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假情懷、裝認真，市場已經用慘淡的口碑作為回敬﹔而“真情懷”推動下的“真認真”，今天也終於有了一個被市場所首肯的例証，其榜樣意義更在幾億票房的數字之上。倘若這部片子能讓創作者和投資人對動畫精品的市場前景重燃信心而致力於斯，能讓消費者對國產動畫重燃信心而敢於支持，由此開啟一個動畫產業的良性循環，那才是“大聖”真正的“無量功德”，亦是國產動畫“歸來”的嘹亮先聲

　　熱映的《西游記之大聖歸來》（下文簡稱“《大聖歸來》”）正在成為中國動畫電影十年來少有的現象級作品。作為一部幾乎沒有前期宣傳的片子，在同檔期的《小時代4》和《梔子花開》鋪天蓋地的宣傳攻勢下，《大聖歸來》僅靠點映場積累的口碑，在前期排片極端不利的情況下受到影迷熱烈支持，好評推動票房滾雪球般席卷而來，上映14天，票房突破5.5億元人民幣，遠超國產動畫票房紀錄保持者《熊出沒之雪嶺雄風》的2.95億元，並向位於中國內地動畫電影票房榜首的《功夫熊貓2》的6.17億元紀錄發起沖擊。國產動畫電影享受如此“待遇”，堪稱空前。

　　技術與市場互不信任，擾亂動畫生產機制

　　必須肯定的是，《大聖歸來》將好萊塢成熟的動畫電影制作經驗和“中國元素”融合在一起，做出了動畫電影的中國味道。比如設計了忠於原著的“毛臉雷公嘴”孫悟空、宛如故宮雕梁上飛出的白龍、小生扮相衣袂翻飛的反派“混沌”等一系列具有中國傳統特色的形象﹔又如在片中大量運用了《闖將令》《小刀會序曲》《十面埋伏》等中國傳統音樂，並將皮影戲、京劇等文化元素自然地融入其中。不過，實事求是地講，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團隊來說，這類“點子”並不難想到，也並不構成《大聖歸來》笑傲國內動畫電影的決定性因素。

　　更何況，全片也有一些瑕疵。比如劇情還稍顯薄弱，跳躍感略強，配角人物的模型精細度和個體差異性還有欠缺，等等。考慮到拍攝成本和影片容量，這些問題尚可理解，但也足以說明，《大聖歸來》的走紅並不源於技術上的突破。

　　客觀地講，《大聖歸來》走紅有一定的偶然性：同期排片的《小時代4》等青春片因受爭議而變相“讓路”﹔國產動畫電影長期停留於“低幼專屬”，觀眾熱盼精品﹔也有不少人把《大聖歸來》與代表國產動畫昔日榮耀的《大鬧天宮》聯系起來，將對國產動畫“英雄歸來”的願景有意無意地投射其間。

　　然而事物的發展，注定是偶然中蘊含著必然。那麼，《大聖歸來》的成功究竟包含著怎樣的必然？這部“十年一遇”的作品又讓中國動畫產業收獲了怎樣的經驗？

　　回顧近年來國內動畫產業的發展，可以發現許多耐人尋味的“悖論”：一邊是政府的大力扶持，各種撥款立項好消息不斷，另一邊卻是動畫業界對“缺錢”的抱怨﹔許多創作者喜談自己“多年磨一劍”，但成品卻總是呈現趕工的狀態﹔國產動畫的口碑低迷，但在制作精美的日本動畫新作中卻越來越頻繁地出現中國代工公司的名字﹔在國產單片票房屢破十億級新高的今天，國產動畫電影票房卻止步於3億元，而且幾乎為“熊”“羊”兩大低幼齡動畫所獨佔……

　　久而久之，動畫廠商逐漸形成了這樣的“共識”：“隻有低幼動畫才能賺錢”“片子質量好不如宣發做得好”。這其中既有商業上的逐利本性，也包含著對現狀的牢騷與無奈。面對知識產權意識薄弱、動畫消費習慣不足、主流市場對動畫存在成見等大環境問題，我們也很難對動畫人苛求太多﹔反觀消費者，同樣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見慣了號稱“大投資”最后成品卻慘不忍睹的動畫作品，加上歐美、日本優秀動畫作品的對比，對“國產動畫”的熱情難免被消耗殆盡。

