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后,胡適為何“退步”了?
在“新文化運動”早期,胡適與魯迅對中國傳統戲劇的觀點比較一致,都認為應當同中國舊文學一樣,加以徹底革新,他們都推崇西方話劇的表演形式與思想內涵。1918年6月出版的《新青年》“易卜生專號”(第四卷第六號),充分表達了胡適等對以易卜生為代表的西方話劇體系的推崇與倡導,更進一步將所謂“中國舊戲”推向了時代的對立面。但十年后,胡適似乎又與這一初衷背道而馳,轉而特別支持“中國舊戲”。
這一戲劇性的轉變,當然招致了魯迅的譏諷。的確很難想象,寫出過《文學進化觀念與戲劇改良》的胡適,會傾倒於中國古典戲劇的舞台下。更有研究者據此指出,魯迅與胡適最終分道揚鑣,正是因為在是否支持梅蘭芳這一問題上出現了根本分歧﹔從此“新文化運動”才開始向相反的兩翼發展,一翼向左,成為革命文藝﹔一翼向右,成為自由主義。
無須多言,以梅蘭芳為焦點,魯迅與胡適在中國近現代思想史上的種種觀念之爭,注定是要成為思想史上的一樁“學案”的。那麼,胡適與梅蘭芳的交往,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況,二人保持著一種怎樣的人際關系呢?
《胡適日記》四提梅蘭芳
其實,從胡適知道梅蘭芳之名開始,就並沒有把他看做是那種頑固守舊的“中國舊戲”的化身﹔況且梅蘭芳改良京劇的舉措與成果舉世皆知,胡適本人也深表贊賞。胡適沒有把梅蘭芳作為“戲劇進化史”的古老標本來研究,而是頗有些友好往來的﹔他們之間的關系即使不算親密,也至少可算作友朋之列。
《胡適日記》中提到“梅蘭芳”的有四處,一是“1928年12月16日,梅蘭芳來談,三年不見他,稍見老了”﹔二是“1930年7月25日,梅蘭芳先生來談在美洲的情形,並談到歐洲去的計劃。我勸他請張彭春先生順路往歐洲走一趟,作一個通盤計劃,然后決定”﹔三是“ 1930年8月24日,見著吳經熊,他新從哈佛回來,說,美國隻知道中國有三個人,蔣介石,宋子文,胡適之是也。我笑道,‘還有一個,梅蘭芳’”﹔ 四是“1930年10月13日,下午見客,顧養吾、陳百年、梅蘭芳、馮芝生、王家鬆”。除此之外,還有一篇用英文寫成的《梅蘭芳和中國戲劇》。這篇文章的出爐,不但見証著胡適與梅蘭芳的交誼,也是對其十年前的“中國戲劇改良論”的某種微妙修正。
梅蘭芳赴美演出前 多次請胡適幫忙
原來,至遲從1929年秋開始,梅蘭芳為了准備赴美演出,曾多次造訪胡適,專程向他討教有關赴美演出事宜。對於如何征服美國觀眾,他心裡沒底,請求胡適為他選戲目,在內容旨趣、藝術風格上為他做指導。據《胡適之晚年談話錄》記載:“當年梅蘭芳要到美國表演之前,他每晚很賣力氣的唱兩出戲,招待我們幾個人去聽 ,給他選戲。那時一連看了好多夜。梅蘭芳卸裝之后,很謙虛,也很可愛。”出國前,梅蘭芳打算新排《太真外傳》並試演,試演的首批觀眾之一,就有胡適。不僅如此,梅蘭芳還曾致信,請求胡適出面,將《太真外傳》的劇中情節用英、日語翻譯出來,以備國外觀眾了解劇情之需。
后來,隨梅蘭芳赴美演出,而特別編印的英文版《梅蘭芳與中國戲劇》中,梅蘭芳所有赴美演出劇目及劇情均有了英文譯本。另一冊英文版《梅蘭芳太平洋沿岸演出》,其內容不再是梅氏的劇照展示與劇情簡介,而是一冊評述梅氏戲劇藝術的英文專集,為首一篇就是胡適所撰《梅蘭芳和中國戲劇》。
在這篇文章中,胡適盛贊梅蘭芳“是一位受過中國舊劇最徹底訓練的藝術家。在他眾多的劇目中,戲劇研究者發現前三、四個世紀的中國戲劇史由一種非凡的藝術才能給呈現在面前,連那些最嚴厲的、持非正統觀的評論家也對這種藝術才能贊嘆不已而心悅誠服”。更將傳統劇目《思凡》的梅氏演繹,與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詩歌藝術相提並論。在包括胡適、齊如山等人的評論文章之后,該專集末尾還附錄了梅蘭芳首次訪美演出美方贊助人名單,其中胡適的老師杜威就赫然在列。這一切都在表明,胡適對梅蘭芳赴美演出不但予以了支持與幫助,而且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與關注。
雖然胡適這篇文章對“中國舊戲”及其相關概念依然還有所提及,但對這些概念的批判力度與厭棄態度已明顯有所收斂,甚至於還帶著某種好感與親切感,將其納入世界戲劇史領域,予以了褒賞性質的比較研究。這一切,恐怕都與梅蘭芳改良舊戲有著微妙的關聯。
梅的成功屬於個人 與中國戲劇不相干
正是在梅蘭芳的戲劇中,胡適發現“當今世界上,哪裡也看不到,今日中國舞台上那樣生動的展現——戲劇藝術緩慢進化過程中所留存下來的那些廢除不了的遺跡”﹔他“看到種種歷史上的遺形物,都以完美的藝術形式給保存並貫徹了下來”。換句話說,經過梅蘭芳改良的京劇,在胡適眼中,已經是中國舊戲的最高峰。雖然中國舊戲的種種束縛仍然存在,但梅蘭芳的改良也屬難能可貴,不但不能苛刻責難,還理應為之贊嘆。
1930年上半年,梅蘭芳在美國紐約、芝加哥、舊金山、洛杉磯、夏威夷等城市共演出70多場,受到各地盛大歡迎和熱情接待 ,獲得了極大成功。1930年7月20日,梅蘭芳赴美巡演順利結束,載譽歸來之際,胡適又在上海親自參加了各界人士盛大的歡迎會,並發表歡迎演說。7月29日的北平《世界日報》,對此次歡迎會的盛況有過詳細報道,文中提道:
……
胡適繼發言,大意梅蘭芳之成功,乃梅氏個人之成功。至於中國戲劇問題,當另行討論。胡博士對於梅氏之成功,更謂系其人格修養有以致之。苟易他人,能否載此美譽而歸,正未可必。末謂:梅蘭芳於返國之前,致函滬友,稱其到處受人歡迎,譽者愈多,心中愈覺慚愧。我有何能,膺此過獎。今后於戲劇之道,必當多加研究,再下工夫雲雲。博士言:即此一端,可見梅氏虛懷若谷,其成功非偶然也。至於梅氏友人之互相幫助,亦皆隻為梅氏個人耳……
由此篇報道可知,梅蘭芳赴美前后、返國前后,胡適都是其座上賓,而且彼此間亦是極其友好,相互贊賞的。二人這種雖無深交,卻互敬友好的交誼,在1930年前后,是不乏相關史料印証的。雖然在此之后,二人並未保持高頻度的交往,但從胡適晚年還在憶述中有所提及來看,胡適與梅蘭芳的交誼,也可謂是君子之交,持續終生了。
文並供圖/肖伊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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