《說說唱唱》這幾年編緝生涯和寫作練筆,也許就不會有他以后的《受戒》、《大淖紀事》這樣的爐火純青之作。
陸建華的《汪曾祺傳》中說到他在《說說唱唱》做編輯這段生活時,有這樣的精到見解:“汪曾祺認為:一個戲曲作家不學習民歌,是寫不出好唱詞的﹔寫小說的,不讀一點民歌和民間故事,就不能成為一個好的小說家。正因如此,他十分珍惜解放之初先在《說說唱唱》,后在《民間文學》當編輯的那段生活。”因此,隻有認真研究他在《說說唱唱》的編輯生涯和文章的寫作,才能對他在這幾年美學思想的形成和對生活的認識有所了解,知他隨遇而安的深刻含義了。﹝詳細﹞
★文壇獨樹一幟:“與眾不同”
現在,人們一般都把《受戒》作為汪曾祺新時期文壇復出和揭開他個人創作歷史上新的一頁的開端,實際上並不正確。汪曾祺新階段創作標志的作品應當是《異秉》。這篇小說原於1948年發表在上海一家雜志上,后來遺失掉了。現在我們看到的《異秉》,是汪曾祺1980年5月20日重寫的,重寫於創作《受戒》時的前3個月。何謂異秉?汪曾祺曾有意借小說中人物張漢之口解釋說:“就是與眾不同,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汪曾祺之所以在新時期文壇獨樹一幟,靠的就是“與眾不同”!
長期以來,人們已習慣於小說傳統的“性格──事件”的結構模式,汪曾祺的小說卻融合了散文和詩歌的文體因素,表現出強烈的藝術革新意識,顯得從容瀟洒,流動自如。不僅令人耳目一新,更讓人思路大開:原來小說也可以這樣寫!﹝詳細﹞
●懷念
★大女兒汪明:老頭兒汪曾祺
有一天很晚了,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兩個小伙子。爸介紹說,一個是龍冬,一個是蘇北。我夸張地看了一下客廳的挂鐘:近十點半。爸一把將我扯到一邊,悄聲說,他們打了招呼要來,我答應的,隻是稍微晚了一點兒。
三人進了書房,一聊就到了午夜。爸到樓道裡朝樓下看看,說院子的鐵柵欄門鎖了,要不要請傳達室的師傅開門?兩人笑笑說沒關系,叫爸別擔心。
爸站在樓道的窗前看他們下樓,身手敏捷地翻過鐵門,一直到兩條身影完全溶入樓群的黑暗中。我多少有些不滿地說,這兩個人,簡直沒時間概念!爸朝我直翻白眼:怎麼啦?挺好!﹝詳細﹞
★警察作家曹乃謙:汪老關懷有如父愛
當年曹乃謙毫無名氣,其創作的短篇小說集《到黑夜想你沒辦法》在長達10年的時間內無人問津。可曹乃謙卻是汪曾祺先生生前最為推崇的作家之一。在汪先生的推薦下,諾貝爾文學獎評委馬悅然看到其作品后親自翻譯、寫序出版。馬認為:“曹乃謙是中國最有希望獲得諾貝爾獎的作者之一!”
本報記者聯系曹乃謙先生時,曹先生正重病在院而無法著筆為汪先生寫回憶文章。曹先生一直認為汪老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貴人”,與汪老有“父子之情”。汪老離去已10年,曹最大的遺憾是汪老去世時母親犯病,沒能見他最后一面,“一想起汪老在我創作歷程中的關懷和幫助,常常感動得淚濕紙巾”。[詳細]
★何立偉:他點燃了另一盞燈
汪先生的畫,如同汪先生的人,清淡,不濃烈,但內蘊極深,格調上有高士氣,於爽性之中暗藏了一種倔。但汪先生的好我以為不在他的畫,而在他的文字。他的文字才真是有韻味,比他的乃師沈從文公更白,更現代,更暢達,但同樣的,有著從幾千年傳統和從自己個性裡生發出來的文字神韻。汪先生的文字魅力,於當時,於現在,我以為尚無出其右者。他的白話之白,是非常講究的白,行雲流水的白,有著真正的文字的貴氣,常人可追他的白,卻追不及他的貴氣。
他的文字的貴氣源自他是傳統文化的薪火傳人,在文脈上是沒有斷過氣的。故汪先生寫小說,寫散文小品,文字雖白得不能再白,卻字裡行間釋放得有一泓古人性情文章裡才有的文氣、雅氣、書香才子氣,仿佛是“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好東西藏在底裡。凡汪先生的小說文章,我見之必讀,讀之必愛不釋手。我喜歡他文章裡有而別人文章裡無的那樣一種調子,那樣一種氣場,及那樣一種溫度。﹝詳細﹞
★大師往事
★對喜歡的年輕人很嚴厲
同汪先生相識多年,從來沒敢在文字上向汪先生提過要求。1990年前后,山西大同有個叫曹乃謙的,寫了一組短小說《到黑夜想你沒辦法》,恰汪先生在山西的一個座談會上看到,汪先生大為贊賞,於是寫了一篇熱情的文字,將此稿推薦給《北京文學》發表,《小說選刊》當即轉載,影響很大。
受此鼓舞,有一年的冬天,我將自己的兩篇小說送給汪先生,想請他看看,得便就寫幾句評語。說句心裡話,我並不完全是想借著汪先生的評價,來推介自己,而是有自己的秘密:能得到汪先生的一些文字,在日后的時間長河裡,也是一番文學史上的佳話。﹝詳細﹞
★喝酒 趣聞軼事多