　　創作者對市場的悲觀情緒使得他們不能、不敢、不願意耗費大量精力打磨精品，而消費者對國產動畫的悲觀情緒讓他們也不相信精品的出世。這種縈繞在消費者和動畫創作者之間的不信任感，更進一步講，是行業中“市場”與“技術”的互不信任。市場認為技術不成熟，技術認為市場不成熟，誰也不願意冒風險邁出第一步，由此產生的“死循環”，從根源上擾亂了中國動畫產業的生產機制，令優秀作品的面世愈加艱難。

　　誠意造就品質，換來創作者的信心、消費者的信任

　　在這種進退維谷的困境中，《大聖歸來》尤為難得地為當下的國內動畫產業樹立了一個與觀眾、市場良性互動的標杆：一部動畫電影可以不靠前期炒作、不靠明星加盟等宣傳噱頭、不靠題材上的一味遷就、不靠在制作成本上“薅羊毛”，隻靠優秀的品質，就令觀眾交口稱贊。無數單純為了增加票房而自發多次觀影的觀眾，用行動擊破了對中國動畫市場“不識貨”“沒有購買力”“低齡化”的成見。一種基於市場的、創作者與消費者的良性互動由此產生。用網上“大聖粉絲”的一句評論，就是：“大聖你負責帥炸蒼穹，我們負責刷爆票房！ ”

　　“帥炸”魅力從何而來？當然，片尾處“大聖歸來”，熾焰加身，熔石成冑，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裡埃，自是瞬間引爆了所有觀眾足足90分鐘的期待，然而做好一個片段不難，徹底征服觀眾卻需要做得更多。比如，為了完美表現“角色的這股勁兒”，創作者突破原本的“硬模型”設計方案，最終使得大聖形象毛發根根、纖毫畢現，但隨之而來的是成本的上升。類似這種“迎難而上”之處，片中比比皆是：比如背景沒有簡單地用2D畫面“湊合”而是用3D呈現出景深的效果﹔再比如“逃出長安”的追逐戲運用了大量的場面調度來增加緊張感和戲劇沖突，而不是用諸如“第一人稱視角一鏡到底”之類簡單省錢的套路。諸多細節也許觀眾並不能悉數感知，但無數這樣的細節相互呼應，不僅在整體上呈現出更加精致細膩、具有感染力的效果，更賦予了片子反復觀看把玩的價值，而專業觀眾從細節中感受到的創作者的誠意，更成為口碑宣傳的絕佳素材。這些細節上的表現，技術門檻談不上高，但是在精力財力均有限的情況下，把有限的資源投進來，是需要膽量和情懷的。《大聖歸來》團隊最終選擇了成為首先打破“信任死循環”的一方。而最終的結果是有目共睹的——消費者以熱烈的票房回應了這份勇氣與信任。他們在網上寫下了這樣的熱情留言：“從來沒為一部片子的排片、票房這麼操心過”“感覺就像自家孩子掙了幾個億一樣開心自豪”，觀眾將作品視如己出般的呵護熱愛，無疑是對一個創作者最高的褒獎。

　　如果說《大聖歸來》包含了一種最為珍貴的品質，那麼答案很簡單，就是“誠意”﹔如果說《大聖歸來》帶給業界一件最寶貴的財富，那麼答案也很簡單，就是“信任”。誠意和信任原本是所有市場的“常識”，然而這些“常識”在中國的動畫產業中，似乎缺席得有些久了。幸好，還不算太晚。

　　放眼市場，已經有太多人在打“情懷”牌，也有太多的人在標榜自己“認真”。然而面對假情懷、裝認真，市場已經用慘淡的口碑作為回敬﹔而“真情懷”推動下的“真認真”，今天也終於有了一個被市場所首肯的例証，其榜樣意義更在幾億票房的數字之上。倘若這部片子能讓創作者和投資人對動畫精品的市場前景重燃信心而致力於斯，能讓消費者對國產動畫重燃信心而敢於支持，由此開啟一個動畫產業的良性循環，那才是“大聖”真正的“無量功德”，亦是國產動畫“歸來”的嘹亮先聲。

　　《 人民日報 》（ 2015年07月24日 2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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