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走读伊朗 伊斯法罕半天下

秋染四十柱宫。 　　彭世团摄

　　一年前的伊朗之行令我难忘。我怀念美丽的伊朗，友好的伊朗人,美轮美奂的伊朗―波斯文化，亲切自然的伊朗的日常生活。我怀念他们的清真寺，他们的诗，他们的工艺，他们的笑容与美丽的波斯语文。我赞美和呼唤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文化与文化之间的亲近与交流。我相信对于自己与自己所熟悉的有所不同的风光与文化的珍重是一种道德，是一种胸怀，是一种拯救。它们或迟或早能将人类联结起来，能争取实现我们所希望的和谐世界。

　　寥落古行宫

　　在伊朗最负盛名的伊斯兰风格的展现是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伊玛目的大意是“伊斯兰的教长”。在到伊玛目广场前，我们先到了伊斯法罕的四十柱宫。

　　名为四十柱宫，却只有20根与中国建筑里的柱子相比要细许多的优雅精致的多棱形柱子，支撑着宫殿宽阔的前廊，它们的倒影映射在廊前的长方形水池中，出现了另外20根水中柱子的虚像，20加20，于是就是40。这种虚与实的叠加，这种实物与影像的兼收并蓄不分你我，这种思想方法堪称绝妙，在中国，只有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与之比拟。

　　宫殿坐落在一个大花园里，总面积是6万多平方米，建筑面积是1000多平方米。建于15世纪，说是典型的波斯式宫殿，曾经用来接待贵宾和外国使节。大厅的墙上画着巨大的壁画，大致是叙述当年的文治武功、朝廷盛况。正面有一镜厅，由玻璃拼接做成，不开放，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一些古装画像与古代衣物。说是17世纪所建。此外，大殿里摆放着一些器皿、古币、文书等物品，供游人参观。

　　说实话，这些我已记不清楚，反正世界各国我看到过的宫殿、行宫、皇家花园等已经不计其数。什么凡尔赛宫，什么奥地利茜茜公主的宫殿与花园，什么华沙的大王宫，等等。这个四十柱宫并不比上述诸宫更辉煌壮丽，反而令人难忘。四十柱宫的花园，树木参天，水池清澈，落叶满地，秋意清爽中又使人产生出嗒然若丧的遗憾。

　　王室宫殿的最最迷人动人之处，它的最大的价值和意义，似乎未必显现于国王生前，在陛下使用它日理万机、运筹帷幄、送往迎来、杀伐决断之时，这宫那宫与人们能有多大关系？只能是你威风你的宫殿，我凑合我的草窝。倒是在人去楼空、色颓瓦坏、柱歪石损、漆脱墙沉之时，在王朝覆灭、往事如烟之日，无限风光在后人，在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零星”之时，凭吊往事，追怀前朝，其味无穷。花园是永远的，鸟雀是永远的，落叶犹如昨日，殿堂有点破烂了，正好参观。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与多数穆斯林聚居区属于干旱炎热地区有关，他们特别重视水流水库与树木花草的栽植与维护，注意廊檐亭阁的修建，注重大自然的生态与环境的赏心悦目。

　　纷披的落叶，飞过的鸟群，秋天的气息，游客的笑声，咔咔的快门，就这样，我们欣赏了其实也是错过了这个半古的四十柱宫。你可能记不住宫殿的底细，你却忘不了一种非现代的、后现代的、树的人的房的与秋天的气息。

　　伊斯法罕半天下

　　来到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之后，我才知道，神圣的伊斯兰信仰可以表现得这样璀璨夺目，辉煌完美，人间世上，胜境无双，美丽雄强，天衣无缝，万众欢腾，光芒亿丈。

　　伊朗人有“伊斯法罕半天下”的说法。资料称，伊玛目广场始建于1612年，面积达8.4万平方米，是莫斯科红场的两倍。广场的东西南三面，分别耸立着建筑艺术各具特色的罗特夫拉清真寺、阿里考普宫和伊玛目清真寺，广场中央修建了一个长方形的巨大水池。在伊朗处处都看出人们对于水的珍爱。水是生存的必需，也是上苍的恩惠，更是赏心悦目、快乐幸福的源泉。在伊朗，最令人惊叹的事情之一，是人们对于人性和神性、生活与信仰、此岸与彼岸、终极与美的一揽子的感受把握。

　　四面拱廊各开一面大门，伊玛目清真寺大门、国王私人礼拜室（罗特夫拉清真寺）大门、阿里考普宫大门和加萨里亚市场大门。其余地方是乳白色的高墙将广场围起，与蓝色的大门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个大清真寺在广场上有欲乘风而去的飞扬感。其规模与精致，种种花纹图案色彩的搭配，都不是我的拙笔能够写得出来的。我要说的只能是，即使在巨大的庄严的清真寺的上上下下，内内外外，前前后后，你也能看得出那种伊朗手工艺的细腻、精致、美轮美奂、一丝不苟。它是神圣崇拜之地，当然，它也是建筑艺术的精品，是人类智慧与高尚情感的载体。地上的建筑载负着无限的信仰，无限的向往，无限的激情与无限的才能和匠心。

　　除了礼拜真主，这个广场上举行过重要集会，举行过马术表演与马球比赛，接待游人更不必说。到了夜间，灯火通明，五颜六色，倒影与实体分别发光，如梦境，如仙境，如神话，如童话。

　　意味深长的是广场四周就是巴札（集市），种种专卖店美不胜收。你可以直接使用美元欧元等硬通货购买，是地地道道的小商小贩。如果有钱有运输手段，真想在这里买个够呀！它激起你的梦想，激起你把自家住宅和用品，至少是装饰品“伊朗化”的冲动――如果你的四壁与橱柜，你的案头与床边，都是伊朗的工艺品，该有多么漂亮！

　　这里既是商店也是作坊，匠人们当着顾客的面敲敲打打，涂料上色，欣赏审视，打包装箱，像是在展览。工艺差不多是完全透明的，透明也不会泄露商业与工艺的秘密，因为那种匠心，那种感觉，那种对于美的虔诚，是无法克隆复制携带与传递的。能够盗窃的是财富，不能盗窃的是心灵。你看着他们，你觉得是古老书籍上的人物，天方夜谭里的人物，梦幻艺术里的人物。你相信，在伊朗还有许多没有演绎完毕的经久不衰的故事。

　　当你知道，当你记住世上有一个城市叫做伊斯法罕，知道那里的美丽和奇妙的时候，你越会觉得世界的奇妙，人生的奇妙，人类精神生活的奇妙。伊斯法罕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