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聖源書院學者談儒學創新性發展:儒學不是宗教
6年前,幾位飽學之士,走出京城,匯聚孔子故裡、尼山腳下,創辦尼山聖源書院,干起傳承儒學大事。
6年來,一群有志之士,紛入書院做義工,“背著干糧為孔子打工”, 從“尼山論道”到“尼山會講”,從“尼山師訓”到“尼山論壇”,從“尼山體驗”到“儒學下鄉”,弘揚儒家思想,傳播中華文化,聲名遠播海外,2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200多位專家學者慕名而至,展開東西方文化對話交流,甚至連印尼前總統梅加瓦蒂、匈牙利前總理邁杰希也登台演講。
為推動儒學走近民眾,這群有志之士傾情村野,把課堂開到村裡,讓儒學重回鄉村,用通俗語言、生動故事,為村民講授《弟子規》《孝經》《論語》等經典,從孝道入手,再倡鄉村儒學,啟迪百姓心智,重建倫理秩序。此舉讓鄉村如沐春風,引發山東鄉村儒學熱,120多個鄉鎮綜合文化站、1900多個村文化大院紛紛建成儒學講堂。
2013年11月26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山東曲阜,參觀考察孔府和孔子研究院。他說,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強盛,總是以文化興盛為支撐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需要以中華文化發展繁榮為條件。對歷史文化特別是先人傳承下來的道德規范,要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
儒學,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有需要摒棄的封建糟粕,但它的許多內容,比如孝悌、仁愛、誠信、禮義、廉恥等,源自人性的深處,是一切文明人所不能離棄的人倫道德底線,也是中華民族長期積澱的重要文化基因。隻要經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儒學完全可以也必將成為中國當代文明建設的重要精神資源。
牟鐘鑒,1939年生,山東煙台人,中央民族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哲學史學家、宗教史學家。尼山聖源書院首任院長。
王殿卿,1936年生,河北廊坊人,北京青年政治學院原常務副院長、教授,德育教育家。尼山聖源書院首任常務副院長。
趙法生,1963年生,山東青州人,哲學博士,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中心秘書長。尼山聖源書院秘書長。
儒學不是宗教,是社會德教
“現在國學的教育和復興,使‘魂’與‘根’對接”
中央民族大學西側,有一片老式住宅樓,牟鐘鑒先生的寓所藏在其中。一個夜晚,我敲響角落裡的一扇門。牟先生身材頎長,顴骨高聳,眼睛深陷,身子薄如板,鏡片厚如瓶,一副仙風道骨。握先生之手,好像握著一把柴。請益倆小時,不由心生敬畏,嘆服先生睿智,景仰先生儒雅。
臨別時,我提出請求:“牟先生,能和您合張影嗎?”
先生連聲說:“可以,可以。”
牟夫人聞聲而至。我把手機遞給夫人,執意請先生端坐藤椅,自己彎腰伏在身后。
書房空間小,手機難變焦,牟夫人照了兩張,不太理想,索性往地上一跪。
這一跪,讓我心頭一震,肅然起敬。
記者:有人把儒學稱作儒教,我國古代把儒學歸入“儒釋道三教”,韓國和日本習慣稱為儒教,東南亞也把它當作宗教。依您來看,儒學是宗教嗎?
牟鐘鑒:這就看你對宗教的理解了。如果把宗教理解得很寬泛,像蒂裡希講的終極關切,那儒學是宗教。如果按照我們的理解,儒學就不是宗教。宗教一定得有彼岸的追求,也就是超人間的力量,是一種神靈崇拜,是一種來世的彼岸,是一個天國。
中國古代所說的“儒釋道三教”,那個“教”,是“教化”的教,不是“宗教”之教。儒學有宗教性,但不能說它是宗教。孔子被譽為“大成至聖先師”,他不是神,也不是王,而是師。
記者:國內有一種觀點,弘揚儒學,應該借鑒韓國、日本和東南亞的做法,把它作為宗教來信仰、崇拜,規范人們的言行。您贊成這個觀點嗎?
