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0歲的王進昌。記者陳勇 攝
我們當年是這樣的,在戰場上隻能向前,要麼讓對方倒下,要麼自己倒下……
首席記者陳勇
我跟鬼子打過無數次仗,他們出來掃蕩,搶老百姓的東西,我們要阻擊﹔我們扒鐵路、攻炮樓,要跟他們刺刀見紅地干,幾乎天天打。
打鬼子,可跟電視劇裡的不同。記得有個電視劇,說九個鬼子端著刺刀,呈扇形圍住一個女的,被那個女的用手一扒拉,鬼子就都倒了,這怎麼可能。現在有的抗戰電視劇“編得太邪乎了,簡直是瞎胡鬧”。
採訪中,談起近來出現的某些“抗日神劇”,作為一個跟日本鬼子真槍真刀干過的老新四軍,王進昌無奈地直搖頭。
90歲的王進昌是河南舞陽人,1944年參加革命,曾為新四軍五師警通連戰士、機槍手,他告訴記者,真實的打鬼子,應該是這樣的——
千家火,萬家水
都來“煮日本鬼”
我是河南舞陽人,我們村離縣城隻有二三十裡地,當時,鬼子三天兩頭到我們村掃蕩,搶牛搶羊。老百姓家裡的東西都被搶光了,實在活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新四軍來到我們村,說是專門打鬼子的隊伍。一進村,他們就做抗日宣傳活動,其中有一個叫《煮日本鬼》的節目特別受歡迎。就是在空地上架一口鍋,鍋裡添上水,各家用面團捏成鬼子的形象往鍋裡扔,邊扔邊唱,千家火,萬家水,都來煮日本鬼。這歌詞太解氣了,周圍十裡八村的百姓都趕來煮日本鬼,有些家裡沒有面,就用泥巴捏成鬼子的形象扔到水坑裡,邊扔邊喊,淹死日本鬼,淹死日本鬼。
這種抗日宣傳的效果非常好。
新四軍進村沒幾天,村裡的好幾個青年報名參加了軍。那時我18歲,血氣方剛,為了當新四軍還專門走了一下“后門”,找到住在隔壁的“連長”,報名參了軍。
首次阻擊戰領到十發子彈
印象最深的是1945年那次阻擊戰。那次,我們營奉命保護工兵連從信陽沿鐵路北上,到一個指定地點去炸鐵路。
那天,天剛剛黑,我們三百多名戰士就跑步前進,趕往指定地點,為了避免被敵人發現我們專挑荒山野嶺走。當時,我是一個新兵,具體去哪,我不知道,反正跟著部隊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遠,隻記得過好幾道河,一直走到后半夜,才在一個偏僻無人的鐵路邊停下來。
我們在鐵路兩頭一公裡處剛挖好簡易掩體,遠遠地就聽到鬼子皮鞋發出的腳步聲。
“隱蔽,等鬼子走近了,看准了,再打。”班長低聲發出命令。路上,他告訴我們,這次,我們要用TNT炸藥炸鐵路,那是一種威力很大的炸藥,工兵在鐵軌下挖洞,埋炸藥,大約要兩個小時。也就是說,我們要在這裡堅守兩小時,保護工兵把鐵路炸毀,才能撤退。
這是我第一次跟鬼子面對面地打阻擊戰。以前,我跟著部隊打過幾次伏擊、攻炮樓,基本上是打了就走,沖在前面的都是班長、排長和老戰士,像我這樣的新兵,發三五發子彈,跟在后面,能打兩槍就算不錯了。這次執行任務前,班長發給我十發子彈,說是會有一場惡戰。
曳光彈下數百日偽軍扑來
看著前面隱隱約約扑過來的人影,說實話,我心裡有點緊張,我用力把槍托頂在了肩上,悄悄拉開槍栓瞄准。第一次打槍時,因為沒有頂緊槍托,我的肩膀幾乎被槍托的后坐力震脫臼了,痛得一個禮拜都抬不起手,后來老兵告訴我,要用力把槍托頂緊才行。
敵人越走越近。突然,我身后一枚曳光彈射向了敵人,借著曳光彈紫紅色的亮光,我看到前方一兩百米的地方,有好幾百名鬼子和偽軍向我們扑來。
“打!”隨著營長一聲低吼,周圍傳來了“啪啪啪、嗒嗒嗒……”的密集槍聲,我也瞄准了一個目標,扣下扳機。隱約中,對面有幾個人影倒下,其他的敵人立即散開,趴在地上還擊。
鐵路的周圍是一片平原,沒有樹木和城牆等遮擋物,曳光彈落到地上,照射的范圍很小,不一會兒就滅了,還沒等第二顆曳光彈升起,雙方摸黑打了起來,機關槍,步槍,飛射的槍彈在空中發出嗖嗖尖叫聲。
木棍當槍練了半年
參加部隊后,先是訓練半年,沒有槍,每個人就找根棍子,用刀刻幾個印子代替。
