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里的体温与真
——读马利《根脉:雷抒雁的生命密码》
222
订阅已订阅已收藏
收藏点击播报本文,约
收到马利寄来的《根脉》。拆开塑封,纸页间墨香清浅,一卷铺陈徐徐展开。随手翻到后记,第一句迎面而来——“AI能瞬间拼齐他的履历,却拼不出他围裙上的油渍;能背出所有奖项,却背不出他给儿子递草莓时手心的汗。”读完这句话,我没立刻接下去翻书,只是握着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水汽氤氲,杯壁渐凉,脑子里忽然浮起马利在书里写的那句——“这是数据够不着的温度。”
这几年来,“妻子写丈夫”“丈夫写妻子”的回忆文字读过不少,多数读后便忘。马利的这本不太一样。这话听上去像套话,但我一时想不出更准确的。她不抢话,不抒情,不替逝者立传,只是把那些年陪在一个人身边、零零碎碎记得住的细节,一个一个拾起来,擦净浮尘,串成线头。
《根脉》里我印象最深的一段,写雷抒雁母亲临终。院子里柿树枝杈“咔嚓”一声断了,硕果累累压弯的那种断法。雷抒雁握着母亲的手,眼泪盈眶。马利没有写自己哭没哭,也没有用“悲痛欲绝”这类词。读到这一笔,我停了很久。庭院寂寂,柿影铺地。马利不写哭声,不写哀容,只写那一地落果。这种笔法,是把最重的话,让给最轻的物。
这种克制,在《根脉》里不止一处。马利写少年雷抒雁,让父亲扁担里藏匿的盐块压出生活的弧线,让母亲灯下纳鞋的麻绳织就牵挂。她不解释,让细节自己说话。她写刘羽升先生那一段,尤其见功力——泾阳永乐中学的课堂上,老师以《诗经》韵律浸润少年心灵。马利没有用“启蒙”这种大词,她写老师念诗时的声音,“像泾河的水,从教室后墙慢慢漫过来”。一个“漫”字,我反复读了几遍。AI会写“如泾河水浸润”,那是陈词;马利写“从教室后墙慢慢漫过来”,是把水具象成有方向、有速度、有空间感的活物。这中间差的不是技巧,是她坐在那间教室里听过多少回。
《根脉》里其实有三套声音在同时说话。第一套,是妻子对亡夫说话。这种话最私密,也最难开口。说轻了,不像悼念;说重了,又成了私语。马利的办法,是让物替她开口。盛夏灶台边那碗莲子羹,整理旧稿时两人相视的会心一笑,雷抒雁临终前那些无法转述的细节。她把自己隐到物件后面,反而更重。第二套,是记录者对历史说话。马利早年是编剧,后来做了职业报人,这两重训练,让她笔下既有新闻的清醒,也有文学的温情。她没有把雷抒雁神化,也没有把他浪漫化,只是老老实实把他放回他生长的那片土地里——九嵕山形似笔架,称笔架山,孕育出于右任、吴宓,也孕育出雷抒雁;泾阳是关中的“白菜心”,既坚韧又温润。她写的是一个诗人的来路,也是在勾勒一代知识分子从土地中汲取力量的精神图谱。第三套,是文字对土地说话。关中平原的田野、渭北高原的四季、乡亲们熟悉的乡音——这些在《根脉》里不是布景,是人物。马利写雷抒雁少年时三伏天在麦垛边翻晒,写冬日里在灶台帮厨,这些生命体验,后来化入了《彩色的荒漠》里的风沙质感、《父母之河》里的流水姿态、《悲回风:哀悼日》里的大地脉动。所谓根脉,既在脚下,也在笔下。泾河之水,昼夜东流。一部《根脉》,三声交响。
马利在后记里讲了一件事。前阵子,有个年轻人兴奋地给她演示一款人工智能。它能流畅分析雷抒雁的诗歌风格,准确列举任职机构,甚至调出他某次演讲的原始记录。那一刻,她有些恍惚——人工智能像个无所不知的圣人。但马利随即做了转折。她说,机器再聪明,也算不出人间冷暖。它能告诉你雷抒雁获得过的奖项,却说不出他第一次领工资时给母亲买围巾眼中的光芒;它能分析他的诗作风格,却读不懂写作时妻子端去那碗莲子羹的温度;它记得住所有出版日期,却永远记不住抒雁抱着孙子时那双颤抖的手,和被他哼跑调的摇篮曲。读到这一段,我先没有认同,搁了两天。后来想明白了,马利讲的其实不是反AI。她真正在讲的是——信息可以无穷地被复制,可一个人活过、爱过、老过、离开过,这件事没法被复制。算法可以生成一段流畅的“传记”,但生成不出他手心的汗、围裙上的油渍、给母亲买围巾时眼中的光。这些东西要靠人去记,记完要靠人愿意传下去。AI 写“母亲去世”,会写“她的离去让家人陷入巨大悲痛”——这是统计意义上的悲痛。马利写“那一晚柿子落了一地”——是亲眼看着柿子落了一地的悲痛。前者“正确”,后者“真”。“正确”可以被批量生产,“真”不能。
《根脉》做的,就是这个“真”。马利在后记里写得很坦白:她不是要跟科技竞赛,是要完成“一种唯有血肉之躯才能完成的补充”。她要记下数据捕捉不到的瞬间——儿时在祖母炕头听的故事,雷抒雁系着围裙炒菜时的模样,他跟孩子聊天时那得意的样子,他在母亲病榻前的哭泣。这些瞬间要被记下来、被传下去,就得有人肯写。写出来可能不漂亮,但得在场。这就是《根脉》最要紧的意思。
《根脉》后记的标题叫《这篇文章如何写》。合上书再回头看,会发现真正的问题不在如何写,而在为何写。马利的答案,其实已经写在书里了。她不止一次引用雷抒雁那两句诗——“生命是一粒种子,落进土里,就会生根发芽。”她替我们守住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平,而是一颗种子的来路:它从哪里来,被什么样的土养大,又如何穿过漫长的季节,长成今天的模样。种子的来路,无人看得见;可一旦看见,便知道它因何而生,因何而死。马利写雷抒雁,是把一颗种子重新放回土里,让读者看见它落进泾河岸边的那个下午。至于“文学在AI时代还有没有用”这种大问题,我想不必急着下结论。马利用一本《根脉》作答。(来源:长江日报)
分享让更多人看到
- 评论
- 关注





































第一时间为您推送权威资讯
报道全球 传播中国
关注人民网,传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