牟鐘鑒:我不贊成。在韓國,儒學被稱為儒教。香港有六大宗教,其中之一就是孔教。東南亞一帶都有孔教會,受儒家影響特別大。雖然我不贊成,但是我尊重,也能理解。因為,當地有很多宗教,如果你本身沒有一個教會組織,不能成為一種宗教,與周圍的信仰就沒有平等地位。
對待海外把儒學當作宗教,我們應該抱持開放的心態。為什麼?儒釋道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這些華人現在的價值觀還是儒釋道,作為民族的凝聚和紐帶、精神寄托,這個是共通的,應該鼓勵和支持他們。
記者:儒學所涉及的內容很廣泛,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您對儒學的定位是什麼?
牟鐘鑒:我稱儒學為社會德教,是道德教化。比如說“五常八德”,政治上的“為政以德”“德主刑輔”“禮法合治”“民惟邦本”﹔經濟上的“養民富民”“開源節流”“見利思義”﹔文藝上的“文以載道”“盡善盡美”﹔軍事上的“仁者無敵”“義兵必勝”﹔教育上的“有教無類”“因材施教”“學思並重”﹔外交上的“協和萬邦”“天下一家”,等等,在今天也都適用。所以,我將它稱為“社會德教”。如果把它變成一個純粹的宗教團體,就狹窄化了。
記者:從1912年蔡元培提出廢除讀經等改革開始,到1919年五四運動前后的“新文化運動”,再到十年“文革”,以儒學為代表的傳統文化幾次被否定。直到現在,不少到過韓國、日本的人都說,他們比中國更尊敬孔子。為什麼儒學會在中國命運多舛?
牟鐘鑒:這要追溯到100年前,近代中國落后挨打,引起國民的文化自卑和偏激情緒,覺得儒家文化阻礙了中國現代化,興起“反傳統、反孔教”,致使儒學成為“游魂”,民族文化根基一度被鏟除,民族精神命脈一度被割斷,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家園,成為精神上的“流浪漢”,加上受功利主義大潮沖擊,本來很脆弱的傳統道德更加衰微。
王陽明說過,“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把自己家裡無盡的寶藏給扔了,卻效法那些討飯的孩子,這不挺可憐嗎?一個民族如果沒有了自己的文化,這個民族是名存實亡的。
現代化過程和社會轉型中,各種矛盾層出不窮,需要傳統道德維系社會穩定,以保証市場經濟健康發展。歐美現代化過程中,有改革后的基督教道德維持精神生活。韓國與我國台灣在經濟起飛中,有改良的儒家傳統道德在配合市場化過程,文化上都未出現斷裂。兩岸三地和海外華人華僑中,“五常八德”依然是他們為人處世的價值觀,超越了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的界域。
記者:百年來儒學幾次被否定,耽誤了幾代人的國學教育。比如我這一代人,在“文革”中長大,沒有接受過良好、系統的國學教育,加上經歷“批林批孔”,儒學知識淺薄,甚至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見。我們現在亡羊補牢,重振儒學,還來得及嗎?
牟鐘鑒:一個民族的文化基因、文化血脈不是僅僅靠政治運動、社會運動就能鏟除的。即使在“文革”中,“孔家店”倒了,而老百姓的血液裡還有。歷史証明,孔子是打而不倒、批而不臭的,他的思想已潤於肌膚、浸入骨髓,成為一種民族性格,成為民族的文化基因。我們還有傳統文化的根在,只是“喪魂落魄”,現在把“魂”找回來,與“根”對接起來。
現在國學的教育和復興,讓偉大的民族精神和傳統美德重新歸附到民族之體上,特別是要回歸到作為根基的廣大民眾的生活中,使“魂”與“根”對接。這是重建禮儀之邦、道德之國的基礎性工程。孔子說“禮失求諸野”,我把它改為“禮失求諸鄰”。
但是,如果再不振興,也有危險了。基因是會變異的,基因遺傳是會斷裂的。我們要有危機感、緊迫感,要有憂患意識。
陳水扁在台灣搞“台獨”,其手段就是在文化上“去中國化”。大陸有些人也在不斷否定傳統文化,教育上重洋輕中、重智輕德、重理輕文,培養出很多高智商、精專業的博士,卻沒有中國心、道德魂,這實際上是做著“去中國化”的蠢事,應該猛醒了。沒有文化的自覺自愛,是不可能真正愛國家的。
記者:黨的十八大倡導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儒家思想是什麼關系?
