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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通人成为英雄,除了责任之外,在危难时刻,她比别人更多了一分淡定与从容
真正的时代“美女”:枝折了,花还在笑
□南方周末记者 师 欣
  2006年01月12日16:19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枝折了,花还在笑。文花枝昔日的照片(资料)。
枝折了,花还在笑。文花枝昔日的照片(资料)。
   原题:美女导游车祸后受重伤 坚持先救乘客被截肢

   枝折了,花还在笑

    左腿只剩下一截,准确地说,是在已经消失了的膝盖以上10厘米处……

  “看着像个土豆吧”,话音刚落,文花枝就笑起来。她似乎总是笑,笑的时候,两叶薄薄的嘴唇就像一条弯弯的小船。

  换好裤子,文花枝将空荡荡的左腿裤管团在手心,塞进棉裤里。“平时躺着不会有感觉,猛地掀开被子,才突然觉得空了。”

  现在她的右腿侧以及左腿内埋有两块钢板,8枚钢钉,盆骨里还安置了用于加固的钢链。这是去年8月28日那场灾难留下的痕迹,她把抢救的机会让给了他人,自己却因此失去了一条腿。

  不过,变故面前,这位23岁的湖南姑娘却表现了超常的勇气,“事情发生在半年前,现在都2006年了,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总回忆过去没有好处。”语气平静,一如横祸降临的瞬间。

  “加油!大家要活着出去”

  文花枝是湖南省湘潭新天地旅行社的一名导游,做导游已经3年了。事故发生的那天,她带领25名湘潭电化集团的干部职工,刚游览完黄陵轩辕始祖庙,正正常行驶在210国道前往延安的路上。

  下午2点35分,一辆运煤的大货车突然出现在旅游车前,悲剧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车内惨不忍睹,所有座椅、乘客一下子都涌到车厢前部,人挤摞着人,车内不时传出微弱的救命声、呻吟声。”游客万众一至今无法忘却当时的景象。

  万众一腿部、盆腔、手臂多处撞裂,他告诉记者,当时“疼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然而,他却清楚地听见导游小文的声音,“加油!加油!大家一定要坚持,等待救援,要活着出去!”

  文花枝,就坐在他前一排右侧的位置。但由于座位挤压,看不到人。万众一寻思:这小姑娘那么大声地喊,应该没什么事吧?

  救援是从车厢后方开始的,救援过程中,不时能听见小文鼓励大家的声音,“加油啊!叔叔大哥们。”

  “终于,我被抬出了车外,能望见远处山上站满了人。那一刻,又听到小文的声音:‘我是导游,先救游客。’声音同样清晰。”

  被送到洛川医院之后,万众一才得知坐在车最前排的文花枝是伤势最严重的——右边锁骨、右胸第4、5、6、7根肋骨、右大腿骨折,另外还有髋骨3处、左腿9处以上的骨折。

  旅行社经理文雷于次日上午赶到后,着实被吓了一跳。“她已经面目全非,整个脸都肿起来,一脸碎玻璃渣和煤渣子,左小腿肚扭转了180度。除了脖子、头之外,全身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因为病情危急,文花枝当天即被转送到西安市西京医院。

  “我喊花枝,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眯着眼。”文雷凑上前,却听见她询问:客人怎么样,他们在哪里?“这么年轻的女孩见到我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完全出乎意料。”文雷至今记得她那平静而无奈的眼神。不料,第二天下午,花枝被推进手术室前,却挥舞着仅能活动的两手笑着冲他说“拜拜”。

  手术进行了9个小时。醒来后,看到父母、妹妹已围在床前,文花枝又笑了。“在西安住院二十多天,我们几乎没看到花枝落泪、喊疼,惟独那一次。”姑妈回想,“男孩子都没那种毅力。”

  手术后,截肢的情况,家人一直瞒着她。直到9月13日,才由文雷直接告诉了花枝。

  “她瞪着大眼睛望着我说:不可能,我感觉左脚还在。妹妹文俏取出CT片给她,她平躺在床上,看了几分钟,没有说话,很平静。”

  “很快眼泪就顺着眼角涌出来,周围所有的亲人都大哭起来,”文俏插话道,“花枝察觉后,迅速从身旁抽出一堆面巾纸,使劲地压住眼角。大概2分钟后,她移开纸,笑着说,没事儿。”妈妈对于这个女儿,也只说出四个字:“难以想象。”

  当时一起住在西京医院的伤员共有三位。每次花枝都嘱咐姑妈多熬些骨头汤、鱼汤,一式三份,给另外两名游客送去。花枝很少跟家人提及出事当天的情形。只是回到湘潭那天,跟姑妈嘟囔了一句:“我是回来了,还不知道客人怎么样?”

