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花開別樣紅

張文祥

2018年08月11日03:58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今年初夏,聽說山東牟平區委宣傳部要為楊先讓先生舉辦《徐悲鴻》新書發布會,我和京劇老旦表演藝術家呂昕陪同老人欣然前往。

  楊先讓先生今年八十八歲,1948年至1953年就讀於中央美術學院,接受時任院長徐悲鴻的教導。這是徐悲鴻先生生命最后的五年,也是對楊先讓影響至深的五年。寫一寫自己最崇敬的先生,是藏在這位老共產黨員心中幾十年的夙願。

  北京通往煙台的火車在齊魯大地奔馳,窗外不斷變化著的山川田野牽動著楊先讓老人的思緒:“當年,抗日烽火燃遍中國大地,為了宣傳抗日,徐悲鴻老院長用奔騰的戰馬,激勵抗日勇士的豪情,畫怒目的雄獅,向世界昭示‘東亞病夫’的崛起,以振翅高飛的雄鷹,抒發中華民族之豪情……”

  “牟平是我的家鄉,養馬島是我的出生地。這次回來,也是向家鄉父老的一次匯報。”老人深情地說。

  楊先讓老人常以“島裡人”自喻,他向我們講述養馬島的來歷:相傳秦始皇東巡至此,見島上峰巒疊翠,草木蔥蘢,一群駿馬或悠閑地吃草,或在丘陵間躍奔。秦始皇不禁贊道:“好一個養馬寶島!”“養馬島”由此得名。雖然這只是傳說,但還是牽出我對她的向往。

  我們趕到牟平的時候,已是皓月當頭。清爽的夜風中夾雜著些許海味,幾條寬闊的街道被路燈鑲上亮色的邊,樓群也被這縱橫交錯的亮色分割,小城顯得更加整齊而寧靜……我們迫不及待,第二天清晨就叫了網約車,直奔島上。

  汽車西南行兩公裡許,一座宏偉而秀麗的彩虹橋橫亙於海面,主橋上的三個彩虹造型被朵朵白雲簇擁著倒映水中。司機師傅說:“這橋是前幾年政府修建的,既方便島上民眾,來旅游的人也多了。”

  說話間,汽車駛過這座總長約兩公裡的彩橋,迎接我們的是一個精致的小廣場,廣場中央聳立著一個巨型漢白玉石柱,石柱頂端是一匹騰躍藍天的飛馬雕塑,廣場四周鬆柏環繞,鮮花鋪地。司機師傅告訴我們,這個天馬廣場是養馬島的標志,島上可看的景致很多。看看時間還早,我們便請司機師傅作臨時向導,先領略一下小島周邊的風景。

  這座僅有十三平方公裡的小島,面對碧波無垠大海,背倚廣袤富庶大地。島的四周,因地形走勢,風貌各異,東部被海浪印出褶皺的沙灘,如金色的地毯伸向大海,北邊的海面上礁石嶙峋疊摞,似海底騰躍而出的戰馬,西側是波瀾不興的良港,接納著過往漁船停泊小憩,島的南端則迎接著每天的潮起潮落。她宛如黃海之中的一片柳葉,晨迎金色朝霞,夕送流丹霓彩。

  告別司機師傅,我們走向島的深處。草木蔥蘢的小島,叢巒碧翠,紅瓦覆蓋的村舍掩映在綠樹叢中。忽然傳來人們說話的聲音。“是楊先生他們!”同行的呂昕話音剛落,隻見一行人從綠樹縫隙間的山崗小路走來。楊先讓老人一身藍布衫,腳穿棕色休閑鞋,頭戴淺灰色禮帽,手裡提著一根很少落地的拐杖。

  老人在這樣的地方見到我們,有些吃驚:“不是讓你們在牟平等著,派車去接的嗎?”

  我們說明緣由,老人哈哈大笑著對身邊的村干部說:“你看看,咱這養馬島的吸引力有多大!”

  我們知道,老人對家鄉有著深厚的感情,過去幾乎每年都擠出時間帶領學生來島上寫生,“天馬廣場”“獐子島”等景點都留下老人的書法墨跡。這一次,老人連夜趕回小島,為的是和幾位老友多敘談敘談。

  老人說:“走!帶你們到一個地方看看。”我們在茂密的林間小徑中行走,時而躲避在面前伸展搖曳的樹枝。不一會兒,來到一個被鬆柏圍合的小廣場,隻見中央立著一座黑色大理石石碑,石碑上鐫刻著“抗日烈士——楊子平永垂不朽”幾個大字。頓時,氣氛庄嚴凝重起來。

