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費孝通先生，我和許多讀者一樣，知道他是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民族學家，有時也列為經濟學家。他的代表作《江村調查》《鄉土中國》《生育制度》，被奉為人文學術經典。他提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形成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撐。他創造的金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幾乎成了當代成語。

如今，費孝通先生離開我們20年了，但是他的人格、思想、文章並沒有離我們遠去。近年來，學術界和讀書圈興起重讀費孝通熱潮，他的著作也多次重版。其重要原因，就是他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的追求，“志在富民”的理想，不是寫在書齋裡，不為發在名刊上，更不為圖一時之虛名。他不知疲倦地為國家的發展、人民的福祉、社會治理立言代筆。他的學風、作風與文風，為今日的學人樹立了雖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典范。

一年前，人民文學出版社驚喜地發現，費孝通先生在浩瀚的學術著作之外，還有大量寫作風格獨到、文學色彩濃郁的散文雜文。一年后《費孝通散文》正式出版，並列入中國現當代名家散文典藏大系，與現當代散文名家平起平坐。忽然之間他又多了一個頭銜：有底蘊有溫度的優秀散文家。《費孝通散文》出版座談會上，知名學者、作家陳平原、趙旭東、閻晶明、施戰軍、孫郁、臧永清等認為，費孝通學術文章的光芒，掩蓋了他文學的才情。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這一出版實踐，不僅為讀者從文學視角重新認識這位學術大家提供了獨特視角，更為學者散文的出版提供了一種新的范式。

恰好有機會參觀人民文學出版社新址，獲贈這本剛剛面世的新書，先睹為快，被這些未曾領略的美文深深吸引。

眼裡飽含淚水，筆端常帶真情。費孝通先生對祖國的山川、草木、城鎮、美食，一往情深。他有一句名言“每個人都是一篇散文”。文集中的10多篇人物散文，既有不凡的學者、又有普通的鄉民，他都抱著理解之同情，寬容之接納的態度，將他們寫成一篇篇人物散文。他把共情共識當成作文的至高境界。他說，你同讀者之間發生一種互示、共識，這種關系抓住了，你的文章就行了。文集中有幾處寫到湖南風物。《洞庭記游》是先生1986年訪問岳陽樓和桃花源的游記，作詩曰：“天下憂樂出民間，肝膽肺腑見先賢。登臨墨客詩千斗，世人偏愛醉后仙。”

題材源源不斷、文思綿綿不絕。有的作家，寫著寫著便江郎“材”盡，想象力慢慢失去，創作資源也漸漸枯竭。費孝通先生則不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上知天文，下達地理，同時向人類學、社會學、民族學和經濟學開掘，題材像泉水一樣涌來，新知像一部百科全書，但又能放得開，收得攏，形散而神凝。

知識與才華並重，思想與方法並重。古人推崇學、識、才，費孝通散文三者兼備，更可貴的是思考的深度與高度。學術思想暗含其中，學識精准地揭示現象背后的原理，思想的光照亮文字的色彩。他用“神游冥想”4個字來形容深度思考，又用“東搭西搭”來比喻思維的層次。意思是要搭建一個立體的而不是平面的思維體系，不僅作三維的思考，甚至要有四維、五維空間的概念。要像鳥一樣飛起來，沖破普遍的大多數人的思考慣性。

文字好而筆頭快。著名作家曹聚仁曾評價說，費孝通的散文“深入淺出，意遠言簡，匠心別見，趣味盎然”。其散文不是那種精雕細琢的路數，他總是依照人物、景物、事物本來的樣子，用平實活潑的語言，輕鬆自如地把讀者帶入生產、生活的場景。鮮活的事例、生動的數據，有點像畫派中的現實主義加上寫意手法，真實而靈動機智，特別讓讀者感到親近。少年時他讀《史記》，老師考問他這部書好在哪裡，答曰“把人物寫活了”。由此可見，他是有深厚國學根底的，並傳承了中國傳統文人的一脈，提筆成文，一揮而就，質量與速度並行。他的習慣是“文不過夜”，有點像媒體記者寫報道的節奏。讀過費孝通散文之后，才知王勃等古代文人那種文不加點、倚馬可待的功力並非虛傳。