牟鐘鑒:有聯系。我覺得相當一部分都與儒家思想有內在的聯系。比如說,“文明”,《易傳》裡就有﹔“和諧”,《論語》裡有“和為貴”“和而不同”﹔“敬業”,《禮記》裡有“敬業樂群”﹔“友善”,《孟子》裡有“與人為善”﹔“愛國”,《北史》裡有“盡忠報國”﹔“誠信”就更不用說了,《論語》裡有“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中庸》《孟子》裡論“誠”的內容很多。可以說,儒家思想也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思想源流之一。
記者:“民主”“平等”是舶來品嗎?
牟鐘鑒:“民主”這個詞是從西方來的,但儒家有民本思想,主張“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民為貴,君為輕”﹔強調“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突出民心向背的重要。盡管“民本”和“民主”有區別,但強調“民”的重要性,不能說它與民主沒關系。
儒家的忠恕之道,最能體現平等精神。“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恕”是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比基督教的“己所欲施於人”更好。
用儒家思想,辦儒家事業
“政府支持推廣國學十分重要,但推廣國學不能搞運動”
王殿卿先生的寓所在北京望京西。與他見面,是在周六。八點半,小區旁的茶館反鎖著門,我們試探了一下,居然叩開。那天上午,重霾鎖城,馬路對面,就是外形奇特的望京SOHO寫字樓,雖然百步咫尺,卻憑空消失,不由讓人懷念起“APEC藍”。茶館裡梵樂低回,我倆兩杯白開水,對聊倆小時。
王先生身材魁梧,性格開朗,談笑風生,表情豐富,很會調動氣氛,雖然年近耄耋,依然激情澎湃,充滿活力。
記者:您長期從事學校德育研究,接觸亞洲“四小龍”的德育情況比較早,儒學對“四小龍”有怎樣的影響?
王殿卿:新加坡的儒家倫理,是“忠、孝、仁、愛、禮、義、廉、恥”。他們20世紀80年代開設儒家倫理課,中學三四年級需把儒家倫理讀下來。
台灣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德,一直到現在也沒變。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台灣將《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儒家經典“四書”內容,列入高中課程。
我曾經去過韓國3次,感受最深的,是原汁原味的儒學。儒學從中國傳到韓國、日本。韓國古代的120所書院,到現在還保留著,只是不執行原來的功能了。我考察過韓國十幾所書院,有的是旅游景點,有的是民間傳播文化和道德的基地。
韓國紙幣上印有歷史人物頭像,其中一個叫李退溪(公元1502年—1571年),是古代朝鮮的儒學泰斗,被稱作“韓國的孔子”﹔一個叫李栗谷,被稱作“韓國的孟子”。我第一次去時,就到了李退溪辦的陶山書院,在慶尚北道。當地有好多宋代的文物,明代的也比較多,包括明代皇帝對朝鮮王朝官員的任命書,蓋著皇帝的玉璽。韓國官員接待我時自豪地說:“我們也是‘孔孟之鄉’。”那次還碰上陶山書院的“忠孝禮教育館”舉辦儒家倫理夏令營,這讓我非常感慨,那時的中國,還沒有學生夏令營是學儒家倫理的。
記者:尼山聖源書院的教師都是義工,不但無利可圖,還貼進去不少錢。社會上有些人不理解,甚至有些誤解。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殿卿:知識分子要有社會擔當,這是一種境界。我們辦書院為的是什麼?為官?我們都當過了。為職稱?我們都有了。為錢?國家給的退休金夠花了。我們為的是,在有生之年,能夠為今后的中國教育發展蹚蹚路子,既是心願,更是幸福。用牟鐘鑒先生的話講:用儒家思想,辦儒家事業。這已經成為尼山聖源書院同仁的座右銘。
工作是一種職業,職業是為了飯碗,但是變成事業的時候,就要有精神了。中國人是有信仰的,有信仰不等於宗教,儒家不是宗教,儒家是文化,是中國人的價值觀。
記者:這幾年,很多地方都興辦起書院。您辦了這麼多年書院,如何看待以書院傳承儒學這種模式?
