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　作家能否当好副省长？

有“反腐作家”之誉的张平

　　董耀章曾经在《火花》杂志和张平共事，又同在山西省文联担任副主席，相交20多年。一周前，董耀章和朋友吃饭，听说张平也在同一家饭店，朋友希望他能帮助引见。董耀章没有贸然过去，而是给在座的一个年轻人一张自己的名片，说：“你拿着过去，说对面的房间有人想认识你。”很快，张平过来了，这让大家有些受宠若惊。

　　2008年1月22日，山西省作协主席张平当选为副省长。父亲是“右派”，全家在农村，兄弟姐妹包括姐夫妹夫里连个当工人的都没有——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作家能走进高层官员的行列，引来许多人关注的目光。

　　当副省长有必然性

　　太原市南华门街的一条巷子里，有一个门口写着“阎氏故居”的幽静院落，院内两幢青砖仿欧式小楼是山西省作家协会的办公地点。二楼楼梯拐角的一扇门上写着“主席”字样，门是锁着的。作协党组书记李福明介绍说，张平当选副省长以后，虽仍兼任作协主席，但因为政务缠身，已经很少过来了。

　　在家庭成分决定论的年代，张平因为父亲是右派，不能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他成了民盟成员。在张平的作品中，无论是《法撼汾西》中的刘郁瑞，还是《国家干部》中的夏中民都是党的优秀领导干部。虽然他笔下的腐败现象让人深感沉重，但他仍是改革的坚定拥护者。“党和国家对咱这一代人实在不薄啊，没有任何理由不好好干。”李福明说张平曾经这样感慨。

　　“他对事务有准确的判断和把握力，很有主见，但是不固执。”山西省作协副主席杨占平这样评价张平的领导才能。“他做人本色和角色处理得非常好，坦率、质朴，团结同事，处事公道，能把大家拧到一块。”

　　在作协这个文人聚集、在常人看来不好管理的地方，张平却几乎获得一致的赞赏。

　　“即使他没当省长，也不会有人说他坏话。”已经退休的原山西作协副主席韩石山告诉《暸望东方周刊》。

　　村里的日子

　　从太原向南，五个小时的车程，新绛县一个偏远村子，刘峪村，是张平读大学前生活的地方。

　　初春，村路上满是积雪融化后的积水，村子深处，四间青砖平房里的陈设称得上简陋，几件旧的木制家具，粉红色的确良床单。张平年过八旬的母亲坐在靠窗台的炕上。老人说，这几年张平工作很忙，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清明节回来一次扫墓，春节回来一次与家人团聚。

　　1958年，张平在西安建筑工程学院当讲师的父亲，因为响应领导号召给组织提意见，被打成右派，开除了公职，一家6口迁返祖籍山西。那一年，张平5岁。因为是右派，一家人在村子里受尽歧视。

　　“他（张平）的作文写得好，老师经常把他的作文当范文。普通话说得好，朗读得很好，是语文科代表。”刘峪村原村委会主任张咸虎是张平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张平开始发表作品的时候，他经常能收到张平寄来的样刊。

　　在张咸虎的记忆中，当年的张平不仅多才多艺，写作好，会演话剧，拉二胡，而且态度乐观、积极。“一般（成分不好的子女）会有压力，抬不起头。他好像没有那么回事，该怎么努力就怎么努力，跟老师和同学都相处得很好。”

　　1966年“文革”开始，学校解散了。刚读初二的张平以良好的表现，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突出代表，被推荐到运城地区的稷山师范学校上学。为了积攒生活费，他寒暑假都不回家，到矿上去拉煤。一个来回15公里，每天往返4次。每次从煤窑出来，啃一个碗大的玉米面窝头，喝一杯生水。每天所得的报酬是3元钱。

　　毕业后，张平被分配到新绛县城的东街小学教书。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张平作为78届考生考进了山西师范学院中文系，离开了农村。但张平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没有那么幸运，她们嫁给了本地农民，至今一直生活在农村。张平的第一篇全国获奖作品《姐姐》就是以姐姐为原型创作的。

　　20年的农村生活，成了张平最初的创作动力和源泉。

　　初到太原的“神人”

　　1985年，张平给文学刊物《火花》送稿子，结识了主编董耀章。“一个年轻的作家，本分、谦虚、朴实、有才气、不浮躁。”这是张平给董耀章的第一印象。彼时，张平在临汾地区文联的《平阳文艺》做编辑，他的小说《姐姐》已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董耀章向省文联推荐了他，不久，张平调到太原担任《火花》副主编。

　　初到太原的张平就吃住在编辑部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一年后，张平的妻子张德芳调到太原群众艺术馆工作，他们借了一套30多平方米的房子，算是有了家。

　　“张平是个事业型的人，生活很不讲究，能凑合，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他不在乎。”董耀章很欣赏这个崭露头角的年轻作家，“他平时不爱说话，但是很有自己的看法，开会的时候从来不第一个发言，总是思考好了再说，有分寸也有原则，尽量地让别人接受。”一天董耀章的爱人从外面回来跟他说：“张平真是个神人，能写那么好的小说，还坐在地摊上下象棋。”

