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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甘嶺》何以不朽

李梅
2020年10月28日14:15 | 來源:文藝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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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杉是新中國第一代電影編劇之一,其代表作有《上甘嶺》和《黨的女兒》等。許多年了,每年的建黨節前后,許多電視台都會播放《黨的女兒》﹔這段時間,《上甘嶺》又成了重放的鮮花,十分耀眼。關於《上甘嶺》的創作,林杉1957年在《中國電影》上,曾以《深入向生活學習,忠實於生活》為題,較詳盡地談了電影劇本的創作經過,其中的一些話題,我覺得,依舊有展開的必要。

  這部電影問世至今60多年了,成為經典,其藝術魅力超越了時空。在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成就展上,有一個介紹優秀影片的展板,《上甘嶺》位列其中。在由中國電影文學學會組織的新中國成立70周年優秀電影劇本和典型人物形象表彰大會上,《上甘嶺》位列榜首。電影文學劇本《上甘嶺》1955年創作完成,之后林杉由中央電影局劇本創作所調入長春電影制片廠,與沙蒙共同導演了該片。1957年4月全國公映。有評論說,“它與同時期世界各國戰爭名片相比並不遜色”,“它將中國戰爭片創作推向一個新高峰”。

  在銀幕上表現上甘嶺戰役的念頭,起自1953年10月(上甘嶺戰役結束一年后),林杉以電影工作者的身份隨賀龍率領的第三屆慰問團赴朝鮮慰問志願軍。一天,他參觀志願軍出國作戰三周年紀念館,在上甘嶺戰役的龐大模型前,一位十八九歲年紀的戰士,以親身經歷講述了志願軍戰士們如何在坑道裡熬過了20多個晝夜,如何跟頭頂上的敵人作戰,如何戰勝飢渴的威脅,如何在敵人炸藥包、毒氣彈、火焰噴射器下生存。英雄們的事跡深深打動了他,使他產生要在銀幕上表現這些英雄的強烈欲望和沖動。回到北京后,他把創作的想法說給導演沙蒙聽,沙蒙聽了也很激動,兩人經時任電影局副局長陳荒煤同意,出國採風。1954年初,林杉與沙蒙一起以志願軍戰士的身份再次赴朝,在朝鮮深入體驗生活半年多。

  對於戰爭、對於部隊生活,林杉並不陌生。抗日戰爭初期,他擔任山西犧盟會洪趙中心區組織部長,后以特派員身份被派往山西靈石縣,參加組建洪趙臨霍靈石五縣游擊大隊,任游擊大隊政治處主任。他熟悉游擊戰乃至小規模運動戰,但對上甘嶺戰役這樣的現代化戰爭卻比較陌生。於是他與沙蒙等擬定了一個“學習計劃”——“上甘嶺戰役材料搜集項目”,閱讀研究了關於這個戰役幾乎全部檔案材料,掌握了這個龐大復雜戰役的各個方面。

  在上甘嶺一帶,他們待了一個星期。他們爬上主峰陣地,當時,在陣地上隨便抓起一把土來,就能看到土裡夾雜著尸體的碎骨,切實感受到戰爭的殘酷與慘烈。他們在當年黃繼光烈士犧牲的地方佇立良久,想到這位青年英雄在幾次身負重傷以后是如何一步步向前突進,最后又如何以自己的胸膛擋住了火力點。 淚水模糊了雙眼。他們訪談了參加這一戰役並還在原部隊的全部57名英雄,接觸到了這些英雄的心靈,記下了25萬字的採訪筆記。這個過程是思想受洗禮、精神受震撼的過程,是熟悉這場戰爭、這次戰役和英雄戰士的過程。