  “我不记得了”

  回湘潭后,花枝依然住在她以前的出租屋里。那里距离新天地旅社只有一条马路之隔。屋内阴冷,不见阳光。伯母和妹妹文俏轮流照顾她的日常起居,每天要给她做数次按摩,花枝也开始尝试用双拐走楼梯。旅行社的同事们时常会过来聊天,给她解闷。

  她习惯用笑容面对公众,也习惯用沉默发呆来对抗,二者的转化往往只是在转瞬之间。

  记者初次见到她时,她正懒洋洋地缩在被窝里,反戴着鸭舌帽,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呆呆发愣,很任性的样子。触及事故当天的记忆,她总是淡淡地用“我不记得了”来推挡。很多时候,提问就像漂浮在空气中,得不到半点接应。

  一位哈尔滨的热心人给她寄来一大包松子,她吃得很专注,旁若无人。

  2006年1月6日下午,记者随同文花枝到湘潭市公安局法医检验所进行伤残鉴定。办公室里人声嘈杂,她却一直低头不语。“因为我不清楚医药费、装义肢需要多少钱。赔偿过得去就可以了。”

  回来的路上,终于出太阳了,一扫几日的阴霾。花枝也突然顽皮地大喊:“我要去逛街!逛步步高商场!”

  周围的人都随声应和,但只过了一秒钟,她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怔怔望着四周,“我不去了。商场里没有专门的轮椅通道。”

  “没关系,我背你逛。”同事哄着说。

  “不去了,回家。”语气毋庸置疑。

  “特别想出去玩,但是真正到了外面,挺害羞的,觉得不好意思,出去了反而心里不开心。”

  这个23岁的女孩成长经历并不复杂。花枝出生在韶山市大坪乡林家湾村,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下有一弟一妹。作为毛泽东主席的同乡人,她们姐妹的名字也取自毛主席诗词:“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花枝家至今住的还是1980年建的土坯房,连窗户都没有,四面透风。碰上阴雨天的时候,常常是屋外大雨,屋内小雨。惟一值钱的东西,是去年春节花枝给家里买的彩电。“因为家中孩子多,父母选择让孩子们读书,而不是盖新房。”小姑姑解释说。

  作为家中的老大,父母对花枝的要求就是外出打工,多赚钱回来,供弟妹读大学。所以,中专毕业后,花枝就去了浙江义乌的一家三星级宾馆打工,在那里工作三年,中途只回来两次,为的是春节不回家有双薪还有红包。

  后来因宾馆工作环境混乱,经常会遭遇客人骚扰,花枝于是回到家乡,做起导游工作。工作几年,她陆续给家里寄回几万元,盖了新猪圈,修晒谷坪,安装沼气池。文俏读大学,每年5000多元的学费,也是由花枝支付。现在文俏大学毕业,同姐姐供职于同一家旅行社。

  “不好的事情不去记”

  出事后,南方有家公司想捐款资助花枝的弟弟读大学,让她告知账号,却被她谢绝了。“我们家的账已经还清,况且从来也没觉得家里穷,为什么要接受呢?”