用文學價值標准和藝術標准衡量，費孝通散文的水准無疑屬於上乘。就拿他青年時代游記——《雞足朝山記》而論，就足以媲美現當代散文大家。《為西湖不平》《霧裡倫敦》《一封未拆的信》都是膾炙人口的佳作。他的學者散文的氣象，以學術優勢開拓題材與敘事方式，更是在眾多散文名篇中難得一見。

我的閱讀收獲不止於文學欣賞，因工作需要與個人興趣，一直在向費孝通先生學習調查研究，特別是從他的《社會調查自白》一書中受益良多。讀過《費孝通散文》，不僅理解了其學術文章魅力之源，得之於深厚扎實的文學功力，還讀到他寫在散文中的調研，調研的實例、調研的思路、調研的方法。

他在《家鄉的鳳尾菇》一文中說，“這幾年我每年都要回家鄉作農村調查，每次離鄉前，鄉親們總要拜托我辦點事，有的想幫忙搞幾個車皮，從山西運點煤回來，有的想幫忙把積壓的化纖織品推銷到新疆去。這些事，我實在愛莫能助，但我總是喜歡他們向我提要求，能幫助他們辦到的總得去辦，即使辦不到的，也可以從這些要求裡看出一些農村社會經濟發展的苗頭。治病要號脈，這些實際工作中提出的一些要求，可以說是社會經濟的一種脈搏。”一個“喜”字，道出對群眾的情義，對問題的牽挂。

《赴美訪學觀感點滴》，講如何因應人生地疏中的調研困難。他找到當年的老朋友，把調研提綱先期發過去。老朋友真的夠朋友，打了100多通長途電話安排日程，編寫美國社會變化備忘錄160多頁，因此又得到一條經驗，“在調查研究的工作中，必須找到熟悉調研對象的向導，依靠他去建立群眾關系，發動他們的積極性提供資料。學術訪問也應採取這個方法。”

《說“茶”》一文，本來是談飲茶、制茶、銷茶的茶經，不經意又聯系到調查研究。“經常下農村和小城鎮做社會調查工作，有機會就到當地的茶館坐坐，我發現茶館就是附近農村交流社會信息的中心，四面八方的茶客把信息帶到茶館，再從這裡散播到附近的農村裡去。”

在與社會學研究者談話中，他提醒年輕的同行，“我們觀察事物，一定要看到事物的‘內裡’或是‘背后’，不能隻看到表面的東西，把他記錄下來就滿足了。”《孔林片思》一文中，他寄語社會學系的師生，“要善於研究在周圍發生的變化，許多東西在我們周圍不停地發生變化，我們卻往往沒有感覺到。隻有緊緊抓住生活中發生的問題，多問幾個為什麼，然后抓住問題不放，追根究底，才能悟出一些道理來。”

《龍勝獼猴桃》《家鄉鳳尾菇》《無棣金絲棗》等篇什，既是精美的地方風物小品文，又是標准的微型調研報告。文學創作也是需要調研的，隻不過習慣用約定俗成的術語，稱深入生活、觀察生活、體驗生活，實際上與調查研究殊途同歸。其散文裡的這樣一些生動事例和有用經驗，在他的社會學文章中並不多見。為什麼能獲得東隅桑榆的意外收獲呢？可能在散文寫作的輕鬆氛圍中，已經無心於法，專注於學術本身，或者無意於法，但到了寫輕鬆的文字時，宕開一筆。盡管如此，但三句話不離本行，一不小心，又回到調研這個母題。

讀有所得。費孝通跨文體寫作，學術文章因文學性而獲得持久生命力，文學散文因學術底蘊而厚重深刻。更可貴的是，用腳丈量大地，用心感知人民，用筆記錄真實。行動的學術，靈動的散文，這是費孝通先生給我們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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