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是春節年俗中有關清掃的一日。著名文化學者肖雲儒，由時下的掃房子，談到了兒時的掃房子，回憶了簡單然而快樂的童年時光，感慨了年關臨近而清掃環境及“清掃”人心等各種“房子”的必要，談到了掃房子作為一種儀式的獨特意義。

　　“掃年”本身就是一種取舍

　　華商報：肖先生好！在年俗裡，一提臘月二十四，你首先想到的是怎麼？

　　肖雲儒：臘月二十四，撣塵掃房子嘛。這個相信已經是人同此心、心同此想。一年快到頭了，得集中清理一回屋子。幾乎進入臘月以來，各類打掃衛生的家政廣告，就鋪滿了所有樓門和電梯間。幾天前我也打電話聯系過，別說臘月二十四了，他們的活兒都已經排到了除夕。后來不得已動用了微信群裡一位神通廣大的焦姓朋友，才幫我聯系到了一組打掃衛生的，臘月二十四當天也沒空，隻能提前來。上門來是哥兒四個，帶著七八樣工具和好幾種清潔劑。我和老伴也忙裡忙外配合，大面積地拆洗被褥、窗帘，借這個機會也微調家具布局，整理櫃子中多余的東西。許多以前悉心攢下來卻從不用的“寶貝”，也痛痛快快處理掉了。

　　華商報：感覺清掃也是一種取舍。

　　肖雲儒：對。房子清爽了，心也就清爽了，真是如釋重負。掃房子這個行為本身，就極具象征意味。新春將臨，萬象都要更新，我們既給自己理個發，也要給家庭和家園整個容才是，清掃房子就是整容，就是取舍。

　　華商報：關於大年之前大掃除的習俗，您了解或認可的有哪些說法？

　　肖雲儒：據說堯舜時代，年末便有驅除疾疫的宗教儀式，而到唐宋，“掃年”之風日盛，“十二月盡，士庶各家，俱掃門閭，去塵穢，淨庭戶，以祈新歲之安”。這個“塵”與“陳”讀音相諧，“掃塵”便暗含著“除陳布新、辭舊迎新”的意義。還有一種傳說是，歲末掃塵，打掃干淨室院，是為了迎接老天賜降的瑞雪，瑞雪兆豐年呀，百姓盼的這場雪，叫做“米雪”。兩種傳說，各有側重，但都比較吉祥。

　　“掃年”有“換換活法”的期許

　　華商報：能否從文化意義上談談“掃年”？

　　肖雲儒：我認為，“掃年”固然是為了有個干淨衛生的生活環境，卻也有提振精神、激揚情緒的深意，有“舊的不走，新的不來”的自我慰藉，有“舊貌換新顏”的向往，更寄寓著一種換換環境、換換心情、換換運勢，甚至換換活法的期許。這便由改善現實的生活環境，升華到了人生目標和情緒的境界了。這些感悟或多或少都帶有一點理性的成分。

　　華商報：如何看待“臘月二十四”在整個春節年俗背景上的位置？

　　肖雲儒：春節在一段“殘雪暗隨冰筍滴，新春偷向柳梢歸”的日子。春節其實是久蜇冬日的人類切望春天的心情被儀式化的結果，是冬日的長久枯萎蕭索之后，人們對生命、對新生的期待，是冬日的長久關門閉戶之后，對陽光、空氣、泥土的期待，也是在冬日長久的閑適之后，對勞動、創造的期待。在春節諸種儀式之中，掃房子是一個獨特儀式，使人們集中精神清理一次“庫存”，有所取舍。而在春節諸種期待之中，掃房子也是一個獨特期待，在除舊布新中，萬物復蘇，諸象更新。

　　“掃年”的快樂一直藏在心裡

　　華商報：關於“掃年”，您有沒有一些特殊的記憶？

　　肖雲儒：我覺得，“掃年”留給我們最鮮活、最恆久的，其實是童年記憶。那種人生最初的欣喜和快樂，在我心裡儲藏了七十多年，還響著笑聲、亮著色彩。

　　華商報：當時場景歷歷在目？

　　肖雲儒：是的，太多了，太難忘了，就光說“掃年”有關的吧。小時候我生活在外祖父的大家庭中，臘月二十三送完灶神，二十四一大早，“總司令”外婆開始就任，調動全家“陸海空三軍”開始“掃年”。男人是“空軍”，將笤帚綁在長竿上，先清除空中和高處的蛛網塵結，用雞毛撣拂去桌櫃上的浮灰，繼而地毯式轟炸般清掃地面。女人是“水軍”，在家門口的水井邊，一字擺開三四個大木盆，衣服被褥堆成小山，從早上就一直洗，午飯后接著洗、漂、擰、晾、晒。掃完洗完往往已是后晌三四點。小孩子們最盼望、最快樂的時刻到來了。洗完衣服的幾個大盆抬進了烘著木炭火的房間裡，熱水冒著騰騰白霧，人影在霧中忙碌。孩子們在笑鬧聲中被扒得一絲不挂，一個個小泥鰍似的跳進水裡，熱水泡，肥皂搓，毛巾擦，而后被大人提溜著，屁股上拍一巴掌給撂到床上，一個擺一個打鬧開了，直到夜飯端上桌。“搗虫”們搖身變為“饞虫”，朝平常不太見的魚和肉扑過去。那種欣喜、幸福感，無論怎麼想像，都不為過。生命的天籟就這樣一次次在記憶中發酵，鋪就了一個人心靈中純真、諧和、快樂的底色，供我們在漫漫人生路上，慢慢地享用。（華商報記者 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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