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文的最后一次“使坏”

云也退

2008年01月23日09:29  来源:《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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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耀文有种日趋成熟的“坏”意
  侯耀文先生留给我等电视观众最后的一次难忘记忆,大概就是《心累》了。作品是大兵写的,却好像为侯耀文、石富宽度身定做一般,不知演员的二度创作在其中占了多少。
    
  侯耀文比与他同龄的演员都多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他气质中有种随时间日趋成熟的“坏”意,这使得他在表现市井丑角时,能跨三十多个年头,把从无知无畏的小混混到城府深深的老油条一路演来,塑造得八九不离十。《心累》里的角色于他再熟不过了:国有企业的老字号副科级干部,混到快退休了都上不去,只好想方设法偷偷捞点好处,给自己平庸的人生一个安慰。那一天单位的纪检主任开会,在台上对他恶狠狠地做了个手势,这个人受了刺激,开始惊弓之鸟一般地回顾自己近日的劣迹:替公家买东西拿回扣,第三者插足,买些伪劣产品送领导当新年礼品,制造垃圾出版物被派出所拘走三天,等等。
    
  人物是一段叙事相声赖以立身的本钱,高品位的相声里通常有个性格鲜明的人物。侯、石的作品中有许多标志性的“坏人”形象:《乾隆再世》的主角是妄想型的坏,他为出名放弃公德心,在各地的名胜古迹上到处留墨宝,刻下“缺德居士”的痕迹;《侯扶倒》的主角是谋略型的坏,他替主子主持培训倒爷的工作,关系到一个违法集团的安危,所以行事小心谨慎,待人半信半防,恩威并施。《心累》里的主角最贴近《脸皮招领启事》里的角色,那是一种无聊人的坏,好逸恶劳、贪财好色而又做贼心虚式的坏,侯耀文一人饰三个“丢脸”者,明明做了亏心事却死要面子。甚至连情节也有相似之处,早在演《脸皮招领》的时候,他就讽刺过那些胡拼乱凑的劣等文人:
    
  侯:我有一篇得意之作太棒了:《姑父,我愿意嫁给你》。
    
  石:我说,你写这玩意儿缺德不缺德呀?
    
  侯:我没想过缺德我缺钱哪……
    
  侯、石是极有才华的演员,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太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儿。侯耀文拧起眉头、绷紧嘴角,表现出高度的严肃时所蕴含的使坏的机心,与剧中人所获得的那一点小利益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们会想:为占眼前的便宜当日后的惊弓之鸟,值吗?然而凡人就只有这点出息:诱惑当前,打两下算盘,就决定以恶小而为之,其实得不偿失,心里甚至还一直抱着愧。“心累”二字看起来贴切,却又讽刺性十足。
    
  《心累》的套路和《是我不是我》(最初是姜昆、金其海合说,后来成为姜的代表作之一)也很相似,《是》说的是一个人被警察抓进了公安局,于是开始惴惴不安地反省,自己一生做了哪些缺德事:首先是把领导的自行车胎戳破了,其次是去外地演出,在澡堂子里搞恶作剧,最后又联想到他在追求未来的妻子时使出的欺骗手段。姜昆坏起来仍然像顽童一个,好耍小聪明一类的,而侯耀文坏得更本质些:他是要实打实地攫夺物质利益的。只是《心累》在编演时缺少些打磨,他做的这几件坏事堆在一起类别各异,篡改经典,拿回扣,寻花问柳,不如当年《脸皮招领启事》那样分到三个人头上更说得通。
    
  《是我不是我》最后的真相是,因为姓名相同、相貌酷似,公安局抓错了人。而《心累》的结局更有趣一些:主人公茶饭不思,终于大病一场,那位“纪检干部”来看他,告之打手势的意思是要他晚上一起打麻将。这部相声作品最终彻底取消了“正面”一方的存在,告诉我们人的猥琐、庸俗、无聊、市侩带来的“恶”无处不在,公权力可以约束之,却无法代恶以善,激浊扬清。活过一辈子后悟到人生实乃一场荒诞剧,但愿这不是正直的人的命运。

(责任编辑:雷志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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