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戰“疫”文藝作品】十二天,隔離在潛江的日子
編者按:“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為鼓舞抗疫斗志,堅定抗疫信心,人民網聯合《中國作家》雜志社聯合發起“人民戰‘疫’”征文,向全國作家和網友發出邀約,鼓勵大家用手中的筆,記錄這場防疫阻擊戰中值得銘記的時刻。優秀作品將在人民網文化頻道“人民戰‘疫’”專欄、“學習大國”微信公眾號、人民網文娛部微信公號“文藝星青年”以及《中國作家》雜志社官方微信公號、紀實版正刊陸續發布。

我有一習慣是,在大家談同一個話題的時候我絕不會談這個話題,就像我四年回頭寫了六千多首詩不是為了詩一樣,我想一個人一旦成為了焦點,種種目光聚焦過來,你就自燃毀滅了,或者留下斑點。
一個人安靜地生長,這是一個多麼大的內需。
2020年的這個春節,直到1月22之前,我都覺得日子和以往過得沒有什麼區別,一切都是按步就班,我一家三口從武漢回江漢油田到我岳父岳母家過年。
我叫兒子天天搶了22號到潛江的動車,把信息提前告訴了潛江的作家朋友,朋友很快就安排了車,同時開始准備熱鬧的晚餐。這幾乎是我回油田的保留節目,回油田過春節,先在潛江停一下,朋友們一起聊聊文學,喝喝酒,談談生活。我喝酒比較高調,人越多,我越來勁。很多次,我都不知道怎麼回得岳父家。
但后來形勢驟然緊張起來,直到20號我看新聞聯播習近平總書記對肺炎疫情做了重要指示,才覺得武漢有些異樣。我21號經過岳家嘴地鐵站的時候,地鐵裡的小吃點坐滿了人,很少看見戴口罩的人。
21日下午,潛江朋友發來回微信,說你明天還回來嗎。我說計劃沒變。
22日,武漢幾乎全城都是大口罩了。我從武漢火車站上了動車后,所有人都全副武裝了,而且車上人很多,過道上站的都是人。這一下真覺得勢態嚴重了。我趕緊聯系朋友取消了晚上的活動,也不叫他們接站了,我妻子給她妹妹打了電話,叫她直接從潛江火車站把我們一家接回油田。
回到油田是晚上七點。打開新聞,扑天蓋地都是關於冠狀病毒疫情的報道,再過了一會,得知武漢封城了。晚上睡不著覺,寫了這首詩:
回家了
從武漢到潛江,
火車上的人很多,
沒有看清一張完整的臉。
從潛江到油田,
一路都是黑黑的,
啥也沒看見。
回到家了,
今天一天,我終於看到了一桌
有模有樣的人。
我們沒有什麼慶幸感,因為回家是早就預定好了的。我們呆在家裡,哪也不敢去,怕武漢這兩個字把別人嚇倒了。 23號,接到從北京回油田的朋友電話,說是初五女兒婚禮的活動取消。我們互致問候,失落地放下電話。
我喜歡回油田過春節還有一個原因是可以放鞭炮。小時候家裡窮,沒錢買鞭炮,哪家放鞭炮,就沒命似的往那家跑,就是為了搶那些沒有炸響的鞭炮。以前每年春節在油田吃團年飯都是放鞭炮的,初一,十五也要放架鞭。吃年飯那天,我在炒最后一個菜的時候說,趕快把鞭炮准備好。這時岳父才想起來,今年他沒買鞭炮,哎呀,都是這肺炎鬧的。
在以前,除夕,從中午開始到初一,油田鞭炮聲不絕於耳,其中夾雜著焰火升空的巨大響聲,呆在家裡,也能聞到濃濃的硝煙味。但今年三十到初一,我鮮有聽到鞭炮聲,偶爾響起,也是短促,稀拉,軟弱。
我是初二才開始感覺隔離后的焦慮的。前幾天,忙於做菜,和在手機回各種短信,很忙,根本沒時間想問題,也不會出門,所以隔離對我們而言,只是一個擺設。但從初三開始,鹵的菜反復吃過多次了,這時候你就想見朋友了。但現實告訴你,不能出門,必須待在家裡。
