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名:新中國音樂的人民史詩——寫在《人民音樂》創刊七十五周年之際
222
點擊播報本文,約
今天天氣很冷,我們的心裡很熱。因為我們在這個會場中感受到了諸位對中國音協和《人民音樂》的一片熱忱,更感受到了大家對音樂的真誠與熱愛。
剛才四任主編的感言,情真意切,語重心長﹔四個主旨發言,求真務實,綱舉目張。特別讓我感動的是,大家都帶著一種誠意——正心誠意、真心實意,這就是中國音樂界的優良學風,為此我代表中國文聯向大家致敬。
《人民音樂》沒有選擇學術C刊的路數,就是希望保持一種藝術本身的敏感性和自由度,一種與音樂界的人和事、問題與現象之間的緊密關聯。這裡我想說的是,一本雜志既要登高望遠,又要腳踏實地,它的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是統一的。因為現實是一種實現,是已經成為現實的可能性。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布洛赫說:“沒有可能性的現實是不完整的,沒有未來願景的世界是不值得看的。”《人民音樂》不只是要反映音樂界的現實,它所參與的是一段正在生發著的歷史,它所探索的是一個正在形成中的世界。所以,《人民音樂》與音樂界的關系,如同音樂與世界的關系,既內在又外在,既反映又回應,不只是反映事實的鏡子,更是照亮現實的燈火。
正因如此,《人民音樂》不只是一本專業期刊,它是一份新中國音樂史和精神史的珍貴檔案。過去幾天我瀏覽了《人民音樂》數十年的目錄,感覺像在看一場進行中的文獻劇,這部劇延續了7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國音樂史上所有的主題與形式、創作與研究、論辯與斗爭……,都在這個劇場輪番上演。那些雜志封面人物是劇中的重要角色,那些大專題、大討論則是劇中的一幕幕重要情節,中國音樂界的歷次潮流和運動都是“歌隊”之贊頌。今天我們紀念《人民音樂》創刊75周年,也是在梳理和回顧中國音樂界75年的歷程。因為這本期刊所呈現出的,是中國音樂與社會共同譜寫出的一部史詩——新中國音樂的人民史詩。
《人民音樂》是中國音協的機關刊物,以“人民”為名,它的根基是人民史觀。它的創辦者們相信,在最平凡的人民生活中有很積極的東西,那是一種持久而強大的力量,根植於無數普通人的生活世界、芸芸眾生“情-感-意-識”。人民,這無數“日常生活的英雄”,他們的生命實踐、情感和故事,正是所有藝術感覺、知識、方法、靈感的根源,也正是音樂藝術主體性、創造性的土壤與基石。
馬克思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中論述道:“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正是在這種馬克思主義“人學”的意義上,我們才可以討論“人民”和“人民性”。2012年10月,我在上海組織了一場研討會,主題是“人民的名字”,旨在探討不同社會歷史語境中,“人民”具有的豐富意蘊。人民的名字,中文語境中有生民、草民、公民、群眾、大眾、公眾、諸眾、烏合之眾,還有黎民百姓以及芸芸眾生……,英語中則有people/citizen/crowd/public/mutitude/commune……,無論中西,這都是一個內涵相當豐富的概念家族。中國新文藝的百年歷程,正是中國文藝通過創作實踐與社會運動逐漸發現人民、逐漸建構起藝術人民性的過程。對中國來說,人民不是烏合之眾,不是mutitude,而是組織起來的、覺醒的歷史力量﹔就藝術而論,人民不但是創作的主題,更是創造的主體。
在當代中文語境裡,“人民”是中華民族的歷史主體,既是中國這個多民族大家庭的社會共同體,又是中華優秀文化傳統、社會主義價值體系熏染下的文化共同體,更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征程上的命運共同體。人民既是歷史的創造者、也是歷史的見証者,既是歷史的劇中人,也是歷史的劇作者。人民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愛恨,有夢想,也有內心的沖突和掙扎。人民不是抽象的政治符號,不是空洞的宣傳口號,而是具體、生動、復雜、多元的社會存在,是無數普通人的精神性的集合。
各位同仁,音樂不只是“獨立個體的自由創作”,更關涉到國家、民族、時代、人民,關乎自然世界以及形形色色的他者。音樂家不是與世疏離、特立獨行的孤絕個體,而是在“人-民-群-眾-我”的復雜關系中構建出藝術家自我的主體位置,繼而追求“在人民的歷史創造中進行藝術的創造,在人民的進步中造就藝術的進步”。人民音樂,來自人民、為了人民、屬於人民,它承載著人民的經驗與心事、記憶與夢想,煥發出人性的隱微、人道的尊嚴、人格的光輝。
