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戰馬》劇照。 　　國家話劇院供圖

　　凡是見過喬伊的人，無不為之擊節贊賞。因緊張而豎起的耳朵、愜意而擺動的尾巴、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身體……作為一匹木偶馬，喬伊在舞台上展現出了生命的韻律。

　　以喬伊為主角的舞台劇《戰馬》，8年來已經走進英國、美國、加拿大、日本、南非等多個國家，被全球超過600萬人次的觀眾觀看，並席卷英美兩國戲劇最高獎，至今常演不衰。9月4日開始，中國觀眾能在國家話劇院的舞台上，傾聽中文版《戰馬》的蹄聲。

　　這匹戰馬如何誕生的？這一現象級的作品是怎樣創作出來的？國家話劇院此次與英國國家劇院的合作，又給國內的戲劇創作帶來哪些沖擊和啟示？

　　——編 者 

　　

　　9月4日，一匹棕紅色、名叫喬伊的高頭大馬出現在中國國家話劇院的舞台上。在戲劇界與觀眾們翹首期待了多年后，國家話劇院制作了舞台劇《戰馬》中文版，將這一當代國際劇壇的傳奇帶到國內觀眾面前。第一周的三場演出一票難求，上座率達97.7%，票房100多萬元。

　　中國觀眾最早認識喬伊，還是通過2011年上映的好萊塢大片《戰馬》。而電影的拍攝靈感，就來源於舞台劇《戰馬》。那時，很多人尚不知道喬伊的誕生地是英國國家劇院的奧利維爾劇場。

　　而看過舞台劇的觀眾應該會很好奇，這匹具有生命靈性的木偶戰馬是如何制作出來的，戰馬喬伊誕生記對我們有何啟示？

　　一通電話敲定合作

　　通過一匹木偶馬的視角來表現戰爭和情感，這事兒聽起來太棒了

　　“你是說英國國家劇院考慮改編一個少兒文學作品，而且是以一匹馬為主角？”望著窗外開普敦考克灣一排排白色的細浪，身在南非、拿著電話的亞德裡安·科勒有些愣住了，“國家劇院確定要做這樣一件事？”

　　“是的，主角是一匹不會說話的木偶馬。”電話這邊，身在倫敦的湯姆·莫瑞森回答得簡明扼要，“這是英國著名兒童文學作家邁克·莫波格的舊作，講的是一匹馬眼中的戰爭，核心是鄉村男孩阿爾伯特和小馬喬伊間的感情。戰爭爆發，喬伊被征用為戰馬，為了找回它，小男孩謊報年齡提前入伍，並最終在戰場上與喬伊重逢——怎麼樣，你們有沒有興趣加入？”

　　多年后，亞德裡安談起2004年年底的這通越洋電話，笑得像個孩子：“這事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它太棒了！我對湯姆說：當然，我們加入。”

　　湯姆·莫瑞森，《戰馬》的導演之一，劇院藝術總監尼克·海特納爵士交給他的任務是：尋找能夠吸引青少年走進國家劇院的題材。

　　海特納布置的作業難以找到突破口，直到莫瑞森發現《戰馬》這部小說：通過動物的視角表現戰爭對一切美好事物的摧毀，友情，親情，分離與重逢，信念與忠貞……還有比這些更能吸引青年觀眾、更適合全家一同觀看的故事嗎？如果能創造出一匹栩栩如生的比真馬還要強壯的木偶馬，這部戲會是什麼樣子呢？

　　制作木偶馬，在當代國際戲劇界中，應該沒有哪個劇團比南非掌上乾坤木偶劇團更能勝任了。當莫瑞森剛開始想象一匹健壯的木偶馬在舞台上奮蹄疾奔，他馬上聯想到十多年前看到的這家劇團設計的木偶土狼：那隻狼偶擁有靈活的腿部關節，以及傳情達意的耳朵與尾巴。

　　30多年來，這個蜚聲國際的木偶劇團始終隻有兩位全職員工兼老板：一位是故事開篇接電話的亞德裡安，一位是他的搭檔貝塞爾·瓊斯。

　　兩年完成木偶制作

　　不掩飾喬伊的木偶身份，但傳情達意的耳朵、尾巴、呼吸讓它有血有肉

　　在英國國家劇院的演員馬文·米勒看來，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如果喬伊會說話，那就成了迪斯尼動畫。我們要做的只是一匹馬。”這一點創作共識決定著喬伊的設計方向——不會說話，但是會通過各種身體動作來表達內心活動，一如生活中的馬﹔與此同時，又必須是一匹堪稱藝術品的木偶馬。亞德裡安有一種直覺，“先明確它需要具備哪些功能，再以功能為核心設計外觀效果。”

