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藝術家朱琳去世:享年92歲 90歲還登台演出

　　今天上午，記者從北京人藝獲悉：著名表演藝術家朱琳因病醫治無效今天凌晨3時20分在北京去世，享年92歲。雖然根據朱琳同志本人及家人意願，不開追悼會，不舉行告別儀式，但她卻把最美的藝術形象永遠留在了人們心中。

　　舞台上脫俗華貴的藝術形象，吐字歸音、韻味悠長的獨特道白，形成了朱琳獨特的表演風格。從14歲主演話劇直到90歲再次登台，朱琳的有生之年，把全部身心都傾注到了話劇事業當中。

　　朱琳1923年生於江蘇海州連雲港。隨母親和姐姐在淮陰生活時，在京劇班社比較系統地學習過京劇的演唱和表演。1937年，抗戰爆發，還在讀中學的朱琳在淮陰加入了由地下黨領導和組建的長虹劇社。14歲時參演了話劇《烙痕》、《暴風雨》。次年，朱琳隨姐姐到武漢考入了武漢藝術專科學校國畫音樂系。隨后參加了武昌東北救亡總會，積極參加了抗日救亡的宣傳活動。1938年8月1日，年僅15歲的朱琳在武昌曇華林參加了由周恩來、郭沫若、陽翰笙、田漢、洪深等領導下成立的抗敵演劇隊第二隊。參加話劇《家破人亡》、《木蘭從軍》演出。1941年春，朱琳受邀參加了新中國劇社《大雷雨》和《欽差大臣》的演出，並在劇中分別飾演卡捷琳娜和市長夫人安娜，受到好評。

　　此后，她還參加了田漢創作的《秋聲賦》、《麗人行》等劇目。田漢創作的《關漢卿》一劇裡有一句台詞，朱蓮秀對關漢卿說，“你敢寫我就敢演！”這句話最初的版本就是出自當年隻有18歲的朱琳之口。當年，抗日的呼聲很高，田漢先生對朱琳說，這個戲演出來，當局可能會來找麻煩的，你敢不敢演？朱琳回答“你敢寫我就敢演！”就這樣，這句話成為了話劇舞台上的經典台詞。

　　上世紀四十年代，朱琳在上海參加了多部電影的拍攝。五十年代又重返話劇舞台。在中國青年藝術劇院，朱琳和金山、張瑞芳等出演了話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她和丈夫刁光覃出演果戈理名著《欽差大臣》，轟動一時。

　　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舞台上，朱琳的表演達到了高峰。她在《雷雨》中扮演的魯侍萍獲得巨大成功后，又發揮了她深厚的戲曲表演的功底，塑造出了郭沫若歷史名劇《虎符》中那個美麗悲壯的如姬，還有集美貌與才華於一身的蔡文姬，雍容果敢、惟我獨尊的武則天等，她以吐字歸音、韻味悠長的獨特道白和脫俗華貴的美麗形象深深吸引著觀眾，成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當之無愧的一代大青衣。

　　從藝七十多年來，朱琳不僅塑造了五十多個舞台形象，還創作了八個劇本，執導了幾出大戲和幾十萬字的戲劇論文。到了晚年，她仍然積極樂觀。她說：“我很少想自己的年齡，36歲時，醫生就‘判’我不能再從事話劇表演，但是90歲時我依然登台演出。”果然90歲時，她再登舞台，在北京人藝建院六十周年大戲《甲子園》中的表演，贏得全場如雷掌聲。

　　90歲復出

　　朱琳與刁光覃的結合也是中國話劇界的一段佳話。他們合作的《蔡文姬》直到如今依然為觀眾津津樂道。早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期，朱琳和刁光覃就是北京人藝的“台詞權威”。從1954年開始，朱琳和刁光覃就一直負責劇院的台詞訓練。后來刁光覃病故，先她而去，朱琳老師則在滿屋劇照的陪伴下，八九十歲高齡仍在努力參加各種演出和活動，為中國話劇的發展盡心竭力，繼續用她的生命譜寫著一部絢麗的藝術畫卷。

　　本報記者 王潤 J069

　　記者手記

　　戲裡戲外的人生都精彩

　　古裝扮相

　　對於很多像我這樣年齡的戲迷來說，被譽為北京人藝“第一青衣”“舞台皇后”的著名表演藝術家朱琳的名字，如同一個傳說。然而，2012年，北京人藝李六乙導演重排經典話劇《推銷員之死》時，我曾有幸跟隨盧芳、荊浩、苗馳等人藝演員，一起到曾經主演過該劇的朱琳老師家中拜訪。已經90歲高齡的她，對生活的激情、對戲劇的痴情、對愛人和朋友的深情，都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朱琳老師住在東直門附近一個普通小區的老樓中。起初讓我吃驚的是，一代“中國話劇皇后”的住所竟如此老舊，斑駁的單元門、滄桑的樓道，都不免令人有些傷感。但一見到朱琳老師，立刻就感覺撥雲見霧、豁然開朗。她滿面笑容地接待我們，指給我們電視裡的斯諾克台球賽是她最喜歡的電視節目，還得意地笑道“我最喜歡丁俊暉！我是他的球迷！”我也才有機會了解到，朱琳老師從小便酷愛運動，上小學時還得過女子全能項目冠軍。