  “子平叔父,我們看您來了。”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向楊子平烈士三鞠躬。”在老村長的帶領下,一個簡單的祭奠儀式在蒼鬆翠柏間進行。潔白的菊花敬獻在烈士墓前,寄托著楊先讓老人的哀思,也寄托著每個人對英烈的無限景仰。

  烈士墓園北望,隻見海面上騰躍著七匹青銅鑄造的戰馬,仰天長嘯,蹈海飛奔,勢不可擋。在這平如明鏡的大海面前,我們心潮起伏。老人坐在海邊長椅上,給我們講起那段不會被歷史抹去的往事。

  楊先讓的祖上是養馬島中原村一戶殷實人家。叔父楊子平出外求學歸來后,在奉天(現在的沈陽)創立“子平商行”和“啟東煙草公司”,一時間聲名遠播。1929年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並被任命為奉天地下黨特委經濟部長。此時的楊子平已經成為東北商界的精英,他先后向各地捐資辦學,培養大批抗日青年,資助抗日資金、物品,壯大抗日力量。這些工作默默無聞,但是卻令企業日漸入不敷出,家人都無法理解。在嚴酷的斗爭中,他的抗日事業屢次遭到破壞,但他絲毫沒有退縮。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在中國代表的強烈要求下,當時的國聯理事會決定派遣英、美、法、德、意等五國代表組成的調查團,對中國東北三省的現狀進行調查。1932年國聯行政院派李頓率團到哈爾濱、奉天調查。日本人提前控制調查團所住的飯店以及附近場所,秘密逮捕、殺害了兩百多名要求揭露真相的愛國青年。楊子平得此消息后,冒著生命危險裝扮成銀行家潛入飯店,向李頓遞交了詳實的報告,揭露日本侵略罪行,表達中國人不願當亡國奴的強烈要求。日本侵略者聞訊惱羞成怒,千方百計查找提交報告的人。1936年4月,因叛徒告密,楊子平與多名地下黨員被捕。在敵人的嚴刑拷打、威逼利誘下,楊子平一言不發。老父親聽說后從朝鮮趕回,四處奔波,試圖營救。一次老父親去監獄探望,楊子平平靜地說:“爹,您別花錢了,我是共產黨。”老父親捧著兒子換下來的血衣,當場昏了過去。1936年8月20日,楊子平和幾名同志在奉天郊外被日本鬼子殘忍殺害。

  “叔父犧牲七十二年了,我們永遠懷念他。”老人兩眼炯炯,話語鏗鏘。

  老村長告訴我們,養馬島是烈士的故鄉,養馬島的百姓以烈士為驕傲。為了讓英雄事跡彪炳千古,村民們一致要求,在村后的山上選了一塊墓地,經常有民眾獻花吊唁。蒼鬆聳翠雖無語,海浪擊石喚忠魂。

  窗外,輕風將細浪一層一層向海岸推送,沙灘迎接著奔跑嬉戲的孩童。人們怎能忘記,幸福生活是烈士鮮血與生命換取,歷史不會遺忘,在血雨腥風中為中華民族解放事業不懈奮斗的英雄。

  南京大屠殺后,日本侵略者用盡卑鄙手段,向世界掩蓋侵略行徑。徐悲鴻拼命作畫,把換來的大洋捐獻給祖國抗日民眾﹔他隻身一人到東南亞幾個國家揭露日本帝國主義的罪行﹔他歷經千辛萬苦到印度向泰戈爾講述中國人民遭受的欺凌與抗爭,使這位文學大師向世界傳遞出真實的聲音﹔他冒著生命危險在中緬公路建設現場寫生,創作《愚公移山》巨幅畫作……

  “我們的老院長在國難當頭的時候,用自己的方式宣傳抗日,他不僅僅是畫家、教育家,更是一位民族英雄。”楊先讓老人在《徐悲鴻》新書發布會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抗日烈士楊子平也是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與侵略者進行頑強斗爭,直至獻出生命的啊!

  夕陽西下,彩霞染紅了天際,也染紅了潮涌的大海。當我們被海浪攪動著的道道彩虹吸引的時候,呂昕揚著她那老旦高腔喊道:“快看那片山!”

  隻見不遠處的山巒上,成片成片的紅色樹林在坡嶺和山埡間鋪展,一束束“火炬”從蒼綠的枝葉間噴發怒放。

  “這是我們島上最有名的‘火炬樹’,火炬花可以從六月一直開到老秋。”楊先讓老人自豪地說。

  火炬樹,多麼響亮而神聖的名字!她默默無聞地在山間開放,櫛風沐雨,接受著狂風暴雨的洗禮﹔她如無聲的號角,聚合起萬眾一心的力量﹔她噴發出蓬勃向上的光芒,照亮我們前進的征程……


  《 人民日報 》( 2018年08月11日 12 版)
(責編:岳弘彬、曹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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