汪先生在《聞一多先生上課》一文中說,聞先生點燃煙斗,打開筆記,開講:“痛飲酒,熟讀《離騷》,乃可為名士”。我曾在一本書的后面記道:今天(1997年5月10日)到汪先生家去。汪先生留飯,他拿出一瓶五糧液給我:“你自己喝。”他則倒了吉林產的一種什麼牌子的葡萄酒。他站在那裡,並不吃菜,或夾一點點就其味。他真的是“痛飲”。
汪先生喝酒是出了名的。關於他喝酒,趣聞軼事也很多。最有名的就是,晚年老太太管著他,不讓他多喝酒,有時饞極了,以下樓遛個彎、或買個餛飩、買個菜的機會,溜到小區的小賣部,打一碗酒,站在那,一口飲盡,抹抹嘴,走人。﹝
詳細﹞
★“我覺得我還是個挺可愛的人”
許多作家,特別是青年作家,都曾在自己寫的關於汪曾祺的文章中,親切地稱他為“好老頭!”汪曾祺在《汪曾祺自選集》再版時也曾這樣坦然地評價自己:“我覺得我還是個挺可愛的人,因為我比較真誠。”
早在八十年代末我就有為他寫傳的想法,第一次向他當面提出來,他立刻明確地表示不同意。他說:“立傳是著作等身的大作家的事啊,我才寫了幾篇東西?不配,不值。”看他態度明確,說得那麼坦誠而直率,我退而求其次:“那就先為你整理一份創作年表吧?”經再三動員,他才勉強同意。看到不少評論文章對他的作品評價越來越高,他不是沾沾自喜,反而有點坐立不安,后來干脆公開撰文作自我評價以正視聽。他說:“……人要有一點自知之明,……我的作品不是,也不可能成為主流”﹔他說:“……我是生長在水邊的人,一個平常的、平和的人。我已經過了70歲,對於高山,隻好仰止。我是一個安於竹籬茅舍、小橋流水的人。以慣寫小橋流水之筆而寫高大雄奇之山,殆矣。”甚至對自己的書畫,他也謙虛地說:“大概求索者以為這是作家的字畫,不同於書家畫家之作,懸之室中,別有情趣耳。其實,這是不足觀的……我的畫作為一個作家的畫,還看得過去,要躋身畫家行列,是會令畫師齒冷的。”﹝詳細﹞
★“鴨蛋是第二,我是第三”
汪先生紀念館在門廳右手。一個歇山的門樓,黑瓦白牆,門前一塊偌大的草坪,草頗茂盛。“汪曾祺文學館”6個大字由啟功先生題寫,紀念館不大,明敞三間,藏品也不甚多,以圖片為主。那些資料他是熟悉的。有些在《走近汪曾祺》一書中都已見到過。有一些名人留言不曾見過,賈平凹說汪老“文章聖手”,鄧友梅言:“大俗大雅,文壇奇葩”,最讓人會心的還是林斤瀾自撰的“我行我素小蔥拌豆腐,若即若離下筆如有神”。有些手稿以前也未能親睹,比如《棧》、《葵》、《薤》等。倒是有一處介紹頗有趣味:有文學青年對汪先生說,“高郵古有秦少游,今有汪曾祺。秦少游第一,您第二!”汪先生聽后———也許是在酒桌上,汪先生呷一口酒,慢悠悠地說:“高郵鴨蛋是第二,我是第三。”這就是汪曾祺。汪曾祺就是這個樣子的。作家凹凸曾說:“汪老的文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概因汪老的文章,有一種滋潤生命的溫暖。”﹝詳細﹞
●名言
“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
“我寫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美,是什麼時候都需要的。”
“我喜歡疏朗清淡的風格,不喜歡繁復濃重的風格,對畫,對文學,都如此。”
“我曾戲稱自己是一個‘中國式的抒情人道主義者’,大致差不離。”
“我非常重視語言,也許我把語言的重要性推到了極致。我認為語言不隻是形式,本身便是內容。”
“我們有過各種創傷,但我們今天應該快活。”
●經典
淖,是一片大水。說是湖泊,似還不夠,比一個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時,是頗為浩淼的。這是兩條水道的河源。淖中央有一條狹長的沙洲。沙洲上長滿茅草和蘆荻。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和灰綠色的蔞蒿①,很快就是一片翠綠了。夏天,茅草、蘆荻都吐出雪白的絲穗,在微風中不住地點頭。秋天,全都枯黃了,就被人割去,加到自己的屋頂上去了。冬天,下雪,這裡總比別處先白。化雪的時候,也比別處化得慢。河水解凍了,發綠了,沙洲上的殘雪還亮晶晶地堆積著。——《大淖記事》
明海出家已經四年了。
他是十三歲來的。
這個地方的地名有點怪,叫庵趙庄。趙,是因為庄上大都姓趙。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這裡兩三家,那裡兩三家。一出門,遠遠可以看到,走起來得走一會,因為沒有大路,都是彎彎曲曲的田埂。庵,是因為有一個庵。庵叫苦提庵,可是大家叫訛了,叫成荸薺庵。連庵裡的和尚也這樣叫。“寶剎何處?”——“荸薺庵。”庵本來是住尼姑的。“和尚廟”、“尼姑庵”嘛。可是荸薺庵住的是和尚。也許因為荸薺庵不大,大者為廟,小者為庵。——《受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