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為山:建設新時代的中華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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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美是人類共同的精神追求,也是人類認識世界、表達生命、塑造人格、溝通彼此的重要方式。中華文明綿延五千多年,在生生不息的創造發展中積澱了獨具特色的審美傳統與美學精神,孕育出以儒道互補為根基、貫通生命觀照、創作法則與價值理想的審美范疇與審美理想。新時代社會變革為藝術創作提供豐厚的現實土壤,新技術浪潮也帶來新的挑戰。立足中華民族歷史與當代實踐,堅持以人民為中心,依托中華美學精神,以守正創新推動傳統藝術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探索當代實踐路徑,以公共美育提升全社會審美素養,在文明交流互鑒中實現藝術層面的心靈溝通,是建設文化強國題中應有之義。真正具有世界意義的時代美學,既要堅守民族文化主體性,又要具備人類共同情懷。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既是新時代中國藝術的文化使命,也是中華文明為人類文明新形態貢獻的審美智慧。

《神遇——孔子與蘇格拉底的對話》。人民網記者 韋衍行攝
文化關乎國本、國運。文化由人創造,文化也塑造人。美作為文化最具感性力量的呈現方式,始終融滲於人的精神成長和文明的發展進程。一個民族在漫長歷史中形成什麼樣的審美趣味、藝術語言和價值理想,與其怎樣認識天地萬物、怎樣理解人與社會、怎樣看待自身歷史密不可分。因此,談論一個時代的美學,不能僅僅將目光停留於藝術樣式的更迭、視覺形式的變化或者審美潮流的興替,而應當追問隱藏在這些現象背后的精神結構:這個時代的人如何認識世界,如何理解自身,向往怎樣的生活,又以什麼樣的方式把自己的理想、情感與信念轉化為可感、可見、可傳之“美”。
時代與美:時代創造美,美也塑造時代
中華文明五千多年綿延不絕,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於中華文化始終具有強大的生命創造力。中國先民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在與自然相處、與社會相連、與歷史相接的過程中創造了燦爛文明,也創造了獨特的審美世界。從彩陶的紋飾、青銅器的雄渾,到秦漢雕塑的磅礡氣象﹔從魏晉風度、盛唐氣象,到宋元山水所體現的澄澈心境﹔從書法講求的氣韻生動,到詩、書、畫、印彼此融通形成的文人審美傳統,中國藝術不斷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何為美”“何為人”“人與天地萬物如何相處”等根本問題。今天我們重新審視這些藝術創造,看到的不只是歷史留下的形式樣態和物質遺產,更能夠感受到一個民族在漫長歷史中形成的精神品格和審美智慧。
新時代為中華美學的發展提供了新的歷史條件。中國式現代化正在深刻改變中國社會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和文化結構,新技術、新媒介、新空間、新的社會關系不斷進入人的日常經驗,中國與世界的聯系也前所未有地廣泛深入。這樣的時代必然提出新的審美命題。我們的藝術如何表現這個偉大而豐富多樣的時代?如何使源遠流長的中華美學精神從歷史傳統轉化為當代創造?如何使人民群眾不僅成為藝術表現的對象,也成為美的創造者、享有者和評價者?又如何使具有中國文化精神的藝術進入世界,在不同文明之間形成真實而深刻的情感共鳴?這些問題彼此關聯,共同構成“時代的美學”。