　　张平不是那种闷头写作的人，他在生活中自然放松，很快就能和人神侃起来，不知不觉就熟悉了。有时他还并不避讳地拿出笔来做笔记。“他家教很好，待人平等低调。不因为对方是高官就很恭维，也不因为对方是老百姓就看不起。”董耀章说。

　　“神人”张平慢慢结交了很多朋友，有农民，也有高官；有工人，也有大款；有作家，也有记者。给董耀章印象深刻的是张平与前山西省委书记田成平的交往。一般人都进不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但当时毫无官职的张平却能进去，“他们坐在一起谈文学艺术，谈佛经易经。”

　　这些荣誉都是自自然然给他的

　　1987年，张平与汾西县县委书记刘郁瑞一见如故。此人50出头，当过教师，写过剧本，还是作协会员，当县委一把手已有几年。刘郁瑞把自己当县委书记遇到的问题讲给张平听，讲了四天四夜，尤其是一些他亲自经手办理的冤案，讲到伤心处，两人一起掉眼泪。张平被震惊了，他以刘郁瑞为原型创作了纪实小说《法撼汾西》，轰动一时。

　　张平创作道路发生了根本转变，由之前《姐姐》、《糟糠之妻》等为代表的“家庭苦情”视角，开始转向关注社会现实，关注改革和改革带来的社会矛盾。

　　《法撼汾西》和张平后来以同一素材创作的《天网》让他吃了一场著名的官司，反过来，打官司的经历也更坚定了张平的创作方向，立志“永生永世为老百姓写作”。

　　1997年张平的反腐小说《抉择》给他带了巨大荣誉：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建国五十周年重点献礼长篇”和第五届茅盾文学奖。作为山西省获茅盾文学奖第一人，他受到省领导的重视，省里开了隆重的表彰会，还发了奖金。董耀章回忆，那天张平披红挂绿，很风光也很腼腆。拍合影的时候，他把老同志和领导往中间让，自己站在边上，大家硬拉才把他拉到中间去。

　　之后，张平推出了反腐系列的《十面埋伏》和《国家干部》，由《抉择》改编的电影《生死抉择》家喻户晓。2005年轰动全国的电影《天狗》也是根据他的小说《凶犯》改编的。张平自此在全国名声大振。

　　同时，张平开始担任不同层次的领导职务：1998年任山西省文联副主席；2001年任民盟山西省副主委；同年12月兼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2002年兼任民盟中央副主席；2003年任十届全国政协常委。

　　“抢荣誉啦，抢位置啦，张平都没有，这些荣誉都是自自然然给他的。”董耀章说。

　　身份发生了巨大改变的张平仍然很低调。张平抽烟，因为稿费多了，买来好烟时，在场的每人都给发一支，哪怕是司机、门房也不例外。董耀章回忆那时张平出门办公务，仍然经常打车，“他的职务本来可以要车的，但是他从不开口。”

　　2003年4月，山西省委决定推荐张平为山西省作协主席。2003年年末，山西省作协召开第五届代表大会，张平以全票当选。“文人圈子爱七嘴八舌，全票通过是以前没有过的，他的为人和作品赢得了大家的尊重。”董耀章说。

　　领导才能初显

　　张平最近的一部小说《国家干部》出版于2004年春天，任职作协主席之后，他再没有大部头的作品。杨占平透露，2007年张平在写一部名为《重新生活》的长篇小说，出版社的广告都打出去了，但是现在还没有完成。“如果没有作协的事，他完全可以静下心来写作，以他的创作速度，一年写一部长篇是毫无问题的。”

　　从2004年初到2008年1月当选副省长，张平在省作协主席的位子上初步显示了他的领导才能。“赵树理文学奖”是山西省最高文学奖，1984年评过一次后，因为经费问题停办。张平到任后，经过多方努力，终于在2005年恢复了赵树理文学奖的评选。

　　《山西文学》和《黄河》是山西省作协所属的两个纯文学刊物，在上世纪90年代被“推向市场”后生存困难。张平为此找到有关部门和分管文化的领导呼吁求助，最后争取到拨款，保证这两个刊物能维持正常运转。“因为作协是个穷单位，他的能力主要表现在给作协要钱找钱上。”韩石山说得很直率。

　　同时，张平还为培养发现新作家做出很大努力。他与省委组织部协调，2004和2005年山西省作协分别选派了5名青年作家到基层挂职，体验生活。从2005年开始，在全省选了十几位青年作家，作为省作协所属的山西文学院的签约作家。

　　作为全国政协常委，在2003年两会上，张平提案呼吁加快文艺创作立法，引来文艺界一片叫好；2007年，张平提出“取消预房期房销售”提案，得到了国家发改委的积极回应。

　　2007年5月，张平担任山西民盟主委，按照惯例，省里民主党派的一把手自然会成为省政协副主席，这样，张平在级别上已经具备了成为副省长的基本条件。

　　（摘自2008年3月12日《瞭望东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