  如何藝術地表現這場戰役和戰役中的人。在與57位英雄深入接觸后,林杉曾經產生一種感覺:每一位英雄的材料都可寫成一個戲或一部電影。但他認為,此時還沒有達到可以開始動手寫的“火候”。他認為,這時開始創作將可能出現一種不正常的“早熟”狀態。他感到,早熟會使創作走彎路,甚至失敗。要克制創作沖動,再繼續深入下去。深入,就是對最激動心靈的人物進行再了解。指揮上甘嶺戰役的一位師長領來一位叫張繼發的虎將,當時已是營參謀長,上甘嶺戰役時是連長,立了一等功。張繼發與林杉他們吃住在一起 ,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這就是電影中八連長張忠發的原型。當時流傳在朝鮮戰場上的“一個蘋果的故事”就發生在他身上。黃繼光是上甘嶺戰役中最令人動容的英雄人物之一,林杉與他身邊的戰友交流,聽他的連長談了6個小時。他深切地感到,我們獲勝的最根本的因素是志願軍指戰員所表現的那種崇高而偉大的自我犧牲精神。這種精神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力量。“為了人類和平,視死如歸”最恰當地概括了志願軍的英雄氣概。

  如何結構電影,有多種意見。有不少人,甚至有的部門以正式的公函提出意見,要求把這部作品寫成像“攻克柏林”或“偉大的轉折”這樣的影片。他們提出,必須加強指揮所這條線,戲劇的重點是我軍指揮方,才能顯示出戰爭的規模﹔對敵方的描寫應出現高級指揮人員,否則將影響這部電影的“氣魄”。但林杉考慮到,這樣做的結果將是一部記錄片,這樣會妨礙集中力量去寫熟悉的人。林杉堅持要寫人,他確定這部電影集中精力寫一人——連長張忠發,一事——堅守陣地。關於戲劇矛盾的處理,主要矛盾是敵我雙方的斗爭,多表現為飛機大炮的外部動作,在撤進坑道以后,這個矛盾的推進與展開很難。在這個主要矛盾下面,展開部隊之間人與人的性格上的矛盾。林杉認為,如果沒有人物關系性格上的描寫,電影大部分篇幅放在黑糊糊的坑道裡作戲,其結果是很難想象的。他確定,全劇的貫穿結構一句話“我們一定要堅守陣地”,七個字——接(接收陣地)、撤(撤進坑道)、留(堅決要求繼續留下作戰)、轉(主動出擊促戰略轉移)、出(為保護坑道小部隊出擊)、熬(為最后勝利必須熬下去)、反(大反擊)。節奏應是緊張,但要有起伏,要有快有慢,有緊有鬆,有動有靜。要把志願軍戰士在戰斗中產生的痛苦、喜悅、苦悶、激憤、悲傷如實地表現出來。

  60多年過去了,他的這些創作經驗我感到並未過時。

  有電影史論者談到,《上甘嶺》這部“影片之所以具有動人心弦的長遠魅力,關鍵在於創作主體能夠將強烈的創作激情較好地實現在對戰斗英雄真誠的頌贊之中”。我很認同這個判斷。其中的“強烈”與“真誠”尤為重要。我想,影片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是有其內在原因的。就林杉而言,他的不平凡經歷和思想藝術上的積累,為他的創作做了思想准備、藝術准備、能力准備。林杉一生,無論工作還是創作,總是充滿著激情。他1930年16歲時就參加了革命,坐過5年國民黨的監獄,經受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洗禮,也蒙受過不白之冤,可謂九死一生,但他始終無怨無悔。1949年,他參加在北京召開的第一次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后,調入中央電影局劇本創作所藝術委員會任秘書長,從此開始電影劇本創作。先后完成了《呂梁英雄》《上甘嶺》《黨的女兒》《風從東方來》等12部電影文學劇本,11部被搬上銀幕,其中10部完成於上世紀50年代。一年一部的速度,可見他當時的創作力是相當旺盛的。他的最后一部作品是表現他與戰友在國民黨監獄斗爭生活的,取名《鳳凰涅槃》,但未及完成即去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林杉的創作都是在沉思與苦熬中臨盆的。

  林杉的電影作品大多完成於上世紀50年代,帶有當時的印跡,不過,其中所飽含的革命激情是純真的,對於藝術創作的追求是純粹的,對於生活與人生的態度是純淨的,經得起時間的推移與檢驗。我以為,一部作品要臻不朽,其作者對於藝術追求的純粹性恐怕是基本的,否則,就可能是沙灘上一座又一座砂器,大浪扑來,無影無蹤。

(責編:郭冠華、魯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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