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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歲老人一生為水而戰:溪的美 魚知道

蘇滄桑

2016年04月25日08:29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溪的美,魚知道(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

  “昌義。”一隻骨節粗大、膚色黝黑的手,接過我遞過去的水筆,在掌心寫下了一個名字。和常人不同,他的“義”字先寫了一撇一點,再是最后一捺,特別用力。

  這是2016年暮春的一個午后,浙江寧波奉化尚田鎮柴家?村口,烏雲正隨風聲奔襲而來,大雨將至。我正在採訪的六十七歲老人叫羅昌義,村裡人都叫他“飯桶昌義”,他們說,阿拉昌義拿出十一萬塊養老錢,把阿拉村裡的溪水治好?。

  當我問完他最后一個問題“您讀過多少年書”,雷聲在不遠處炸響,大雨傾盆而下,雨聲中傳來羅昌義嘶啞的回答——“我隻讀過小學一年級,我八歲爹沒了,十四歲娘沒了,跟孤兒一樣的……”

  雨聲淹沒了他的聲音,雨幕模糊了他滿是泥垢的衣褲鞋襪,他黝黑的、羞澀的、溝壑縱橫的笑臉。我呆立雨中,錯愕,心酸。

  假如一條溪也有記憶,當會記得多年前那些讓羅昌義不忍回首的日夜。

  奉化尚田,“其源來自四明山,重岡復嶺,繚繞綿亙”,山水相連,土地肥沃,一條條溪流從蒼茫的崇山峻嶺中匯集成江,穿鎮而過,孕育了金色的稻子、紅的草莓、綠的鰻竹、白的杏鮑菇、紫的桑果,也孕育了田園的秀麗、民風的淳朴……羅昌義的家住在一個山腳下,門前有一條小溪。在他兒時的記憶裡,這條溪像春天的臉,變得快。一陣雨過,溪流汩汩,魚蝦歡跳,可是因地勢較陡,水流得快,過不了多久就干了,母親和村民們要用水,都是在黃泥糊的屋子旁挖個洞,像打井一樣,等水滲出來,一勺一勺舀到桶裡,再抬回家洗衣做飯。可一旦下起暴雨,這條溪就像發怒的怪獸,泥石流說來就來,被沖得殘破不堪的村子要很久才能恢復元氣,村民們欲哭無淚。

  父母去世后,十四歲的羅昌義一個人拉扯弟弟妹妹,被子大洞連著大洞,破衣爛衫,沒有鞋子。“飯桶昌義”的意思是胃口大,力氣大,會干活。他常常半夜兩點起來去山裡砍柴,走二十裡路挑到奉化賣掉。孤獨無助的夜晚,他坐在溪邊,試圖回憶母親在溪裡淘米洗衣的美麗場景,可是記起來的,總是她彎著腰、艱難地挪動著水桶、步履蹣跚的樣子。

  二十九歲時,他終於靠人好、能吃苦迎娶了二十一歲的外村女孩小英。妻子給她生了第一個女兒,日子剛開始甜起來,卻被兩場暴雨輕易摧毀了。那天,湍急的泥石流轟隆一聲將院牆沖垮了,緊接著,整個院子也一下子沒有了。老婆抱著女兒,嚇得啊啊啊叫了幾聲才哇的哭了出來。逃,已經來不及,退,無處可退,小溪變成了巨獸,仿佛要吞噬一家三口,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幸好,雨終於停了,水三四天才下去。他打起精神挑來一擔一擔的泥,重新將院子填起來,把圍牆筑好。可沒想到,僅僅七天后,災難重演,他白天黑夜修好的院子轉眼間又一次蕩然無存!

