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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衡:霸王嶺上聽猿啼

梁  衡

2016年04月20日08:21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霸王嶺上聽猿啼(滄桑看雲)

猿,這種靈長類的動物,離我們人類最近又最遠。生物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由水裡的魚變成陸上的虫、鳥、獸,最后變成兩腿可直立的猿,又一咬牙,打了個哆嗦就變成了人。猿離我們最近。但現實生活中它又離我們最遠。我們在野外,在動物園,在電視上的動物世界裡,常可以見到獅、虎、象、蛇,但幾乎沒有見過猿。就是在文字記錄、文學作品中也少有猿的描述。中國讀書人能夠記得起的也就是李白的詩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再就是酈道元的《三峽》:“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這更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了,之后便少見猿影,更無聞其聲。

今年1月的一天,北京已是天寒地凍,我正在一個暖融融的會議室裡開會,突然手機響起,是從海南打來的,一個很興奮的聲音,是省林業廳王副廳長。他也不顧我是否方便接聽就大聲說:“你不是要看樹嗎?有一個科考機會,我帶你進原始森林,順便還可以看海南長臂猿。要知道,全世界也就隻有我們這裡還有這個物種了,總共也不過幾十隻,比大熊貓還珍貴。明天就買票飛過來。”我趕緊壓低聲音答應著,一邊溜出會議室。他還在不停地說,像是戰場上發現了新情況,緊急呼叫。我看著窗外結冰的湖面,聽著呼嘯的北風說:“這個季節出什麼差呀!”他說:“冬季的熱帶雨林很好看,海南長臂猿更難得一見,全世界在野外見過它的不過數十人,聽過它鳴叫的也不過一百人,你要能來就是第一百零一人。再說,你從北到南等於又過了一次夏天。”我擋不住他的誘惑,第二天直飛海南,當晚就摸黑上了霸王嶺自然保護區。翌日晨,我們在一棵大芒果樹下吃過早點,便向大山深處進發了。

長臂猿的保護與研究是一個很專業的話題,同行的有兩個重要人物來做我們的顧問。一個是這裡的第一代長臂猿野外觀察員陳慶,父親是伐木工人,出生在林區,保護區一成立他就來了。長臂猿的習性是常年生活在樹上,在八九十米高的樹梢間,用它的長臂如蕩秋千似地悠來蕩去。每天要飛過一千棵以上的樹,採食一百三十多種果。老陳來林區已五十多年,從未見過長臂猿下地行走。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對獅子、老虎等猛獸可以捕獲,並給它戴上無線電項圈追蹤研究,而對長臂猿卻很難無害捕獲,更不用說戴項圈了。因為它已經有了一雙和人類差不多的靈巧的手。唯一的辦法就是同步跟蹤觀察。長臂猿每天早晨5點就開始啼鳴,公的叫,母的和,這是在求愛和宣示領地。所以他們就每天“聞猿起舞”。原始森林裡哪有路?你想,猿在樹梢上飛,他們在下面追,慌不擇路,藤纏樹攔,跌倒爬起,皮肉受傷是很平常的事。有一次連續一周沒有聽到猿的叫聲,正疑惑間,一大早忽啼聲突起。老陳喜急,沖出窩棚就追,野藤一絆,翻身滾進溝裡,小腿骨折。他忍痛爬了兩個多小時,攔了一輛拉木頭的車下山,住院兩個多月。

還有一位顧問是香港嘉道理集團的陳博士。嘉道理是英國一個老牌企業,上世紀30年代落戶上海,后又遷駐香港,長期資助農業和生態方面的科研。陳博士是研究猿的專家,英國留學,香港工作,父母是港府官員,家有一雙可愛的小女兒,他卻一年有一百五十天左右住在霸王嶺上的老林中。本來他昨天要走,聽說今天我要來就推遲了一天。我問:“你現在的研究課題是什麼?”他說:“搶救猿,要先搶救樹。現在主要研究猿的食用樹種,育苗繁殖,恢復原生態。同時,為減少保護區原住民對林子的破壞,也研究能為山民致富的替代經濟作物。”陳博士四十來歲,方臉闊肩,濃眉大眼,是個帥哥。我說:“你衣食無憂,不在香港與家人?守,來這裡鑽林子干什麼?”他笑了笑,反問我:“那你,大冬天從北京跑來干什麼?”車裡“轟”地發出一陣快樂的笑聲。這時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那麼一部分人在為李白、酈道元的猿操心。陳博士邊走邊指點著窗外,哪處曾經破壞過,哪片是新恢復的林子,如數家珍。