最近這一年,我一直在補音樂的課。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受,就是:中國傳統音樂的基礎根植於有情世界,其至高追求不是抽象,不是形而上,也不是太上之忘情——縱然山高水長、天地悠悠,乃至地老天荒,中國音樂仍然要回向於這有情世界、芸芸眾生。所以中國音樂美學中,不隻有黃鐘大呂、高山流水,還蘊籍著許多曲折縈回、一言難盡的人間情味。
中國文學藝術的社會意識和精神追求,從源頭上講可以追溯到“風、雅、頌”。盡管這些年《人民音樂》發表內容上似乎以“雅頌”為主,但是以我個人的理解,從觀念上它的起點是“風”。古人論“六藝”:“《詩》道志,故長於質。《禮》制節,故長於文。《樂》詠德,故長於風。”這幾年我思考較多的也是“風”。
《詩大序》曰:“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詩”所關切者不止於個人悲歡,更在家國天下,故而能“覽一國之意以為己心”。這裡的“一人”,不是現代主義所謂遺世獨立的孤絕個體,而是具有社會意識、民生關切之“仁心”的人——其“仁心”之挺立愈高遠,其所“覽”所“言”者愈廣大。
“風”承載著國人對自然的感興、對世道的感悟、對人道的理解、對命運的期許。通過“風”,我們得以真正地看到“民”,看到百姓經驗中默默印証著的情感與道德、生命意義和價值倫理。這種“風”的藝術、這種藝術之“風”,從人間最底層興發,飽含世道人心,化育為普通人生命的價值與尊嚴,常在常新,生生不息。
然而,自魏晉六朝以降,風雅頌失序了。我說的不只是文學史上所謂的“變風變雅”,更重要的是,在中國的文化史與藝術史上,“雅”逐漸成為文人士大夫的審美主流,從民眾生活現實中來的“風”逐漸退隱,甚至連“風雅”都聯綴為一個審美概念。當風雅成為一個概念,“風”就消亡了,隻剩下“雅”。在美術領域的表現是,自五代開始,山水、花鳥成為主流,人物畫漸趨邊緣,人逐漸退場﹔自元代起,文人畫成為主流,宮廷畫師、民間畫工和匠人制作都被打落塵埃。
直到二十世紀,隨著國民革命、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歷史實踐的展開,一種新的人道彰顯開來。一方面,林覺民式的“家國情懷”、國民革命的“主義理念”,塑造了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現代革命情懷(與儒家傳統的“革命”觀全然不同),正如李叔同所頌揚的“魂魄化成精衛鳥,血花濺作紅心草”。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又通過延安文藝、大眾文藝建立起一種扎根鄉土、連接底層的藝術人民性。這不僅是一種文化的大道復歸,伴隨著中國革命而生的新文藝,越過了“雅”,將“風”直接升華為“頌”。我最早意識到這一點,其實是通過《十送紅軍》這類紅歌,從這些文藝作品中我們看到,下裡巴人的民間小調被轉化為革命的頌歌,繼而升華為民族敘事、強國之音。以“風”為“頌”,這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從數千年文化史來看,這都是極為重大、極為不凡之事。
然而,在21世紀,事情有了變化。19世紀開啟的國際主義聯結,在半個世紀以來全球市場的供需關系中被割裂了。從世界語境看,20世紀后半葉,“人民”在帝國與民族國家的雙重結構中被重新切分,在殖民史和冷戰史的糾纏交織中分斷與離散,在全球化的生產消費網絡中被整合與分配。現在,“人民”又在網絡、平台、流量、算法的情感操縱中被不斷地分化和極化。在大洋彼岸,我們看到:后真相時代孿生出后共識時代,人民在這個“后真相-后共識”時代中重新部落化,在智能技術和科技金融的共謀中毫無知覺地走向一種“新種姓主義”。
今天,全球藝術界都面臨著共同的問題和挑戰:在互聯網、大數據、自媒體的新生態中,算法流量操控情感,民粹主義敗壞民意。那麼,面對算法推送、流量分發、平台運作、資本操控的復雜狀況,我們如何才能有效地感知民意和世情,如何才能精准地感通民心、把握社會意識?我們該如何感應、理解當下的群眾心理,以及社會面的情感結構和心靈機制?在這個Deep fake(深度偽造)的“后真相”時代,在這個民粹主義橫行的“后共識”時代,如何在社會的分化和意見的極化中繼續討論“人民”和“人民性”?
人民需要音樂,音樂需要人民。當人民的形象和內涵在當下媒體生態中變得扑朔迷離,我們又該如何思考“人民音樂”?怎樣才能讓《人民音樂》實至名歸、氣質俱盛?
