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裡的農耕:有土地的地方才有希望的陽光
小蔓家的五畝晚稻責任田坐落在竹山坑,一條蜿蜒潮濕的黃泥小路,野草遮沒了路面。
陰歷八月,稻子的成熟和綿綿的秋雨一起來了。禾垂雨珠,小蔓下田割了七株,取禾茅繞成一個禾束握在手中掂量,隻覺得谷穗沉甸壓腕。谷穗的厚實給小蔓帶來了豐收的喜悅,看著這一坑濕漉漉金色的谷子,她又擔心一個弱女子收割不完,到時隻能瞪著眼看快到手的谷子在秋雨中生秧。她打手機給在溫州打工的丈夫,要他請假回家收割稻子,可五天過去了還不見他歸來。再打手機過去回答是關機,她心裡有淡淡的抱怨,也有一點兒擔憂。
隻有小蔓一個人收割的山坑太寂靜,能聽清自己濕漉漉的割禾聲。收割的聲音讓小蔓心裡開始害怕,她不敢抬頭看遠處的谷穗和稻田邊的山巒,一手鐮刀,一手稻稈,一握一割,割七八株取禾茅做成一個禾束,放在已割完禾的空地上。禾束鋪滿了地,小蔓的腰也開始隱隱酸痛。突然眼前密匝的禾叢中,嘭地驚飛起一隻蹲窩孵蛋的野雞,田間野雞猛驚人,嚇得小蔓的心怦怦狂跳不已。此時的小蔓是多麼需要一個收割的伙伴。
小蔓似乎聽到了山坑中丈夫的聲音。小蔓知道丈夫遠在浙江溫州打工,這是去年丈夫和她在一起秋收的聲音。以往秋收的情景在腦海裡清晰起來。男人在杉木禾斛上打谷的咚咚聲,震得山坑也有顫動的回音。聽得出深山土地養育出的男人強壯,也聽出了靠土地和賣氣力吃飯的家庭充滿著活力。丈夫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強壯勞力,這讓其他的女人羨慕,也讓小蔓的臉上沾盡了光彩。每年的秋收,再繁忙,丈夫也不讓她打谷,隻讓她干手上的巧活——割禾,並且割一會兒,就讓她休息一刻。她不聽,他就念一遍又一遍,叨念得她發笑。丈夫常說,你和我就像兩兄弟,每天日出同出門,日落同進門,在田間有嬌妻陪伴,我干活不累。又說,你隻管休息,你干的那點活計,不及我少撒一泡尿的工夫。她聽了,山裡女人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收割的路上,人們常會碰在一起。滿滿的一擔沉甸甸的金黃稻谷,越挑越沉,肩頭的感覺告訴農人今年的谷子比上年飽滿,豐收的喜悅在心頭滋生。有時人們會在半坡擱下谷擔故意歇一會,歇腳時會彼此看對方籮裡的谷粒,年輕的后生看到對方籮中四分之一是青谷,不禁多一句嘴:叔,七分半黃的谷子也割了,每畝要減少一撮谷,計三十斤。被指出的大叔先是笑了笑,心中覺得后生經驗不足,偏肯亂指點。而后說今年收成好,估算每畝要增產一百多斤,按每日三擔谷子的收割速度,要多出十幾個收割工時。如果不提前收割,待到九分黃正割時開鐮,隻割七八天谷子就到了十分黃,那時收割,最先成熟、最飽滿的那批谷子便會沙沙響落滿田,田間像撒了秧谷一樣,不好割,那每畝要減少兩百多斤。大叔是在告訴年輕人收割的經驗,同時也間接地表明今年他種的田才是大豐收。年輕人聽了信服地點頭——那些年,山裡男人的歡樂和被人認可皆來自豐收的土地。
傍晚,丈夫進了廚房,做小蔓的幫手,灶上幫忙洗菜,灶下添柴加火。灶火溫暖如橘,小蔓切菜的砧板唱著歌謠,這時從窗口吹進的秋風像春風一般。