本文語境下,“時代的美學”不是單純的流行審美趣味,而是立足中華美學根脈、植根當代人民實踐,兼具民族主體性與人類共同情懷的當代美學形態。事實上,時代與美之間存在一種相互創造的關系。時代為藝術提供生活、情感和精神的源泉,藝術則將一個時代難以言說的經驗凝結為形象,並由此參與時代精神的塑造。我們今天能夠感受到漢唐的雄渾、宋元的清雅,並不只是因為歷史文字告訴了我們什麼,也因為那個時代的繪畫、雕塑、書法、建筑、器物留存了獨屬於彼時的精神氣象。一件偉大的藝術作品,常常超越創作個體與具體事件,成為一個時代精神世界的形象見証。由此而言,新時代的藝術創造既要記錄時代,也應當超越簡單的記錄,在真實生活中發掘具有恆久價值的精神內核,在具體的人物和事件中呈現中華民族共同的情感,在不斷變化的現實中塑造能夠進入歷史的時代形象。
中華美學精神:觀照生命、世界與人的整體觀
中華美學的獨特性,首先表現為一種整體性的世界觀。中國傳統思想很少將人看作孤立於天地之外的存在,而是在天地萬物的運行中理解生命,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之間的關系中尋找意義。《周易》講“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周易·賁卦》),庄子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這種對天地、人文和生命的整體觀照,深刻影響中國藝術的生成。中國藝術中的自然,不僅是被觀看、被描繪的客觀對象,而是與人的情感相互感發,與人的精神相互映照,由自然之象通向生命之意,由有限形態而進入無限之境。
在長期的文化浸潤與藝術實踐中,中華美學精神可凝練為八個方面:儒道互補、澄懷味象、仰觀俯察、妙悟自然、虛實相生、境生象外、氣韻生動、高明中和。八個方面相互融通,例如,虛實相生既是創作手法,亦是通向境生象外的重要路徑。它們是從中國藝術豐厚的實踐傳統中提煉出來的深層思維方式,可進一步劃分為四個層面:文化根基、生命觀照方式、創作法則、價值理想。具體而言,文化根基即儒道互補﹔生命觀照方式包含澄懷味象、仰觀俯察、妙悟自然﹔創作法則包含虛實相生、境生象外、氣韻生動﹔價值理想則是高明中和。
文化根基。作為整個中華美學的思想底色,“儒道互補”以入世擔當、禮樂教化的價值關懷為精神主干,以自然無為、虛靜觀照的生命智慧為內在補充。二者並非簡單並列,而是在中國藝術實踐中彼此滲透、相互調節,形成既重人文又重自然、既重法度又重自由的美學格局。儒家賦予中國藝術以倫理深度和現實關懷,道家則為其打開精神超越與形式自由的空間。儒道互補,不僅塑造了中國藝術的基本面貌,更使中華美學在世界藝術之林中呈現獨特的精神品格與解釋力。
生命觀照方式。所謂“澄懷味象”,意在表明中國藝術強調的並非被動觀看,藝術家面對自然和現實,需要滌蕩心境,以澄明的精神體察萬物。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指出:“藝術心靈的誕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剎那,即美學上所謂‘靜照’。”在持續觀察、感受與思索之中,把外在的“象”內化於生命,經由主體精神,再造藝術之象。中國山水畫中的“游觀”正是此種觀照方式的生動體現。畫家仰觀俯察、遠望近觀,將不同時間、不同空間中的經驗熔鑄為完整的精神空間。如畫中之山水,雖有自然的依據,卻不是對實景的機械截取﹔其既是眼中之山水,更是藝術家心中的山水。這種植根生命體驗的感知路徑,賦予中國藝術極大的精神自由。
創作法則。“氣韻生動”集中彰顯中華美學的生命意識。形體可以靜止,氣卻周流運行﹔筆墨可以凝固,韻卻綿延流動。中國人品鑒藝術,往往不以物象復刻的逼真作為首要標尺,而要看作品是否貫通生生不息的“氣”,是否擁有貫通整體的生命力量。對“氣”的追求,讓繪畫、書法、雕塑乃至園林藝術,格外看重虛實、開合、呼吸與節奏,給靜態的物象灌注生命,讓生命借形式流轉。這一審美傳統,與中華哲學對天地生生不息的理解一脈相承。