這都是些大難題,這不只是《人民音樂》編輯部的事,而是整個音樂界的事,也是每個音樂人的事。我個人的想法是:只要我們秉持一顆“人民之心”,只要我們超出各類部落化的分化和極化,超越性地做音樂本身、藝術本身,只要我們的創作和研究是在回應全人類共同價值、全體人民共同關切,我們做的就是“人民音樂”。
1968年,人類第一次從太空中回望自己的星球。在宇宙盛大的寂寞和寧靜中,宇航員邁克爾·柯林斯真切地感受到:“國家的邊界不見了,喧囂的爭執停止了。這顆微小的星球在轉動,安詳而寧靜,不必在意任何細節……地球就是這樣,藍白相間,沒有窮困和富貴的區隔﹔藍白相間,沒有主義的分野﹔藍白相間,沒有嫉妒者和被嫉妒者的差別”。這樣一種巨大時空中的遙望和感觸,是對人類經驗的超越與重塑。藝術所能夠給予我們的最珍貴的東西,就是這種超越性的視角與想象。
心靈之創造可以超越文化的隔閡、觀念的分野,所以藝術可以春風化雨,所以音樂可以敦風化俗、滋潤人心。《樂記》雲:“樂者,德之華也。”董仲舒也說:“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音樂是社會民風、人心世道“變”“化”之助力。它起作用的方式是情感之興發、美學之創造、精神之陶養。
真正的文化創造是創造人——創造能創造的人。一年來我反復說,音樂是人生最好的學校,不隻因為它本身意味著創造、給予、交流、分享和共鳴,更因為它是這樣一種活動——在對人生的感悟中情理貫通,在對世界之響應中身心發動,在聲音、節奏與旋律的操演中,它演化出自然的秩序,在世界的發現中它同時發現自我,在自我之開啟中,它創造出一個純然的新世界。對一位真正的音樂家來說,藝術的創造與自我的創造、世界的發現與人的發現是相統一的。
如果說繪畫是與沉默事物打交道的行當,音樂就是讓一切事物歌唱的偉大事業。由此,音樂家就需要一種對事物的謙卑聆聽,對音聲世界的虔誠感悟。在中國思想史中,“聲、音、樂”三者,儒釋道各有所重。儒家重樂,“德音之謂樂”,佛學重“聲聞”,獨“音”為道家推舉,“大音希聲”是也。佛教典籍中既有“觀自在”,也有“觀世音”,二者同出而異名,但在漢語世界傳達出的卻是兩種精神向度。藝術也是如此,既要內觀自性,破我執,求自在,又要聆聽熙攘人間,那芸芸眾生的心事的洪流,人世的紛紛擾擾、天下濤濤盡皆化作世間之音。這世間之音,需要藝術家擁有一雙同理共情的敏感的耳朵,需要一種關懷深遠的“社會性聆聽”。
在21世紀,我們喪失了自己的“天人之際”,這是現代文明之代價。但是,今日吾人身處“天地人機”四維之間,天籟、地籟、人籟猶在,這天地永不止息的聲響,不正是一個恆久不滅的“音聲道場”。在此世界之道場中,我們需要以眾為我觀自在,以身為度觀世音﹔我們更需要讓萬物以息相吹,齊聲鳴響,讓萬眾自由歌唱,各自成章。
這才是音樂的大事業、大擔當。當然,這也是個大命題,需要我們齊心協力,仔細琢磨,長期探索。
各位同道,紀念從來不是為了自我慶祝,而是要重新出發。當今其世,音樂面對堅硬的現實、無窮的困惑,更有新技術、新媒體、新平台、新生態的諸多挑戰和機遇。但是,生活仍在繼續,世界依舊豐饒。我們需要有更敏銳的態勢感知,更清晰的問題意識,更堅定的藝術理想,更宏遠的歷史抱負,更本真的人民情懷。作為一份擁有光榮歷史的專業刊物,《人民音樂》要從社交媒體/自媒體的眾聲喧嘩處,聆聽音樂人和無數愛樂聽眾的真實心聲﹔我們更需要真誠地感應和理解百姓的精神生活,激活“人民之學”的磅礡地氣與素朴情感,讓音樂回饋人民,回歸安頓身心、塑造精神的源始力量。
人間歌哭皆史筆,江湖聚散即詩篇。在互聯網、大數據、自媒體的新生態中,我們依然可以看到,無數個體的生命表達把廣大的人群連接在一起,無數條孤獨小徑編織成遼遠壯闊的生活世界,無數日常點滴匯合為浩蕩磅礡的時代洪流,無數普通中國人的生命之歌,正凝聚成當代中國的歷史交響。
此刻,中華大地上正在發生的一切,就是一首恢弘壯麗的偉大樂章。我們衷心期待,當代音樂家們能夠從無數中國人的生活實踐與未來想象中汲取樂思,創造出屬於這個偉大時代的偉大作品,奉獻給人民,分享給世界。
最后,祝《人民音樂》行穩致遠,祝中國音樂含弘光大!
高世名 中國文聯黨組成員、副主席
(本文為高世名在《人民音樂》創刊75周年暨新時代中國音樂高質量發展學術論壇上的講話整理稿。)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