　　也就是說，首先要滿足喬伊作為一匹“真馬”的功能性。比如，喬伊的耳朵要會突然直立起來，這代表它很緊張﹔喬伊的尾巴會愜意地左右擺動，這代表它很愉快很放鬆﹔它的前腿猛然抬起，這代表喬伊很恐慌……亞德裡安每為喬伊設計出一項具體的功能，就如同畫家為肖像添上了一筆細膩的足以揭示人物另一層性格的表情。

　　與此同時，掌上乾坤劇團還要解決一個問題，即需要幾位木偶演員來操縱比真馬還要高大的喬伊。經過多次試驗，演員確定為3位：喬伊的前半身和后半身各有一位上半身隱於其內的木偶演員，一位負責馬的前肢動作，一位負責馬尾的擺動和馬的后肢動作，至於馬的感情雷達“耳朵”以及馬頭，則由完全置身於喬伊體外的第三位木偶演員負責。

　　從外部設計上，亞德裡安絲毫不掩飾喬伊的木偶身份，喬伊的“骨骼”即那些有著優美線條的藤條是直接裸露在外的，棗紅色的尼龍布作為喬伊的皮膚也是在藤條之下。但奇妙的是，你依然會相信眼前的喬伊是一匹有血肉有感情的真正的馬——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喬伊會呼吸。現實中的馬在呼吸時，身體是向左右方向擴張的。如果要讓觀眾們注意到喬伊的呼吸，就需要讓這一動作顯而易見。於是，掌上乾坤設計的喬伊在呼吸時，身體是上下浮動的。

　　而隱藏在這所有技巧背后的，是亞德裡安和貝塞爾獨特的木偶哲學，這是喬伊的靈魂，亞德裡安和貝塞爾相信木偶富有追求生命的本能。

　　一年后，當裝著喬伊雛形的箱子在英國國家劇院被打開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激動不已。“箱子打開的一瞬間，就像收到巨大的聖誕禮物。那一刻，我們知道：這件事可以做成。”一位工作人員說。

　　三年孵化破繭而出

　　提供條件讓藝術家自由實驗，每一個人的創造熱情都被盡可能地釋放出來

　　掌上乾坤木偶劇團設計的馬偶喬伊是《戰馬》的關鍵，附屬於英國國家劇院的實驗工坊是《戰馬》的推動器和孵化器，兩者的工作同步進行。

　　專為鼓勵戲劇實驗而設立的實驗工坊位於國家劇院1公裡之外，自上世紀80年代成立以來，這裡就像一個“秘密兵庫”。這裡曾經有過6個創意齊頭並進的場景，“確實誕生了不少讓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但大多數是‘垃圾’，這就是實驗。”莫瑞森概括。

　　當聽到莫瑞森打算做一個以木偶馬為主角的作品，劇院藝術總監海特納不置可否，但還是打開了實驗工坊中最大的排練場的門。“劇院每年大約創作20部戲。我在決定做哪部戲時，確實會考慮類型的平衡。但是更多時候，我決定做一個戲僅僅因為看到創作者的信念在燃燒。你要信任你的藝術家，提供條件給他們自由實驗。”海特納說。

　　第一個工作坊主要負責了木偶馬進行舞台表演的可行性實驗。第二個工作坊則分兩條線索進行：集體完善尼克·斯塔福德改編的劇本﹔亞德裡安、貝塞爾聯合英國肢體指導專家托比、英國國家劇院聲音部總監，共同設計木偶演員的肢體動作與聲音。也是在這個工作坊，擅長把握敘事節奏的瑪麗安·艾略特作為導演之一加入，與更擅長視覺語言與集體創作的莫瑞森優勢互補。第三個工作坊的主題隻有一個：圍繞馬偶進行舞台設計。第四個工作坊迎來基本制作完成的兩匹主角戰馬，負責最后的打磨和完善。

　　在以實驗工坊為核心的近3年探索中，《戰馬》團隊日漸龐大，也匯聚了英語戲劇界中燈光設計、舞台設計、音響設計、視頻制作、音樂創作等各環節的頂級藝術家。“每一個人都是他所在行當中最優秀的那一個，但又完全看不到任何自我——這太迷人了。”貝塞爾對這一點印象深刻。排練場中彌漫的另一種氣氛，是信任和尊重：即使是導演也不會在公開場合指導演員應如何表演，燈光師更不會干涉舞台設計師的創作，於是每一個人的創造熱情都被盡可能地釋放了出來。莫瑞森將這一次創作定義為“人生中僅有一次的體驗”。

　　《 人民日報 》（ 2015年09月11日 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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