車子上到半山腰,再往前就沒有路了,大家下車步行。沒有進過熱帶原始森林的真不知道它的味道。我的第一感覺是品種繁多,眼花繚亂。在大自然面前立即感到自己是多麼的無知。剛進山時還有鬆、樟、榕等能叫得上名字的樹,再走就一個也不認得了。隻有好奇於它的形,吃驚於它的葉和果。有一棵樹,遠看亭亭玉立,近看卻渾身長滿了扁平的剌,像一個冷美人,真可謂“遠觀而不可褻玩”。請教老陳,說名叫“公式花椒”。還有蜈蚣藤,貼著樹往上爬,簡直就是一條幾米長的大蜈蚣。扁擔藤,比扁擔還要寬,挂於兩樹間,你躺上去就是一個吊床。林中多大樹,動輒高一百多米。樹高易倒,於是就進化出特有的板狀根。每一棵樹都在不同方向長出幾塊酷似直角三角板的根。我立於板根中間,高可齊頂,平如牆壁,以手叩之砰然有聲,這是根嗎?如果切割下來,就是一張桌子、一塊床板。但它的確是根,是這棵樹的立身之本、生命之源。它利用最合理的力學原理托起了一株參天巨木,大自然真是玄機無窮。於是人們創立了一門“仿生學”,你看高壓線鐵塔、埃菲爾鐵塔就是這“板根”原理,而飛機的機翼是鳥翅的仿造。人類永遠在解讀自然、學習自然,卻不可能跳出自然,就像不能抓住自己的頭發離開地面。

在林中的第二個感悟是生命的競爭。平常看動物世界,弱肉強食,不想這裡也是你死我活。最典型的是藤與樹的較量。樹為了爭取陽光就拼命地往高長。藤子雖軟得不能自立卻會爬上樹,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晒太陽。這對冤家在林中,一剛一柔,一直一曲,構成了一幅相爭相依,相映成趣的畫圖。有的藤子一圈一圈,上到層樓,驚呼天涼好個秋。有的爬到半腰就被風吹落下來,閑拋亂擲,一團亂麻滿地愁。藤樹相爭一般是藤子佔上風。你在林子裡經常會看到一根老藤憑空而降,悠閑自在,十分瀟洒,其實這是一個笑面殺手,剛剛殺死了一棵大樹。它先纏住了樹,然后一扣一扣地往緊收,樹就慢慢地窒息而死,朽木倒地去,樹去藤還在。這就是熱帶雨林中常見的“絞殺”現象。也有樹反過來吃掉藤子的,但這是極少的意外。有一棵碗口粗的樹引起我的注意,樹皮起伏,顯出均勻的繩紋凸凹,顏色灰綠相間,有如軍人身上的迷彩服。當初曾有一根藤子沿著它一圈一圈地往上爬,或許是因為親吻過狠勒破了樹皮。樹的傷口就分泌出汁液,一點一點地將它包裹起來,終成此奇觀。白居易說“在地願為連理枝”,現在它們“在林竟成連理軀”。歌劇《劉三姐》裡唱道:“山中隻有藤纏樹,世上哪見樹纏藤”,而今天我在霸王嶺上的原始森林中,竟發現了這樹裹藤的驚人一幕。我以手撫樹,想這迷彩服下該藏著怎樣的愛恨情仇。這就是達爾文說的適者生存,自然選擇。漢語很妙,翻譯成“物競天擇”。萬物相爭,自有老天爺來當裁判。

正當我痴迷於這原始森林的豐富變幻時,忽然老陳壓低嗓子喊了一聲:“有猿叫!”五六個人頓時停下腳步,停下手裡的一切動作,一起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地定格在叢林中。大家伸長脖子,豎起耳朵,捕捉那早已被歷史和自然遺忘了的聲音,隻聽“噓——”,一聲長鳴越過樹梢,接著遠處也回應一聲。我們極其興奮,放輕腳步加快速度,同時又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耳朵上,打撈著那飄忽不定的來自遠古的回聲。猿的啼聲類似鳥類,尖細悠長,劃空而過,穿透力極強,而且總是雌雄相答,一呼一應。這時林中陽光閃爍,溪水明滅,猿聲迢遞,已不辨是我們穿越時空回到了遠古,還是那猿的啼鳴穿越萬年到如今。