  “不管住到哪裡去,總有一天,我要把這條溪治好!”在妻女的哭聲裡,他暗暗發誓。

  假如一條溪也有記憶,當會記得兩年前改變它命運的那個雨夜。

  災難記憶之后的三十多年的時光裡,羅昌義一直住在溪水下游的村口。雖然發過誓,但日子太苦無心顧及。他們去林場打過工,工資卻發不出來,他們貸款借錢種花木,卻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欠下四五十萬的巨債,再后來,拼著命,總算種田種花木賺錢還清了債務,拉扯大了孩子。兩個女兒出嫁后,他的心思又回到了小溪上來。

  從山腳到村口,這條溪大約四百米,每天,他都會來來回回走上幾次,撿垃圾,撈樹枝,刨淤泥。一到下雨天,寂寥的溪邊必定有他,一個穿著套鞋、扛著畚箕、衣衫破舊的老人,后面跟著小白、花豹兩隻獵狗。其時,村裡已經花錢將經常塞滿垃圾枯葉和淤泥的小溪整治一新,但資金有限,溪床底部沒來得及整治,還是留不住水,夏天、冬天大多時候一點水都沒有,慢慢又變成了垃圾場,把羅昌義的心堵得難受。

  那天,當他背起一筐垃圾往岸邊走時,筐繩突然斷了,垃圾洒了一地。羅昌義無力地坐在溪邊想,這樣下去不行啊。我一把年紀了,沒力氣治了,不如捐點錢求村裡再給治治吧。治好了,有水了,我高興,村裡人也高興,外鄉人來看看也有面子,子子孫孫也能享福啊。

  拿定主意,他拔腳往村裡找到支部書記說,你們算一下,筑上堤壩,把溪水一截一截攔起來,多少錢,我出。書記說,這怎麼行?你家又不富裕,容我們慢慢籌錢再治。羅昌義說,我兩個女兒出嫁了,房子造好了,我又不打牌賭博,沒有后顧之憂,銀行卡在我手裡,我說了算!

  經不住羅昌義一次次去說,村裡把預算拿出來了:九萬。他說,我有十一萬養老錢,全給你們,隻一樣,不能偷工減料!

  說是這麼說,總是要跟老婆商量的。小英不同意,說,我沒那麼大方,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養老錢,為什麼要捐?

  羅昌義不跟她吵,又去撿垃圾撈樹枝刨泥沙,白天黑夜、大風大雨都去,不能用錢治水,那就繼續用自己的力氣治吧。初秋的夜晚,羅昌義淋了雨,發燒了,半夜裡氣都透不上來,胸也鼓成了桶狀,把小英嚇壞了,送到醫院一查,肺氣腫,立刻手術,身上留了一條長長的疤。女兒們心疼得直哭,說,媽,就讓爸爸捐錢治水吧,不用錢治,他會用命去治的,隻要爸爸不去撿垃圾,身體好,就值。

  小英的眼淚也下來了,說,捐吧,捐。

  那一年秋天至來年春天的七個月裡,村裡人看到羅昌義每天像根釘子一樣釘在溪邊監工。他說,陡的溪段短一點,平坦的溪段長一點,每一截水要確保八十厘米深,這是他幾十年來琢磨出的法子。

  小英委屈地說,人家當面說我們沒腦子。羅昌義說,說就說,有什麼怕的,做良心事,不用表揚。

  假如一條魚不隻有七秒鐘的記憶,當會記得,它怎樣和一百九十九條魚一起,被羅昌義和村民們放進了這一條脫胎換骨的溪流裡,也會記得,羅昌義和小英此后每一個在溪邊停留的身影——不符合年齡的格外操勞的身影。

  養老錢沒有了,自然得省,得掙。

  羅昌義家院子的屋檐下,散亂著四雙沾著泥土的舊鞋子,有球鞋,塑料拖鞋,解放鞋,雨鞋。每天,他要去溪邊走好幾趟,身后永遠跟著小白、花豹兩隻狗保鏢。晒衣杆上,搭著幾件舊得看不清顏色的衣褲,有厚有薄,他的標准是“穿暖就好”。牆角,堆著他撿來的飲料空瓶,側房一間很大的雜物間裡,堆滿了農具,還有些亂七八糟的破爛東西,他都舍不得扔。

  后門是一個不大的菜園子,幾乎每一寸都被他種上了青菜和芋艿。村口外,有兩塊很大的地,都種著花木和蔬果。這麼大一塊地,他自己一個人干,隻有出苗、挖樹時,才舍得雇工幫忙。每天,他六點前起床,去地裡干活,十點半回家給在廠裡做螺絲的小英做飯,又出去干活,四點半回來做飯,吃的菜全部自己種,客人來了才去買肉吃。三四月份和十月小陽春最忙,常常累得起不了身,也就賺點辛苦錢而已。