雕塑創作,正是喚醒這種生命意識的實踐過程。其依托堅實的物質材料,卻不被材料的重量所束縛。泥、木、石、銅各有物性,藝術家既要主動塑造,更要尊重材料本身的稟賦。中國古代優秀雕塑,往往在物性與人為創造之間達成精妙平衡。霍去病墓石刻依石造型,因勢成像,寥寥雕鑿,伏虎、躍馬便雄健勃發。人工意趣沒有消滅天然形態,天然材質在創造之中獲得新生。這種“天人合一”的藝術智慧,正是“氣韻生動”美學理想在古代雕塑實踐中的生動體現,呈現高度成熟的造型觀念:藝術誕生於物我相遇,在人與材料的對話中生成全新的生命形式。
價值理想。中華美學始終將審美同人的精神修養緊密相連。孔子提出,“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論語·泰伯》)。在中國傳統認知中,“美”並非孤立的感官愉悅,而是與人格養成、社會和諧、精神境界彼此貫通。“文質彬彬,然后君子”(《論語·雍也篇》),既指向形式與內容的統一,也表征中和達成的更高層次的和諧。這一審美理想,深刻塑造中國人看待藝術、人生乃至社會秩序的方式,賦予中華美學深厚的人文精神與倫理向度。
其余幾個命題同樣構成這套思想體系的有機部分:“妙悟自然”是審美接受與感悟的重要路徑﹔“虛實相生”是貫穿創作的重要手法﹔“境生象外”指向審美境界的生成。它們共同交織,構成完整的精神脈絡。
今天重新認識中華美學,不能滿足於從古籍中尋章摘句,或者簡單將傳統圖案、器物符號貼附於當代作品之上。真正的傳承,是讀懂傳統生成的內在邏輯,理解古人觀看世界、表達生命的方式,把深層文化精神轉化為當代的創造能力。唯有如此,中華美學才能真正從歷史文化遺產轉變為文化資源,從過往記憶轉化為現實創造的精神力量,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守正創新:在時代變革中推進藝術創造與精神提升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中華文明之所以綿延不絕,在於其突出的連續性與創新性。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連續不是停滯、更不是僵化,而是以創新為支撐的歷史進步過程。”中國藝術史中真正偉大的創造,往往建立在深厚傳統之上,同時能突破既有程式,開辟新的境界。王羲之、顧愷之、范寬、蘇軾、朱耷、石濤、齊白石、黃賓虹,每一位后來成為“傳統”的人,在自己的時代都曾是創造者。傳統並非靜止於過去,而本身就是歷代中國人在不斷創造中形成的生命長河。今天之所以要強調“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其根本也在這裡:把傳統中最有生命力的精神重新激活,使其進入現代人的審美語境和表達語言。
在中西文化碰撞中確立藝術主體性。近現代以來,中國美術在中西文化碰撞中經歷了深刻變化。西方寫實造型體系的引入,對中國現代美術教育和造型訓練產生重要影響。透視、解剖、光影等方法極大豐富了中國藝術家的表現能力。中國幾代藝術家在學習世界優秀藝術成果的同時,始終面對一個根本問題:當現代中國藝術掌握了來自西方的造型方法以后,如何建立自身的主體性?中國人的藝術認識方式、造型觀,中國藝術關於形神、虛實、意象、氣韻的傳統,怎樣在現代語境中重新獲得創造力?如果不回答這些問題,我們掌握的技術越成熟,反而越可能陷入以他者標准衡量自己的困境。
近年來關於“中國式素描”的討論,正源於這樣的思考。素描作為現代中國美術教育中的基礎方法,有其歷史貢獻,但應當追問:造型是否只能以一種既定的透視和明暗體系來理解?中國書法、白描、壁畫以及傳統繪畫中那些高度凝練的線性造型,那些在“似與不似之間”形成的藝術形象,是否同樣構成中國人的造型經驗?重新審視中國式素描,不是否定西方素描教學的歷史價值,而是挖掘中國傳統線性造型與寫意觀察方式,拓展造型訓練的文化維度,構建兼具造型能力與本土審美意識的造型路徑,在不同文明的造型智慧之間建立真正平等的對話,並在此基礎上形成中國藝術自己的方法和評價尺度。