夜裡,秋風吹窗,忙了一天收割的小蔓,一點也不覺得疲倦,輕輕靠著床頭板,坐在被子裡,一針一針地織起女兒的毛衣來。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床另一頭的丈夫說著秋收的話題。織倦了,歇一會,睡在身旁剛滿三歲的女兒稚嫩的小臉像一個紅蘋果,打量一眼,令人眩暈的幸福不期而至。小蔓覺得靠土地上的收成過日子,生活苦點但實在又溫馨。
秋收與土地的回憶是甜蜜的,但時間不早,小蔓該打谷回家了。回去晚了,在村裡私人辦的幼兒園學習的四歲女兒放學回家,見不到母親會哭著滿村找她。沒有男人在家的女人是可憐的。一想到女兒,小蔓趕緊打完谷子裝進谷籮,在泥濘的小路上歪歪扭扭挑擔回家。回到家,看到女兒一個人伏在門檻上睡著了。
小蔓收割了十天谷子,丈夫仍沒有回家,打手機過去還是關機。小蔓知道那是丈夫怕她在電話裡哭鬧著要他回家。現在丈夫務工的工地請不了假,再說就是能請假他也不想回家,建筑工地釘模板每日工資五百多元,種一畝田一年的收入還不及他一日的工錢。是金錢讓可愛的丈夫變得對土地不親。但小蔓堅信土地的生命遠比一沓金錢更為旺盛持久。
小蔓收割了十天,竹山坑的五畝晚稻隻割完了兩畝,剩下的大部分禾谷,由於秋雨成片鋪地倒下,用手掀起一看,谷子長出了一根根白芽。綿綿秋雨中,看著快到手的金黃谷子發了芽,小蔓不禁對天長哭,一邊哭泣一邊罵:天做事天擔當,不該長雨生禾秧。罵完老天再罵丈夫。
狹窄的村口風水林樹葉落光了,小蔓的丈夫從打工的溫州回家過年了。舊歷年底的日子是最溫馨的日子,冬夜短了許多。
第二年正月初六,小蔓丈夫收拾好行李又要出去打工,出門前,再三叮囑妻子:放棄耕種,帶著女兒到縣城租房子居住,讓女兒轉到實驗小學借讀。丈夫的叮囑,小蔓根本沒聽,出門的丈夫看了,也很無奈。離家的小路上,男人有如風的嘆息。走著走著,離愁男兒唱起了山歌:鋤田郎,鋤田郎,你一天鋤頭落幾行!鋤田郎,鋤田郎,你將漂流於何方?
這年的三月一號開學日,小蔓狠心將女兒寄宿在梅杏鄉姨娘家,借讀於梅杏小學幼兒中班。而她又回到了生養她的小村。村子空蕩蕩的,隻有兩個七十多歲無兒無女的老人留守在家,門口的菜園子荒蕪了,沒有菜園子的村庄,不再有絲毫當年的鄉村氣息。小蔓回來了,小蔓喜歡春播、夏忙、秋收、冬閑的農家日子,喜歡山裡藍色的天空和黃土地。她覺得待在有土地的地方,才有根基,才有希望的陽光。再說,吃自己土地上生長的谷子才放心。小蔓對今年竹山坑的耕種也做了調整:分為兩批,第一批栽三畝晚稻,第二批栽兩畝晚稻,為的是把收割區分開,不讓長秋雨爛禾谷的痛心現象再現。
一個山中春色正好的早上,穿著一身耀目的紅色唐裝的縣國際酒店劉老板主動找上小蔓家門,要以高出市場四倍的價格,訂購她竹山坑的谷子。不過要求:不施化肥,禾苗打苞以后,不再噴射農藥,用傳統的人工耘禾,不用除草劑,為的是保持水、土壤、空氣環境不污染,讓淨土長出自然的綠色淨谷。他的酒店將以綠色的大米飯作為招牌。小蔓欣然答應了劉老板的要求,並與他簽訂了一個收購協議。不久,劉老板打造的綠色食品成為縣城飲食業的一盞明燈。
每日清晨,小蔓按時起床進廚房生火做飯,從狹窄的村口風水林裡吹來的一陣晨風,吹起了小村土地守望者一縷炫目的人間煙火。
《 人民日報 》( 2015年11月04日 24 版)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推薦閱讀
相關新聞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