  當我在暮春的又一個午后,再次踏進村口想找小英聊聊時,被一個王姓大媽攔住了去路。她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說阿拉村支書把溪邊的路拓寬了一半,車子都好開來開去了,她說“阿拉飯桶昌義”把養老錢拿出來,把溪治好了,不澇也不旱了,我們看看魚,洗洗衣裳,多愜意啊!又圍過來幾個村民說,被他一帶,村裡村外的人都跟著學他保護環境,特別是一些在禁養區內辦養豬場的,聽說了他的事,都不好意思了,不到一個月,整個尚田鎮二十多家養殖場提前四個月全部拆除了,不臭啦。

  在一家家庭作坊裡,年近花甲的小英專注著手下的一隻隻螺絲。她的食指拇指上都纏著膠布,防止被機器軋傷。每天,她六點半去上班,中午回家吃飯,又去干到五點才回家,八十元一天,要做兩萬隻螺絲。問她,你們掙錢這麼不容易,把養老錢都拿出去了,后悔嗎?她說,錢沒了不怕,我們能掙回來!她的口氣,仿佛他們不是應該頤養天年的老人,而是一對壯年夫妻。

  她聲音洪亮,普通話說得比羅昌義好,說到外孫時,眼眶忽然紅了。大女兒家不久前遭遇變故顧不上孩子了,所以,他們兩老要拼命掙錢,把上高中的外孫管好,以后還要供他上大學,買房子,讓他好好做人。她的眼裡一直泛著淚光,倔強的淚光,在暮春的午后,顯得格外讓人傷感。

  坐在村口的石條凳上,我真想告訴小英,他們不是在孤軍奮戰。

  在尚田,奉化,寧波,浙江,乃至整個中華大地,有無數人和羅昌義一樣,在為水而戰,為和陽光、空氣、血液一樣珍貴的每一滴水而戰,比如同村那位支部羅書記,比如此時正站在溪邊、為治水幾年內熬白頭發、用實績使奉化市蟬聯兩屆“大禹鼎”的治水辦林建國主任,比如正在打電話詳細了解羅家困難的尚田鎮鎮長周開波,比如鄰鄉挖空心思發明水陸兩用挖掘機的村支書陸如忠,比如抗台防洪五天五夜沒睡過囫圇覺的80后鄉鎮水利員,比如組團為第二故鄉治水作戰的十六萬新奉化人,還有散落在這片土地上無數無名的志願者們……我無法列舉事關飲用水安全這一重大民生工程中繁復而輝煌的數據,無法詳述林主任們為一方水土付出的巨大努力,無法描述正發生在浙江所有江河湖海的奇妙巨變……在羅昌義和小英從未去過的更遙遠的地方,無數人為青山綠水而戰時,是在為生命而戰,為子孫后代而戰。

  我還想告訴小英,就在不遠處,一個叫“常照”的村子裡有一個“時間銀行”,村裡誰做了好事善事,村道德法庭會給打分,折合成時間幣,存進“時間銀行”,需要時可以換取等時幫助、福利。羅昌義的銀行卡空了,可是在屬於他們的“時間銀行”裡,他們富可敵國,也一定會有好報。而正在大地上治水的每一個人,他們今天存進“時間銀行”的每一滴心血,都將被歷史長河裡的子孫后代享用,感恩,銘記。

  在暮色中再一次告別羅昌義后,我們一車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親自駕車帶我去看奉化最偏遠山區截污納管工程的林建國主任突然說,每次看到羅昌義,不知為什麼總會想起十七歲那年地質隊招工,母親提著他的耳朵對他說:你記住,要是你不好好工作,你就永遠不要回家!“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車窗外,奉化三江水的源頭,盛開著漫山櫻花,腦海裡響起台北故宮紀錄片主題曲《愛延續》:“溪的美,魚知道,那流淚傾訴的依賴,難分離。風的柔,山知道,那留在千年的故事,難忘記……”

  此時此刻,2016年暮春,我與高山之巔一滴即將從樹梢滴落的雨對視。下一秒,它會滴入土裡,與另一些雨滴相遇,匯集成泉,流向溪,奔向河,匯入大海。我祝福它一路清澈,祝福它最初的美,被大海裡的每一條魚看見。


  《 人民日報 》( 2016年04月25日 24 版)

(責編:王鶴瑾、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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