　　最有意思的是，朱琳老師說她19歲時曾被醫生診斷心臟不好，但到了八十多歲檢查時，醫生又說她的心臟沒問題，而且還像是比她年齡年輕二十歲的心臟！“我的骨頭特別好，摔了5次，都沒摔壞。”朱琳老師就是有理由這麼驕傲，即便90歲高齡，她仍堅持不請全天保姆照顧，而隻用半天的小時工﹔每天不用拐棍，自己走幾百步﹔她甚至還能自己做飯，“我15分鐘就能給自己做一頓飯。我會做紅燒肉，阿姨做飯還是我教她的！”

　　更令我驚嘆的是，朱琳老師至今清晰記得她曾演過的作品中的台詞，並且對當年各大導演如何指點她的細節都如數家珍。她當時興致勃勃對我們回憶自己三十年前如何塑造和演出《推銷員之死》的很多細節。阿瑟·米勒在《阿瑟·米勒手記：“推銷員”在北京》中曾評價她：“朱琳，據我所知，是中國話劇界的巨星，卻沒有一點明星的架子，一點也不裝腔作勢。”“注視著她的眼睛，我感到很放心——好演員總是能讓導演放心。她有著那種智慧的火花，也有人稱之為機敏，她知道演員對某種感覺應當收放自如……我現在害怕起來：她的聰明到最后會勝過我，讓我捉襟見肘。”后來米勒出書的時候，還請朱琳和朱旭去美國，她當時朗誦了劇中的台詞，美國人都用劇中女主人公的名字“琳達”稱呼她。

　　朱琳老師講起自己當年的經歷滔滔不絕，她經歷過舞台上的輝煌，也經歷過戰爭時期生死的考驗﹔她有過美好默契的愛情和婚姻，但也經歷了老伴早逝的悲痛和孤獨。而她樂觀積極的人生態度，讓90歲高齡的她仍然對自己的人生有不少計劃。她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一張幾年前整版報道她的《北京晚報》給我看(上圖)，告訴我她正計劃親筆寫自傳，“我打算每天寫一點，三到五年寫完。”

　　朱琳非常懷念已故老伴、北京人藝著名藝術家刁光覃先生，她的家中挂滿了兩個人的劇照。她還給我們看茶幾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朱旭多年以前寫給她的字條，上面寫著：“看破放下，般若發光，自在平常，法身清涼。”她說，刁光覃去世后，有一段時間，朱旭見她情緒低落，就給她寫了這幾句話，“我沒事就看看，心情就能好一些。”

　　那個下午，我們聽了很多朱琳老師生動、豐富的人生故事，依依不舍地告別時，白發蒼蒼、步履蹣跚的老人堅持要送我們到門口。她說：“我沒什麼可悲觀的，我這一輩子運氣很好，老天很照顧！我遇到的全是第一流的大導演，洪深、焦菊隱、歐陽山尊、梅阡、阿瑟·米勒，如果不是他們，我的表演不會有這樣的成績，你說我多幸福啊！”

　　然而，最讓我們驚嘆和沒有想到的，是有生之年還能親眼目睹她再登話劇舞台表演！2012年9月，北京人藝建院六十周年上演原創大戲《甲子園》，朱琳老師竟然以90歲高齡坐著輪椅再次登上了人藝舞台，無論是上場還是下場，都贏得觀眾最熱情的掌聲。她的表演，她的聲音，她的舞台功力，用梁冠華的話來說：“朱琳老師的台詞，就是站在劇場外面都聽得見！”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現在話劇舞台上。

　　記得當時探班《甲子園》時，聽她說：“我在這個台上六十年了，到現在也九十歲了，腿也不好，耳朵也不好，眼睛也不好，我說我到台上坐輪椅轉一圈就滿足了。”她扮演的王奶奶在搬離甲子園時，沖遠方喊了一句：“哎，你們看，火葬場怎麼還排隊呀，老伴兒唉，你別急，我穿上小牛皮鞋好來陪你。”這段朱琳自己加的台詞，寄托著她自己對老伴刁光覃先生的深情，令劇作家何冀平潸然淚下。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現在話劇舞台上。

　　今天，她雖然離開了我們，但她的音容笑貌，她對舞台、對親友、對生活的熱愛和激情，卻永遠以最美好的狀態，留存世間，留在我們的心間。

　　本報記者 王潤 J069 李剛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