中午過后,我們到達一個叫葵葉崗的觀察點,這是此行的終點。山坡上有一個水泥框架的小房子,門上挂著一塊鐵牌,上書:“海南霸王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與香港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為攜手拯救極度瀕危的海南長臂猿,於2004年成立本保護監測點,為海南長臂猿做長期定點、野外檢測和研究之用。”裡面四壁空空,隻一個木板大通鋪。這是第二代長臂猿觀察點,雖已經取代了過去的草窩棚,但仍然十分簡陋。三個年輕人,正在溪水旁舀水洗菜,埋鍋造飯。他們是去年剛分來的大學生,來自東北林學院和中南林學院,算是第三代野外觀察員了。因為連續爬山,我們一個個都累得大汗淋漓,口渴腿軟。每個人隨意找了一截木頭,圍著一塊大石桌坐下,邊吃飯邊議論著剛才長臂猿的啼鳴。老王說:“你還是來對了,親耳聽到了猿的叫聲,這是原始森林給你的最高禮遇。許多人多次上山也沒有聽到過一次,今天你可以被授予第一百零一位聽猿人了。”

我抬頭打量著周圍的地形,這是走到盡頭的一個小山谷,大約有一個籃球場的大小,三面群峰遮天,一面水流而去。山坡上滿是參天巨木和一些密密麻麻的小樹,都是我沒有見過的,全是長臂猿的食源植物。我一棵一棵地請教著樹名,趕緊記在本子上並畫了草圖。正面坡上是:桄榔、白背厚殼桂、海南暗欏、海南肖欖﹔左邊是:紅欏、肉實樹、黃欖、白顏﹔右邊是:烏欖、紅花天料、野荔枝、海南山龍。隻聽這些奇怪的樹名,就知道我們已經遠離塵世,回到了洪荒時代。我隨手指著身邊一棵樹問這叫什麼,老陳說:“凸脈榕。”榕樹我當然是見過的,有大葉榕、小葉榕,還有氣根,這棵怎麼不像呢?他說:“我教你,凡榕科,葉片背后都有三條脈絡。”真是萬物都有其理。魯迅說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最勇敢,我佩服那第一個進原始森林的人,第一個識別生物的分類學家,不知當初他們是怎樣拓荒前進的。老陳邊說邊用一根長棍,熟練地從樹上擰下一束嫩葉,說這是長臂猿最愛吃的漿果叫短藥蒲桃。我看著這肥厚的綠葉,雪白的果實,想象著長臂猿在空中展演雜技,耳旁又響起那悠長的叫聲。長臂猿,這個人類的近親為什麼總是在不停地鳴叫呢?恩格斯在《勞動在從猿到人的轉變中的作用》一文中說:人們在協作過程中“已經到達彼此間不得不說些什麼的地步了”,“猿的不發達的喉頭……緩慢地然而肯定無疑地得到改造。”猿相互“屬引”,是因為彼此間已經“想要說點什麼了”,它最想說不願與人分手,但在進化路上還是無奈地分道揚鑣了。如毛澤東的詞:“人猿相揖別”。這一別多少年呢?就在我正寫這篇文章時,世界多個科研機構公布了兩大最新發現,一是捕捉到了愛因斯坦一百年前預言的,走了十億年才來到地球的引力波﹔二是最新化石研究証明,人與大猩猩、猿靈長類動物的分手是在一千萬年前。猿鳴一聲穿千古,仰觀宇宙兩茫茫。我們人類和猿就是在這森林邊揖手而別,但下一步不知將要走向何方。