王殿卿:當今民辦書院的基本任務,是傳承中國傳統文化,培養有中國心、有中國精神的人才。不是現在學校裡批量生產“標准件”,那容易制造出沒有精神、沒有思想、任人使用的工具。
我們辦書院,是想為中國教育改革探索出一條路子。中國古代書院教育,在中國教育史上書寫了輝煌篇章,培育出一代代名家泰斗、志士賢達,創造出光耀世界的文明,積澱了豐富的教育智慧和優良傳統,為辦好當今中國教育留下取之不盡的智慧之源。清末民初,書院逐漸被現代學堂所取代,開啟“克隆”外來教育的時期。當今中國人要走自己的路,需要有屬於中國自己的教育,在反思百年“拿來主義”得失的基礎上,開發和承接中國古代書院的優良傳統,建構以中華文化為主體、能夠立德樹人的中國教育,乃是當代中國“教育人”的歷史責任。
“立德樹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務,現在喊得很響,還未有效落實!民辦學校可以憑借體制靈活性進行探索,體制內做不到的,體制外能做到。借助儒家倫理,繼承書院傳統,探索立德樹人教育新模式,真正把孩子當人去培養,而不是單純培訓考試機器,為民族復興培養大批德才兼備的人才。
記者:現在出現的國學熱,政府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但也出現一些不好的現象,有的地方搞形式主義,有的利用孔子賺錢。您怎麼看這個問題?
王殿卿:政府支持推廣國學十分重要,但推廣國學不能搞運動。有的地方把推廣儒學作為政績工程,搞“大躍進”,結果適得其反,讓老百姓產生逆反心理。
有的地方以辦書院為名斂財,把孔子當成“搖錢樹”。有的暑期國學班,上幾天就花上萬元。前兩天有人找我幫忙,要建一個佔地3000畝的書院,我一聽就不對味,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樣會害了儒學。
農村太需要文化,太需要精神
“目前鄉村中的許多問題,恰恰是因為人倫和文化的基礎受損”
與趙法生博士幾次錯過:我去尼山聖源書院採訪時,他剛離開﹔他去書院講課時,我又脫不開身。好在他頻繁往返京魯,干脆約定濟南見面。連著幾次他來濟南,我倆都聊至深夜。因是同齡人,又都有濃烈的鄉村情懷,我倆聊得酣暢淋漓,相見恨晚。
趙法生的閱歷很豐富: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擔任過青島海底世界總經理,從商界跨越到學界,投身儒學研究。
開辦鄉村儒學以來,趙法生一年中有半載在山東。2014年,他又在家鄉青州開設3個鄉村儒學教學點,還赴濟南、煙台、濱州、濰坊、臨沂等地講課。
有天深夜,手機鈴響。他一看:“喲,兒子從德國打來的。”電話裡,依稀聽到對方說:“您老是在外面跑,要注意休息,別太累。”放下電話,他臉上放光:“兒子大了,知道疼人哩。”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深為他欣慰。
記者:聽說您和同道們在山東泗水開講鄉村儒學,初衷是做實驗。為什麼要做這個實驗?
趙法生:中華文明被稱為鄉土文明,鄉村曾是儒家文化的沃土,曾經有一套完整的教化體系:私塾、宗族、宗祠、家譜、家訓、家禮、鄉紳等,構成鄉村道德和自治秩序的基礎。教化一旦蕩然無存,是非、對錯、美丑顛倒,道德底線就會垮塌。過去,一戶人家出了囚犯,全家人抬不起頭﹔現在,有人刑滿釋放卻像英雄凱旋。
農村的孝道問題日益突出,我看到一份社會調查,部分農村老年人自殺率持續上升,有的老人說“藥兒子”(喝農藥)、“繩兒子”(上吊)、“水兒子”(投水)比親兒子還親,讓人震驚和痛心!
儒學的當代困境,是失去了傳承體系而游魂化。我們在書院幾位老先生的支持下進行這個實驗,是要從儒學的發源地再出發,通過儒家的孝道和五倫教育,重建鄉村的倫理秩序和文化生態。為什麼要選擇孔子的誕生地?因為,如果連這裡都不管用的話,那儒學確實是不再適合這個時代了。
記者:有些地方的農村現在有一種現象:一方面禮義廉恥缺失、倫理道德荒蕪,另一方面卻熱衷宗教,邪教的傳播也不是沒有,就連孔子故裡也是這樣。個中原因是什麼?
