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陆天明:接过中国,一代又一代--文化--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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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撷英)

作家陆天明:接过中国,一代又一代

陆天明

2012年11月05日08:10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手机看新闻

 

  中国就这样从一代人手里交到另一代人手里。一代人又从一代人手里接过中国,带着难免的歉疚,带着总有的自豪,并带着冥冥中托付的使命,接过这个我的、你的、我们的、你们的“中国”。

          

  这两年,因了母亲身体的缘故,我时不时要回上海或长或短地住一阵;也因了她身体的缘故,我特别害怕或清晨或深夜床头突然响起的“惊心动魄”的电话铃声——回上海守候母亲,自然少不了来回奔波于医院重症监护室和上海的那个家之间。从浦西到浦东,从拥挤的地铁到盘绕于跨江大桥之上的公交车,从栀子花的清淡到夹竹桃的纷繁,从春末夏初的雨骤风狂到深秋卧室窗外那两棵金桂爆发般地喷香——焦虑、疲劳和困乏之中总会涌起一阵阵歉疚:如果我不是曾经那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是不是会有更多时间守候母亲,回报母亲一生的孤独和期盼?

  那是一种无法除却、甚至都无法减轻的歉疚,兴许也是一代人的歉疚——

  那年,我17岁,正在经历饥饿的三年自然灾害,身边聚集着一批十七八岁,同样因体质孱弱而身患肺结核、同样休学歇业在家治病的少男少女。我们每天都会到住所附近一个小公园里呼吸城市里少有的新鲜空气。公园里有一条很漂亮的林荫道,两旁全是有着百年树龄、合抱粗的法国梧桐。我们在那里一起学习强身疗病所需的太极拳,交换各自手头得到的好书,交流各自的读书心得,还经常讨论类似“当代青年应该怎么度过自己的一生”和“中国应该向何处去”那样的“切身问题”。没有人组织我们讨论,更没有人要求我们讨论。我想,公园里那几十棵百年法国梧桐一定常常窃笑:瞧这一群“小毛孩”,连何时能治愈自己的顽疾、能不能治愈都还闹不清楚,却还如此痴心于“空谈”,甚至争论到“脸红脖子粗”。

  我们真的非常痴心,自然也极其真诚。痴心和真诚的证据之一便是,不久后,我们中间就有不少人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繁华的大上海,奔赴最艰苦的大西北去“建设中国,改造世界”了。有人放弃了高考,有人的父母跪在面前“恳求”不要离开上海,他们也不为所动。记忆特别深刻的是有一位姓顾的高三同学,病愈后参加高考,考取了复旦历史系,却决定放弃,要跟我们一起去大西北。那天我们四五个最要好的同道紧急赶到他家,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和劝告,才把他留下来,我们的理由很简单:祖国的未来同样需要有人读大学。我们还约定,离开上海的那一刻,面对送行的家长、同学和老师,绝不能哭。我们做到了。当站台上的大喇叭里嘹亮地响起“再见吧妈妈”的歌声时,当妈妈们弟弟们妹妹们追赶着缓缓启动的列车,踉踉跄跄哭成一片时,我们却“坚定”地在车窗后边保持“微笑”。等列车驶出上海站,再也看不到亲人们的身影时,车厢里才爆发出一片压抑已久的哭声,还有些女生甚至哭倒在车厢的地板上——从此,这群少男少女漂泊大西北,扎根于祖国西北各地。

  我们说“青春无悔”,有人嘲笑,我们不辩白。因为这四个字的深处有着只有我们才懂的那份沉重和真诚,这里面融进了我们的人生真谛和追求、我们母亲的眼泪和嘱咐,还有我们那种永远无法除却的对母亲的“歉疚”。

  一代人的歉疚,便是一代人的代价,但绝不后悔。

  每每静静地坐在母亲的病床前,看着她越发消瘦和苍老的脸庞,听着氧气过滤瓶里泛起的嘶嘶微响,看着输液管蛇似地伸向她乏力而又布满针眼的胳膊,我不想说后悔。母亲却越来越多地说:“回来看看我吧。看一次就少一次了。”等喘过一口气后,她仍然会习惯性地补充一句:“如果你忙,就先紧着你的事业,总归还是事业重要……”

  一代人,又一代人……

  中国就是这样从一代人手里交到了另一代人手里。一代人又从一代人手里接过中国,带着难免的歉疚,带着总有的自豪,带着冥冥中托付的使命,接过“中国”。

  两年前,得到一个特殊的机会,我有幸深入某导弹部队采访。不是那种“采风”式的一掠而过,而是真正长达数月的“深入”——高原荒漠,大山老林,连队哨所——高学历的年轻将军和同样高学历的更年轻的士兵掌握着中国乃至世界最先进的高科技武器,守护着民族的尊严、百姓的安宁和国家的希望。在一个阵地上,我和一群老兵座谈,老兵们守护的导弹是可以“剑指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他们的首长向我介绍说,这些老兵是部队的“宝贝”,他们可以一口气背诵出有关导弹的几百上千个数据,可以十分流利地默画出最复杂的导弹的全部电路气路和液路图,这些图纸可以布满一个大房间所有的墙壁,他们驾驶几十米长的巨型导弹运输车,可以在夜间没有任何照明的条件下安全行驶在最险峻的山路弯道上。但是当我向这些老兵询问他们的生活和愿望时,他们却显得如此“木讷”。十几年远离城市的山林生活,他们已融入了绝对的寂寞和寂静,他们已然成了寂寞和寂静的化身,成了忠诚的化身,心里只装着一句话: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在另一个营地,我和一位全军习武标兵交心。这位习武标兵自豪地告诉我,他有儿子了。“因为不能常年与儿子在一块儿,家里人总是拿着照片让儿子认爸爸。照片上的我是穿着军装的,我那儿子后来只要见着穿军装的都追着叫爸爸——真是笑死人。”说着,这位习武标兵幸福地笑了,但我分明看到他的眼角里同时泛起了一丝丝闪亮的泪花。

  我还走进一个年轻中校军官的家,他的妻子和他一样,也是一位大学毕业生,也是这支导弹部队的一名军官。他们这个“家”,离县城还有几十公里。那位年轻的中校军官自豪地告诉我,因为他的妻子也在这个部队,他的家便成了其他单身年轻军官逢年过节聚会的“最好场所”。“因为只有我这儿有齐全的家具啊。上我这儿来,他们有地方坐着喝酒吃饺子啊。”我仔细一看,他所谓的“最齐全”的家具,是七八个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同的小板凳,全是从退伍战友那里收集来的旧玩意儿。

  我想,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也是有一份“歉疚”的,但他们不会哽咽。

  一代人,又是一代人……

  中国就这样从一代人手里交到了另一代人手里。一代人又从一代人手里接过中国,带着难免的歉疚,带着总有的自豪,并带着冥冥中托付的使命,接过这个我的、你的、我们的、你们的“中国”。

  是的,接过中国,一代又一代…… 

 

(责任编辑:黄维、许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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