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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抒雁谈诗:写诗是一种手艺

2013年02月19日15:33    来源:人民网-文化频道    手机看新闻

编者按:我国当代杰出诗人、作家雷抒雁,于2013年2月14日凌晨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71岁。雷抒雁先生生前曾在几次访谈中谈到他对诗歌、对人生的一些理解与思考。访谈经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牛宏宝教授整理辑录,人民网陆续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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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抒雁诗话之五:写诗是一种手艺

10. 我非常重视入诗的方式。如果一件事情不能从基本生活经验上打动我,就很难进入我的诗。我对政治事件也是这样考量的。虽然我们这一代人,受到“文革”的影响很大,在接受知识方面,也损失了很多。但不见得比“文革”后成长起来的人差,他们受到经济的伤害,也同样大。我们这代人的思想,受到“左翼文学”的影响,革命文学的影响,还有苏俄文学的影响。这使我们非常重视诗的品格,文学的品格。这其中第一个是思想。总是想做“五四”精神的继承者,做精神的启蒙者或者张扬者,寻找我们生活中的精神力量。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很重要的方面。我们觉得诗是给人力量的,觉得诗是最有力量的。即使感受到自然的方面,也是想到思想的方面,寻找到提升思想的东西。另一方面,那么在语言上,很重视语言成色上的刚性,使语言有一种刚性的色彩,像石头,像钢铁,而不是柔软的,不是妩媚的,或者脂粉色很重的,甚至肮脏的。我觉得我的诗的语言自始至终都很典雅。这也是有评论者给我说的。我说我不仅在诗的语言上如此,我在散文上也是如此。我在每个词的推敲上,不会使它口水化,或者使它变得雕琢晦涩。再有,就是我对诗,对文学的沟通性的追求。我曾经写过一首小诗,是说在公共汽车上,有人踩了我的脚,他说了声谢谢。我就非常感动。我们的一生中有多少人踩了你,但没有人说谢字。今天,有人踩了你的脚,说了谢谢,你感觉很满足。有一个农民,到了城里,他伸出手。就有人在他的手里放了一块钱,那农民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和你握握手。手伸出来,不是为了要钱,而是为了友善。这是我所渴望的。我觉得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这代人,总是把文学,把文字看得很神圣,很高贵。就我本人来说,生活一直比较平稳。生活虽然不富有,但很平稳。所以,我不会降低对文学的要求,不会为了物质而去从事文学。所以,我不会降低对诗的品质的追求。我写诗仍然是手写,简单的手工操作。就像一个老字号,做驴打滚的时候,做得很精细,做的也不多,生怕对不起顾客。而别人已经在批量生产了。我会把词语、句子,放在思想的戥子上称来称去。所以,不会为了钱,去写作。当然,这里面有一种被视为落伍的、老旧的文学观念。我始终认为,写诗是一种手艺。

雷抒雁诗话之六:写诗是不断和自己的狭隘性做斗争

11.人是一代代成长起来的,接受的教育、阅读的范围、经历的生活是不一样的。 一代代对文学的理解也是有差异的。但有一个最根本的东西,诗的东西,就是要使读者接受。我欣赏高尔基的观点,他说:我不懂诗歌这派那派,只知道诗歌有两种:好的和不好的。我觉得诗是很博大、很飘忽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说他已经得到了诗,我们只能说我们在逼近诗,只要你写得感染了人,打动了人,就是好诗。

我们在写诗的过程中,是我们不断和自己的狭隘性做斗争的过程。一个好的诗人能够 接受各种风格的诗。要善于宽容和容纳,我认为这是写诗人必备的一种精神。既要向外国学习,又要向古典学习,同时要向民歌学习,向各种流派学习,这样才能壮大自己。挑食的孩子长不大。稍微成熟的诗人就应该冷静地、清醒地去学习,并坚持自己。不是说潮流来了就跟着潮流走。好的诗能从中看出各种传统。风格即人, 如果你这个人是飘忽变化拿不准的,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人是执着的,对生活的理解是深刻的,诗不管怎么变化,里边都会有一种沉重的东西。评论杜甫,人们用 “沉郁顿挫”四个字就概括了他的一生。杜甫也有写欢乐的,但他的主要风格、代表他这个人的是“沉郁顿挫”。