趙法生:據了解,從近代到1949年的100多年間,基督教在中國傳了70萬信徒,一些早期來華傳教士,信徒寥寥,本人反倒鑽研和翻譯儒釋道經典,成為很有造詣的漢學家。著名的德國傳教士衛禮賢,甚至成了虔誠的孔教徒。
但是,從上個世紀80年代起,中國基督徒激增。究其原因,歷次政治運動尤其是“文革”之后,儒家傳統缺少傳承,一些群眾失去精神寄托,各種外來宗教乘虛而入。
孔子故裡也不例外,尼山周圍一帶的老百姓,至今仍然隻知道有“孔老二”,不知道有孔子,而“孔老二”恰恰是對孔子的蔑稱。
記者:儒家誕生於2500多年前,為什麼對於當今鄉村的道德建設依然有效?
趙法生:的確,並不是儒學的所有思想都適合於當代,它本身也要與時俱進。可是,孔子曾說,孝悌仁愛、恭敬禮讓、誠信待人這些道德,即使夷狄也不能缺少,也就是說,儒家的基本人倫道德並不會因為地域和時代變化而喪失價值。相反,技術越發達,經濟越發展,社會對於基本人倫道德的需求就越強烈,就像高速鐵路需要更堅實的路基一樣。目前鄉村中的許多問題,恰恰是因為人倫和文化的基礎受損。
不分青紅皂白地批判傳統,數千年形成的家庭價值和五倫之道被簡單否定,家人內部的和諧相處越來越困難。家庭是村庄組成的共同體,家庭倫理失范所帶來的矛盾必然溢出家庭本身,影響村庄風氣,而由於教化真空和倫理失范引發的問題,恰恰是法律所難以根治的。
道德教化是儒家之長處,現在的鄉村儒學發揮了這些長處,又將它們與現代村庄治理相結合,通過鄉村儒學講堂,構建了以家庭倫理為基礎又超越傳統家族制度,並面向全體村民的道德教化體系。事實証明,孝、悌、仁、愛、禮、義、廉、恥等儒家道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順、朋友有信等人倫之道,源於人心,發自人心,村民是認同的,也願意躬行實踐。隻要教化對路,持之以恆,自能春風化雨,收到化民成俗的效果。
記者:我看到一則報道,有些人到農村講儒學時,還沒講完,就走了一半人,原因是聽不懂。我採訪時,發現很多人對《弟子規》津津樂道,但也有人不以為然。儒學精華很多,您在講鄉村儒學時,為什麼首先選擇《弟子規》?
趙法生:農民文化程度較低,給他們講儒學,不能照本宣科,要用淺顯易懂的教材,要講故事和體會,還要用老百姓熟悉的語言,力求生動活潑。《弟子規》是一本蒙學讀物,源自《論語》“學而篇”,講的是人生最基礎的禮義規范,淺顯易懂,合轍押韻,朗朗上口,很適合給農民講課。
對懷疑《弟子規》作用的人,建議他走出辦公室,到老百姓中間去,看看那些因這本小冊子而化干戈為玉帛的家庭,問問那些因為這本小書而不再受兒媳虐待的老人。《弟子規》之所以有效,在於它重新喚醒了人性中的良知,這正是儒家教化之根本。當然,《弟子規》的思想畢竟源自幾千年前,我們不能指望它包治百病。
除了《弟子規》,我們今后還要向老百姓講解《論語》《孟子》《增廣賢文》等。
記者:您是中國社科院的學者,老往鄉下跑,會不會影響本職工作?別人能理解嗎?
趙法生:當然有影響,我手頭的兩本學術著作出版時間不得不推遲。另外,有人懷疑我們的動機,有人認為鄉村儒學不是真學問,也有人對儒學心存偏見,全部視為封建糟粕,說我們是在誤人子弟。
其實,我們做這一場實驗,是身為農家子弟對農家的牽挂。鄉村從中國文化的蓄水池向文化沙漠轉變,沒有文化的人都在逃離鄉村,何況文化人呢?農村太需要文化,太需要精神,太需要安身立命的支撐了。村民那渴望和理解的眼神,是對我們最大的獎賞。我們渴望更多的學界同道加入到儒學下鄉的行列中來,共同喚醒民族文化基因。
《 人民日報 》( 2015年02月13日 1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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