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抒雁谈诗:新诗的最大悲哀是对日常语言反哺太少--文化--人民网
人民网>>文化>>本网原创

雷抒雁谈诗:新诗的最大悲哀是对日常语言反哺太少

2013年02月20日08:46    来源:人民网-文化频道    手机看新闻

编者按:我国当代杰出诗人、作家雷抒雁,于2013年2月14日凌晨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71岁。雷抒雁先生生前曾在几次访谈中谈到他对诗歌、对人生的一些理解与思考。访谈经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牛宏宝教授整理辑录,人民网陆续发表。

雷抒雁谈诗(一至四) (五至七)

雷抒雁诗话之八:新诗的最大悲哀是对日常语言反哺太少

16.我去年去韩国参加世界诗人大会,写了篇文章,《昨天,写诗;明天,我们还写诗》。诗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生活。就像鱼要用腮呼吸一样。前一段时间,有一个大学学报约我写一篇关于现代诗学的文章。这勾起了我对新诗的一直不间断的思索。我觉得有两个大的问题,其一,是对于现代诗学,我们总是在讲西方的诗学,而对中国传统的诗学重视不够,研究不够。我为什么要做还原《诗经》的尝试呢? 我就想回到我们诗歌的源头去看看,用我们现在的思维去读《诗经》。其实,中国最早的诗歌集,就是可爱的自由诗,尤其是《国风》部分,所表现出的形式自由与心灵自由比起旧体诗来都离我们现在的诗歌距离更近,在表达感情的时候很多地方和我们现在是很一致的。我们需要不断地去效法中国诗歌所建立的传统,不能让它们尘封了,认为新诗是外来的品种,只重视西方的写作理论和经验,轻视和放弃中国的诗歌传统,这种是不对的。其二,新诗走过了近90年的路,今年是“五四运动”90周年。那么,我在想新诗亏欠于诗的是什么?新诗是否把白话汉语提升到了诗的境地呢?新诗对我们的语言作用太小。

17.我们可以说,新诗对语言的作用太少。莎士比亚对英语的提升,他的很多表述、诗句,都变成了英语中的成语和警句。比如,中国古代的许多文章、诗篇,最后也变成了成语,并返回到了俗语。如果汉语中去除了这些东西,汉语就是难以想象的。这似乎是一个从生活到诗,再从诗的语言返回到生活语言的过程。从语言到文本再返回到语言。旧体诗对语言的影响也是很大,它的准确,它的意味深长,它的深邃,使我们不需要再用罗嗦的方式说话。比如,“天涯若比邻”,比如“天生我才必有用” ,比如“更上一层楼”。甚至农民的语言、民歌的语言,都对汉语贡献很丰富。问题是,我们的新诗没有为我们的白话汉语创造什么东西,在这点上,新诗甚至不如流行歌曲,像“潇洒走一回”、“老鼠爱大米”等。我们的新诗,创造了哪些语句来凝结现代人的经验,并返回到日常语言中呢?这不是新诗的最大悲哀吗?这就使新诗不能吸引更多的读者。新诗不能返回、回馈语言。当然,我们会想到艾青的诗句:“我的眼里为什么满含泪水,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但是,这样的现象太少。这样的好句子太少,大量的是无声无息的。像《诗经》中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样的句子,你随手拈来,就可以表达丰富的思想情感。但新诗缺少这样的对汉语的反哺,它对语言没有影响。新诗应该说是被语言边缘化了。它不进入语言,进入不了语言的体系里去。而旧体诗却还在语言之中。我们的新诗对语言的追问的劲散了,涣散了。新诗,就像公园座椅上的一张报纸,我们随手翻看的报纸,看或扔掉,都没有什么。它既不在语言上给你干扰,也不给你阻力。诗的语言应该能够整顿我们的经验、我们精神上的秩序,给我们歌唱的旋律。没有旋律,没有节奏,你怎么歌唱呢?新诗从语言的退出,这不是大问题吗!

雷抒雁诗话之九:《诗经》是民族远古的歌唱

18.《诗经》是中国的第一个诗歌总集,是一个民族从远古发出的第一段歌唱的旋律。歌唱不是唱歌。诗涉及一个民族的起源,《诗经》是一部民族的心灵史。几乎对每一个民族来说,历史都从诗开始,从歌唱开始。用德国浪漫派的话来说,诗是人类文化的母亲。我要触摸的就是这远古发出的第一声歌唱的旋律、韵味、诉说,甚至一个民族最初心跳的节奏。

我这种触摸的渴望,就像一个沙漠旅行者对水的渴望一样,从未摆脱过。

19.最初,《诗经》不叫“经”,它本身产生的过程,是非常严肃的。它是要倾听民声,倾听民愿,了解民情,达到听“风”“观”政的目的。所以说声音通政,是跟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在那个时代有它的历史需要。我们今天读它不是看政治,是看人情,是触摸远古初民诗性的灵魂如何歌唱。

因此,要把《诗经》还原到“诗”去理解。譬如《关雎》,“毛诗”开始就讲是“后妃之德”。这样一讲,后来的人就再也读不懂这首优美的爱情诗了。我就要还原到那追求而又“求之不得”的失恋的歌唱中去。它对失恋的歌唱是很典雅、很优美的,也很有韵律。仿佛有一颗鲜活的心在跳荡似的。

再比如《邶风?燕燕于飞》,《诗序》说这是“卫庄送归妾也”;“诗三家”则说这是卫定姜送其守寡的儿媳妇回娘家的;《毛诗》干脆说《燕燕》就是庄姜所作。大家各寻依据,把一首唱男女别情的民歌,搞得不清不白。对《燕燕》的解释,比较典型地表现了在《诗经》研究中几千年来,经师们重考据、重说教,轻诗意、轻文本的偏狭研究方法。

前面我说儒家对《诗经》的贡献很少,就是在儒家眼里,《诗经》不是诗,他还得防着远古初民那鲜活的生命力突破了他设的礼教藩篱,就牵强附会、胡涂乱抹一通。应该还《诗经》于诗。让远古的歌声自由歌唱。

雷抒雁诗话之十:真正的诗歌是活在嘴巴上

20.真正的诗歌不是写在书上的,而是活在嘴巴上。

21. 当我飞起来时,我总觉得我的脚是在大地上。而当我站在地上时,我总是觉得我的翅膀要飞。

22.当然,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把诗写完,我们都在逼近诗本身。我说这话,并不是想原谅我自己。我还需要努力。

(责任编辑:黄维、许心怡)




24小时排行 | 新闻频道留言热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