一般人要想看到猿幾乎是不可能的,今天我能穿越千年,像李白、酈道元那樣,聽見一聲猿啼,並被授予第一百零一位聽猿人,已是萬幸。為了彌補未能與猿謀面的遺憾,保護區洪局長請我們回到半山腰的檢測站,看他們的實地錄像。猿,其實是很可愛的,靈敏如電,萌態喜人,賽過熊貓。它們剛出生時一色金黃,毛發柔軟。但隨著年齡的長大雌雄兩性就分成黑黃兩色,深黑的鬃毛托出雄性的威猛,而一頭金發則現出雌性的嫵媚。保護區存有一段珍貴視頻。巨木之上一根百米青藤緩緩垂下,一隻母猿正以手攀藤向下張望什麼。不一會,一隻小猿倏爾飛上,投入母懷,母放開小仔,觀其練技。母子到達樹梢后,前面丈遠是另一棵大樹,母一聲長嘯,鼓勵幼仔勇敢起跳,然后子前母后一起飛向那棵樹梢。洪局長說,對猿的觀察最難,蹲候數年也未必能捕捉到一個清晰的實景,這段視頻是他們的“鎮館之寶”。陳博士說,現在世界上與人最近的靈長類有四種,非洲大猩猩、黑猩猩、紅毛猩猩和長臂猿,三猩一猿。但隻有長臂猿終年生活在樹上。全世界現存長臂猿十六種,全部在亞洲。海南長臂猿是英國人1894年來海南採集標本時發現的。起先歸入黑冠猿,到2007年才根據叫聲不同,DNA測定后獨立分為一個新種,當時隻有七隻,兩個群。按常規,這麼低的存活數已不可能再繁衍下去,隨即被宣布為滅絕物種。但是由於有陳慶、陳博士這樣的一大批科學工作者長期仔細地保護,現在又奇跡般地恢復到四個群二十五隻。這是對生物學的貢獻,也是對地球村的貢獻。但為了留住長臂猿的這一聲長啼,不知有多少人長年隱姓埋名在大山中,用他們的青春、健康甚至生命來為地球挽留一個物種。陳慶他們剛上山時在小窩棚裡與毒蛇、蚊虫為伍,還要對付當地苗民可怕的“放蠱”舊習,對付偷獵行為。一次老陳誤踩了獵人下的鐵夾子,一隻腳被夾住,鮮血直流,險傷及骨。一次得了瘧疾,渾身痛得下不了山,正好一外國專家來考察,隨身帶有一種特效藥才保住一命。而有的學者因為長年在深山老林裡,家裡老婆實在不能忍耐,憤而離婚。人從動物變來,但人的進步在於他有了思想,他不斷探尋未知,甚至願為知識獻身。而動物與人分手之后,就永遠還是它自己。

對猿的研究,即是對人類自身進化史的研究,是在回望我們走過的歷史。自有科學以來,人們就孜孜以求地一面探討外部世界,自然、宇宙﹔一面探討自身、生命。恩格斯說:“猿類大概是首先由於它們在攀援時,手干著和腳不同的活,……由此又邁出了從猿轉變到人的具有決定意義的一步。”“一般說來,我們現在還可以在猿類中間觀察到從用四條腿行走到用兩條腿行走的一切過渡階段。”猿,給我們提供了一個難得的進化橋頭堡。猿的家族也接近人類,實行嚴格的一夫兩妻制﹔猿重感情,成員中有一個遇險,必去搭救﹔一個遇害,其余必守護不走。這也是造成它易被獵殺的原因。猿離人類很近。但是我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卻不知保護這個近親,保護它的家。以霸王嶺為例,1954年就開始砍樹,到1994年才基本停止,一直砍了四十年,森林面積縮小殆盡。這對長年在樹梢上飛翔的長臂猿來說,是釜底抽薪。森林不存何以家為?酈道元說猿叫時“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猿的叫聲這樣“淒異哀轉”,一是嘆與人類之分手,二是哀生存之艱難。一隻野生的猿它每天至少要飛過一千棵樹,採食一百三十多種果,這要多大的森林空間啊?它終日長嘯,哀轉不已,是好想要個家,要個寬敞一點的能容下它的家。其實森林不只是猿的家,也是人的家。由於森林砍伐,山洪頻發,大量農田被毀,村民已幾無可耕之地,林場也已無可伐之木。如果真的到了森林被砍光的那一天,人類也就沒有了立足之地。我們今天悲猿之將滅,那時又有誰來悲人類之消亡。要知道森林可以不要人類,人類卻不能沒有森林。雖然人類為了自身的生存和貪婪正在造成一個個物種的滅絕,但一定是等不到地球上其它物種的全部滅絕,人類自己就先消失了。到那時,也許地球又再從洪荒開始,重演進化史,或者能進化出一個比我們懂事一點的新人類。

臨下山時老陳接到一個電話,說明天有一個林學家要上山來普查物種,請他幫忙。行話叫“打樣”,就是在山上劃出一塊一百米乘以一百米的方格,統計格子內的所有植物。他爽快地答應了。回京后我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就打電話過去,問那天共查出了多少物種?他說兩百三十種。我雙手合十,遙望南天,祈禱著再也不要減少一種了,因為這是猿和我們共有的家。

《 人民日報 》( 2016年04月20日 24 版)

(責編:王鶴瑾、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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