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眾文藝的尷尬:娛樂有余,文化不足

王曉鷹

2010年10月28日07:59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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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嵩作

  本報10月14日副刊刊登《為文化娛樂三辯》一文,引起較大反響,“文化娛樂並無原罪”的觀點引起了廣大讀者的共鳴。

  然而,肯定“文化娛樂”的正當性並不意味著當下所有文化娛樂產品都是天然合理的﹔文化市場一如任何其他產品市場,不能容忍假貨、次貨、水貨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認清文化娛樂的現狀,澄清“文化娛樂”領域那些有意無意的誤解,促進文化產業健康發展,已經成為文化建設的當務之急。為此,我們延請學者就此問題繼續進行深入探討。

  ——編者

  當前我們的文化氛圍以“文化消費”、“大眾娛樂”為關鍵詞,“收視率”、“票房”成為娛樂性文藝作品體現自身價值最直觀的量化指標,這本身無可爭議。在這樣的語境下,“娛樂戲劇”、“商業戲劇”成為當前戲劇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樣合乎時代潮流。

  中國當代文化如此,以歐美當代文化為代表的西方當代文化更是如此。但是,我們需要看到這份相似中的不同,以及這個不同所映照出的我們當前文化生態的缺失。

  “被后現代化”的跨越式發展使我們迅速地進入了大眾文化時代,卻使我們的當代文化因為缺少“從經典到現代”這一歷史積累而單薄。

  在全球文化語境中所說的“大眾文化”,是指工業文明高水平發展並進入后工業文明之后,在現代都市中產生的“后現代”文化形態。由於歷史原因,我們的當代文化並沒有完整地經歷從“經典”到“現代”的積澱過程就直接進入了“后現代”——我們匯入大眾娛樂時尚潮流在相當程度上是被動的,是被“全球化”裹挾著進入“后現代”的,即“被后現代”——這雖然“節約”了時間,卻使我們當前的文化生態傾向於單薄的娛樂化,缺少經典文化的積澱與支撐。

  西方當代大眾文化則經歷過經典文化的充分滋養,走了一條從經典到現代再到后現代的積累傳承之路,因此今天的西方大眾文化呈現出積澱深厚、多樣並存的形態,表面無序實則有序,看似充分自由實則有自我調控能力。也就是說,這種大眾娛樂其實是一種“有著深厚經典文化背景的當代娛樂狂歡”。

  舉例來說,在高度商業化的美國,其大眾文化中既有拉斯維加斯賭場裡令人嘆為觀止的歌舞雜耍秀場,也有各大城市眾多交響樂、芭蕾舞等經典藝術表演團體,更有林肯藝術中心這樣世界著名的藝術殿堂。僅就紐約的戲劇表演而言,既有“百老匯”商業文化,也有以演主流戲劇為標志的“外百老匯”精英文化,還有數不勝數的以實驗戲劇為標志的“外外百老匯”先鋒文化。

  再比如,歐美戲劇舞台上有大量拆解重構莎士比亞戲劇的后現代作品,如果觀眾沒有欣賞經驗和文化積澱,這種作品隻能使觀眾產生對經典的誤讀。但歐美舞台對莎士比亞的解構和戲說,是建立在莎翁經典已經持續傳播了幾百年、其經典性文化精神已經融入人們文化背景的基礎上。因此,當《哈姆雷特》被解構成一個糾纏於戀母情結的荒誕故事時,他們的觀眾並不會由此誤認為莎士比亞竟如此另類或膚淺。

  這兩類例子至少透出兩方面的信息。橫向理解,這意味著歐美的大眾文化生態讓受眾掌握了分檔次、分層級接受文化熏染的主動權,即消費者有充分的選擇可能性﹔縱向理解,這意味著他們的受眾擁有完整連貫的文化積澱,從而具備相應的修養和鑒賞力,即消費者有必要的選擇能力。

  我並不想說歐美的大眾文化比我們更健全。我想說的是:具有准確內涵的大眾文化才是真正服務於大眾的文化,具有完整外延的大眾娛樂才是真正屬於大眾的娛樂。

  表面上看,娛樂是全球化時代大眾文化的共性,但這種娛樂離不開經典文化的歷史積澱與當代再生,而這正是我們今天文化生態的欠缺。

  人們既有消費娛樂文化的需求,也不排斥被經典文化滋養。身為文化產品的創作者與傳播者,我們需要為受眾提供多樣化的文化生態環境。

  從受眾角度來說,他在消費娛樂的同時也需要走近經典文化、精英文化的機會,這是大眾文化消費的基本權益。身為文化產品的制作者和傳播者,我們應該做的不是以追求利益最大化為理由屏蔽大眾對不同文化的選擇,有意無意地制造文化傳播與接受上的信息不對稱。“通過市場體現價值”也不意味著文藝作品要以自貶身價的方式迎合大眾,而是要求我們為不同的文化產品和受眾之間建立有效的連接通道,讓真正有質量、有品位的精英文化產品與娛樂文化產品都有機會面對大眾,選擇的權利則交給大眾。

  與此同時,娛樂也需要承擔一部分主流文化責任。這主要體現在娛樂所表達的文化價值觀、社會道德觀應該與主流價值觀、道德規范以及所謂“公序良俗”相適應。其實這種使命主要是由經典文化、精英文化來建構和定義的,娛樂文化要做的是與之相符,並通過自身為大眾所喜聞樂見的形式將其進一步傳播。但是,正因為我們缺少經典文化、精英文化的基礎鋪墊,因此大眾娛樂在傳播主流價值觀、遵守公序良俗底線方面就顯得尤為重要。

  這也更說明在娛樂潮流中有意識地進行經典文化、精英文化“補課”的必要。“補課”意義重大但卻十分艱難,畢竟文化藝術的延續和積澱對社會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不能很快收到利益回報,更不能直接用量化的經濟指標體現價值——這在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品社會中頗為尷尬。但如果經典文化、精英文化不能在當代文化中堅實有力地佔據自己應有的位置,缺乏經典文化滋養的娛樂產品必將毫不客氣地填補空缺甚至恣意泛濫,由此造成的深層負面影響若干年以后將會日益顯現,屆時將積重難返。

(責任編輯:厲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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