  出事半年来,花枝自认为变笨了,胆小了,脾气暴躁了,还特别脆弱。“回家后,哭过两三次,觉得自己实在受不了,眼泪都把整个眼睛堵得满满的,再不哭出来就会爆炸。其实我特别能忍耐,不好的事情都不去记,当然也需要时间去遗忘。”

  父亲却能感知花枝的心酸。“我能感觉到她内心非常痛苦,只是从不当面哭诉。”有一次上电视做节目,文俏给她带串项链,项坠上的小女孩左脚有两颗水晶掉了,敏感的花枝坚决不带。

  家里人都认为,她是个性格内向的女孩。做了导游之后,才有所变化。她像大多数同龄女孩子一样,爱美,爱闹,爱使性子。有同事告诉记者,过去无意间看到花枝的日记,上面记录她有时1天花不到2元钱。文花枝就佯装嗔怪:“你敢偷看我的日记,我记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着将来我欺负你家小孩。”一股湖南妹子辣辣的劲头。

  她又不同于大多数同龄人,率真而不世故。出事后,花枝一直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不过,各项荣誉却接踵而来,近日她又当选为2005年湖南省十大新闻人物,并被国家旅游局授予全国模范导游员的称号。而她居住的出租屋,也经常有湘潭市、湖南省的领导光临。这让她最终成为了一个在湖南几乎家喻户晓的人物。

  有慕名者打来电话盛赞她美丽,花枝会这样告诉他们,“媒体都会夸张点,不要特别相信啊。”即便在湖南副省长贺同新接见她的时候,也没用文雷事先为她准备好的发言稿,她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直率,“太长了记不住。”

  她说,这就是她的性格。

  把希望留给明天

  曾有一些记者想探究这个女孩子的内心是否真得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他们常问她是否会为事故发生后,先救游客再救自己,并因此延误了医治时间而感到后悔?

  而花枝则会给出一个典型的属于她自己的回答,“事情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如果那样,这辈子要后悔的事情岂不是太多了?那样的话,我再见到魏哲浩,就不会只是傻傻地对他说‘你好帅’……”

  魏哲浩是湖南电视台的主持人,也是花枝的偶像。她喜欢帅气的男孩,但是一直没有遇着有缘的恋爱对象。

  然而,对于失去一条腿,生活自理尚有困难的女儿,父母却有着不同于花枝的愁思。父亲曾经面对湖南电视台记者,提出过一些顾虑:比如想装好一点的假肢;日后生活的安排,现在的住房条件太差,根本晒不到太阳,上下楼都需要几个人搀扶……

  “你提这些干什么?”花枝显然明白父亲的心意。虽然女儿的反问当然打消不了父母的担心,“在报道热潮过去之后,花枝的生活该怎么办?能否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但只女儿的这一句话,从此后,父亲再没有跟媒体提及。

  花枝举起左臂向记者示意,至今她的肘关节处还有大块淤青,煤灰沾染伤口后留下的黑斑也在多处存留。然后转头冲着文俏轻松地说,“将来要去做美容,否则夏天穿裙子好难看的。”

  “现在是残疾人了,以后坐车都不用买票了。”文俏接话,“啥时候打车也能免票就好啦。”

  两姊妹的笑声让空气中充满了暖暖的味道。

  花枝说,如果身体可以康复,她还想去做导游。不过,花枝关心的还有上学的事情。其实,出事前一天,在韶山带团的文俏跟姐姐通电话时,两姊妹就在商量着,9月让花枝去联系学校读书,而文俏则去张家界做导游,负责供弟弟上学的事情。

  读大学的想法,花枝由来已久。“有时候带团出去,客人就说,这个导游讲得好。旁人插话,人家是专门学这专业的研究生。顿时,我的心就会沉下去,觉得很难受。学习知识还是很有必要的。”

  顺利的话,花枝希望今年9月份能进入校园读书。但眼下,她考虑的是能安装好义肢,让自己的行动快点方便起来。

  新闻回放

  2005年8月28日下午,陕西省延安市洛川县境内210国道发生一起特大交通事故。一辆旅游车与一辆超速改道的货车迎面相撞,导致6人死亡,22人受伤,其中重伤15人。

  被撞得严重变形的旅行车上乘坐的是湖南湘潭新天地旅行社组织的一个旅行团,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昏死多次的22岁女导游文花枝,不断用她平静的声音鼓励已挤成一团的游客“坚持”;而在救援人员赶到后,文花枝又请求救援人员先救自己的游客。最终,游客纷纷成功获救,而她却因为延误了最佳抢救时间,而不得不实施左腿高位截肢。

  从这女孩的言行中,我们再次读到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职业道德。 

来源:南方周末 (责任编辑:文松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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