1945年春節過后我正式編入連隊,才有了第一支槍——漢陽造,就是漢陽兵工廠生產的步槍,這可是支好槍。當時,我們的裝備差,部隊裡的槍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套筒子、水鴨子、中正式、三八式、捷克式,有的打得響,有的打不響。有支能打響的漢陽造,就相當不錯了。
那時候,湖北、河南大部分城鎮都淪陷了,我們新四軍的主要任務是配合正面迎敵的主力部隊,在敵后打擊、牽制、搔擾日軍。
敵眾我寡,武器又差,正面干吃虧,我們就跟鬼子打游擊戰。白天進山休息,晚上下山,扒鐵路,炸碉堡,打鬼子。鬼子出來掃蕩,我們就在半路打阻擊,我們幾乎每天都要跟鬼子干一場。
聽到“扑、扑”聲說明在打你
這時,鬼子曳光彈也打過來。突然,前面傳來“扑、扑”的兩聲,我連忙低頭躲進掩體,一顆子彈,從頭頂飛過。據有經驗的老兵說,在戰場上,你聽到子彈發出嗖嗖聲的時候,一般子彈都是射向別的地方,當你聽到子彈發出扑扑聲的時候,那就是敵人正在打你,子彈打在你附近土堆的聲音,你應該立即躲起來。
等我再次從掩體爬起來時,有幾個黑影,彎著腰向我們這邊摸了過來。等他們走到離我們隻有四五十米時,我和幾個戰友朝他們丟了幾顆手榴彈,將他們打回去。
就這樣,敵人借著夜色向我們一次次發起瘋狂沖鋒,我們一次次將他們打回去。甚至有好幾次,鬼子都沖到了我們陣地跟前,借著火光都可以看清他們的臉,我們就跟他們拼了,硬把他們打回去。大家都殺紅了眼。
大約兩個小時后,身后傳來了幾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我回頭一看,身后的鐵軌被炸得像麻花一樣,飛上了天,然后落在地上發出“?登、?登”的巨響。
鐵軌被炸斷后,對面的鬼子和偽軍像泄了氣的皮球,隻躲在暗處打冷槍,不再向我們陣地發起沖鋒。我們營則保護著工兵悄悄撤離了戰場。經清點,我們傷亡兩人,鬼子和偽軍傷亡大約十余人。
第一次跟幾百人的鬼子和偽軍硬拼了兩個小時,並成功完成任務,我覺得,我還行。
搶山頭累得口吐白沫
后來我當了機槍手,因為我個子大,有力氣。一挺機槍,二三十斤重,打仗時,要扛著它一晚上跑幾十裡地,或者去搶山頭,沒點力氣不行。
機槍,是壓制敵人的重要武器,部隊一般都會用在最前線。比如,兩支部隊遭遇后,一般都會派人搶佔附近的山頭,誰先搶到上面,架起機槍一掃,對方就完蛋了。
我當時手裡的機槍是一挺“歪把子”,32斤重。由我和兩名搭檔負責。每次攻山頭,我們三個人就換著扛,拼命往山上跑,那是真拼命,你晚一步,就會被別人打死。
你聽說過看山跑死馬這句老話吧。搶山頭,有時看著山不高,可是要想爬上去,要翻山梁、越山溝。我們每次都是往上跑,常常跑上去后,連氣都來不及喘,就拉開槍栓打。有時候,第一個跑上去的,累得口吐白沫,連槍栓都拉不開了,后面趕上來的人就立即接過槍,拉開就打。
無數次,生死一線。
說了這麼多,你可能沒什麼體會。這樣說吧,如果是打仗,我扛著機槍,5分鐘內就能爬上東湖磨山頂。
機槍手隻能玩命死磕
在戰場上,機槍殺傷力大,是敵我雙方重點盯防打擊的對象。雙方一擺開陣勢,首先就要想辦法打掉對方的機槍手。
作為一名機槍手,你沒法像步槍手那樣,低頭躲在掩體后面射擊。你想一想,機槍前面有兩個支架,你要打,就必須站起身,上半身根本沒法掩護。還有,你要是躲起來,沒有火力壓制,對方攻上來怎麼辦?作為機槍手,要想活命,隻能豁出去,不要命,跟對方死磕,壓著對方打,把對方壓下去,你才能有一線生機。
還有就是沖鋒時,你必須果斷,一口氣沖過去,或沖到一個掩體后再找機會,稍一猶豫,或看到旁邊有人倒了,想往回撤,那就有可能送命。兩軍相遇勇者勝,有好幾次,我和敵人迎面相遇。我拉開槍,“突、突、突”就是一梭子,將對方打倒在地……
作為一名機槍手,在戰場上隻能向前,要麼讓對方倒下,要麼自己倒下,沒有退路,九死一生,能活到現在,我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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