12.我发现自己的诗里边有很多抑郁,就是比较沉重的东西。这是可能的。因为我觉得从写张志新开始,到地震中的逝者,到对屈原这样历史人物的把握,都有一种沉重在诗里。新世纪的前10年并没有让我的忧郁消失。在人类时空的坐标上,去者熙熙,来者攘攘,但我们精神上的孤独,大约是永恒的。然而我们还是要前进的,正如我的一首诗所写,《前方,前方,依然是太阳》。我觉得生活给我们的东西是很多的,关键是我们怎么去理解生活。我还是笃信孔子所说的微言大义,诗是需要微言大义的,如果没有大义,那个诗还是很轻的。要在诗里边赋予一些丰满凝重的东西,让诗凝练,有分量、有启迪。

雷抒雁诗话之七:我在家乡的根基上找到了真正的诗

13.我们这一代人传统文化的底子,是在我们的基因里头。虽然,我们与传统文化的关系,没有老一代那么深厚,但也没有年轻一代那么浅薄。我是1962年上大学的。这之前,当然政治运动很多。但1962年到“文革”前,恰恰有一个短暂的安静。杜甫研究专家傅庚生给我们讲古诗,让我们不要戴着“白手套”读,要脱掉“白手套”。就是不要把传统文学都仅仅当作封资修。我对诗词意境的把握,对入诗方式的探究,都与这个传统有关。我是写新诗的,不写律诗。但我对诗的感悟,从传统诗词方面,获得了最直接的敏感。

14.我的诗都很简洁,我不会把诗写得很拉杂。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像郭沫若那样狂飚式的,一种是西方诗中那种情感铺陈的。这两种情况,都很容易拉杂。另一种东西,就是我们古代诗词的,它很简洁,总是留下很大的空间。这是我从我们传统那里学到的。甚至包括宋词、元曲那种语言和运思,都是简洁的。我觉得我们过去讲对古典诗词的继承,过多注重平仄、韵律上,而忽略了它的韵致和简洁;看到了格律,而忘记了诗。除了简洁,我从传统诗词中获得最多的就是韵致。譬如,我写《九月,雁与菊》,那是怀念黎焕颐的。“总是九月/又是九月!//一雁飞过/正秋老如歌/”这一下就是很大的背景。我想造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那种苍茫的空阔。下来,“往事如尘/都从肩头抖落//一转眼/天开地阔//我来祭秋/一片黄花,明如烛火//明年,雁从去处还来/能否捎几行新诗给我”。

用诗人艾青的话说,就是扣动扳机容易,打中十环难。这就是怎样直击十环的问题,也就是准确的问题。写诗就是寻找十环。你说的与秦文化的关系,这就是陕西地域文化的性格所造成的东西:语言上的不遮不拦,尤其是一种申诉性的东西。它要的是一种深刻和尖利,就像雕刻一样,宁用凿子、锤子锻打,也不要蚀刻,一种化学腐蚀的办法。锻打的东西,虽然粗砺一些,但更有力量。

15.西方的一位作家说,文学就是一种记忆。应该说,我对关中农村的生活实在是太熟悉了。关中农村的所有农活,我都能干,种地、收麦、摞草垛。这些东西都变成了我根深蒂固的记忆,它们是我所有经验的土壤和胚胎。我以后的城市生活,都是在这个胚胎上滋生和植根的。这其中,不仅奠定了我对土地、对乡村的热爱,也有积淀在几千年乡村文化的智慧、看问题的方式的智慧在我这里的传承。譬如,到冬天落霜了,地面白花花一片,你的脚踩在上面,发出的那种喀嚓喀嚓的声音,也就有特别的感觉,“人迹板桥霜”的感觉就出来了。譬如,小时候我随我母亲步行去商洛舅家,沿途过蓝田、翻秦岭,看到山、田园、树木。等到我上中学后,我把王维、韩愈、白居易的许多诗抄下来,都唤起了这些早年的记忆,觉得这些诗与我的生活,与我周围的世界,非常亲近。仿佛小时候的生活把那些古代的诗在我的眼前复活了。路边的小溪,岩边的古松,树上挂的藤蔓,都复活了那些诗句。我也正是通过这些情景记忆进入诗的。青少年的记忆是诗发芽、萌生的根基。我现在有时候,在别的地方看到某种乡村的情景,也会不由自主地唤起我对关中农村的生活想象,联想起我青少年生活情景的某种深沉绵长的记忆。我在这些根基上找到了真正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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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黄维、许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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