剛回油田時我還很樂觀,以為疫情很快會過去。想著初五就回武漢了,行李箱裡沒裝多余的外套,連秋褲也沒帶。
我是個既能在外面瘋,也可以窩在家裡的人,屬在哪都可自由生長的人。當潛江宣布嚴格管控措施后,我覺得對我影響不大,反正在哪都可寫作。這幾年,我鍛煉出了一套寫作本領,在菜場買菜,陪老婆到商場買衣服,甚至在房子驚天動裝修的情況下,我情緒來了就會寫首詩,誰也阻擋不了。但這個春節顯然超乎了我的想象之外,我發現自己的小說進展緩慢,能看到終點,卻永遠抵達不了。
因為我的神經始終被武漢那該死的冠狀病毒牽動著。它把你的空間填滿了,看電視是它,打開微信也全是它。我仿佛置身於一座孤島,島上的天空風雲變幻,我始終都有一種無力感。
我再也無興趣寫作了,感覺自己像一塊被鈍化的鐵。是的,那麼多人在生死線上掙扎,置之度外的寫作都是虛偽和軟弱的。我嘗試寫了幾首詩,這是其中的一首:
蝙蝠,路徑,與某些胎記
好像是剪刀裁決出來的,飛行就是一張紙,
落下是一把傘,或是黑暗,
拉出的一坨屎。
在白天它沒有出路,白天也不給它出路,
它隻有比黑夜還黑才能活下去,
在它眼裡,
光明就是蚊子,昆虫,青蛙,以及動物的血,
它以獵食它們為榮耀。
在白天,它目不識丁,
在夜晚,它卻可以盲目地飛翔,
它在屋檐下,但不是小偷,
它在洞穴的絕壁上,卻是最活躍的
游牧民族。
歌唱被逼黑了,詞匯就腐化成了毒素,
飛翔在夜晚久了,
笑臉也會變成黑暗的胎記。
現在我們請它們到白天來和談,
我們沒有了底線,
它擁有的,
卻是傲慢和威懾。
隨著疫情越來越重,油田的風聲也緊張起來。我剛開始還為潛江慶幸,因為消息披露之后,潛江沒有一個確診病例。但很快,冠狀病毒來到了潛江,而且潛江唯一的死亡就發生在油田廣華醫院。
我岳父家離廣華醫院也就一個小區之隔,我似乎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我們身邊的人不可能再淡定了。大年初一之后,我小姨子、二姨子和小舅子一家就再也沒有到過我岳父家這個春節大本營了。
油田所有的交通停止了,各個小區也均處於封閉狀態。我小姨子的女兒平時吃慣了我做的菜,這次被困在家裡,過了幾天就十分懷念我做的菜了。她女兒打電話過來說家裡沒了青菜,想到姥爺家來。我小姨子不讓,凌晨兩點還叫我們做工作,經過反復勸阻,她才沒有來。但這一夜,我們全家人都失眠了。
第二天,他們一家人都到野地上拔野菜去了。盡管田野上空無一人,他們還嚴嚴實實地戴著口罩,生怕也把疏菜感染了似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紛繁的資訊過濾之后,我們看到了真相的端倪。我想之后會有答案,歷史一定會告訴我們真相,現在我隻希望逝者安息,生者堅強﹔而我們,可以平靜安穩地度過每一天。
今天是大年初九,陽歷2月2號,我回油田滿滿十二天,離最長隔離期還有兩天,我和我的家人都平安著。
這十二天,我沒穿過外套,一直窩在家裡,看電視,和家人聊天,打點小麻將,恨不得把白菜做出一桌的滿漢全席來,當然也與自己的意志力較量,硬著頭皮寫點文章。不是逃避,而是當我們無力救助別人的時候,管好自己,就是最大的救贖。
我也有淚水,但我不能告訴別人,隻有自己噙著,守著,讓它完好無損,不打擾別人。
2020年2月2日於江漢油田
(作者系中國作協會員,中國電影家協會理事)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