“寫意雕塑論”的提出與實踐,也經歷了類似的思考過程。雕塑作為一種空間藝術,近現代以來受到西方寫實雕塑體系的深刻影響。中國現代雕塑家由此獲得嚴格的造型訓練,並創造出大量優秀作品。然而,中國雕塑如果要形成真正具有自身文化品格的現代體系,就必須深入中華美學內部,重新理解中國人的形神觀、生命觀和造型觀。真正的寫意,應建立在對對象長期、深入、准確把握的基礎之上,是在“得其形”以后進一步“寫其神”,在具體形象中提煉最能夠揭示人物精神本質的形式語言。
這一追求,與中國藝術“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創造智慧一脈相承,齊白石此語揭示了寫意精神的要旨——“似”意味著尊重客觀、理解對象,“不似”則意味著藝術不能止於復制。對於人物雕塑而言,一張照片能夠精確記錄人的五官比例,卻無法替代藝術對生命精神的揭示。藝術家隻有進入人物的人生,融入他所處的時代,理解其思想和情感,才有可能使“神”從泥土中生長出來。
由此來看,寫意既是一種藝術語言,也是一種文化觀和方法論。其不是對古代寫意傳統的簡單復制,而是中華美學精神進入當代雕塑的一種轉化方式。寫意所追求的形神互通、虛實相生、氣脈貫通,與中華文明關於生命和世界的整體理解相連,使中國藝術能夠吸收現代造型、現代材料和世界藝術的優秀成果,同時保持中國藝術的精神內核。這種立足自身文化根基又開放吸納的姿態,正是文化主體性的生動體現。一個真正開放的文明,從來不畏懼交流。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綿延至今,正是因為它始終在吸收、消化、轉化外來文化,並將新的營養融入自身生命。文化主體性與開放包容並不矛盾,恰恰隻有主體真正建立起來,交流才不會淪為模仿,才能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對話。
在新技術語境下堅守藝術的精神內核。時代的創新,既包含對傳統藝術語言的繼承性創新,也包含對新技術引發的藝術變革的回應。今天,中國藝術的發展條件已發生巨大變化。藝術院校、博物館、美術館、公共文化空間不斷拓展,藝術創作和展示的規模顯著擴大,互聯網和數字媒介使藝術作品能夠在極短時間內觸達海量觀眾。與此同時,人工智能、大數據、虛擬現實等新技術深度介入文化生產,改變著藝術創作、傳播和接受的方式。技術條件無疑拓展了藝術的可能,但也促使我們重新審思一個根本問題:當技術手段日益豐富,藝術的本質與精神內核應當如何堅守?
對於人工智能等新技術,一個基本判斷是:技術首先是工具。從新材料、新的復制方法到攝影、電影、數字媒介,每一次技術進步都會改變藝術語言,藝術史本身就是不斷吸收技術的歷史。今天的藝術家應當利用新的科技成果,探索新的表現方式﹔同時應審思,技術發展如何改變人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和精神面貌,並以藝術表現這種變化。無論技術發展到什麼程度,藝術最核心的問題依然沒有改變:我們為什麼創造?我們希望表達怎樣的生命經驗?作品中是否包含人的思想、情感、信仰和溫度?如果失去這些,技術越先進,作品或許越精致,卻未必趨近藝術的本質。
在從“高原”邁向“高峰”中提升藝術的精神高度。技術可以制造新奇的視覺效果,傳播能帶來瞬時的巨大關注,但一個時代作品眾多,並不意味著自然擁有藝術“高峰”。藝術最終能否進入歷史,取決於作品內在的思想深度、精神高度和藝術創造性。今天,視覺信息極其豐富,人的注意力卻愈發分散﹔作品易被快速觀看,也易被轉瞬遺忘。越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藝術越需要經得起時間檢驗。真正的藝術不排斥傳播,也不拒絕新技術,但須超越瞬時消費的邏輯,以人的真實經驗和深刻思考確立自身價值。
藝術之高度,終取決於人。中國傳統藝術歷來重視“人”與“藝”的統一,強調藝術創造與人的學養、胸襟、人格之間的關系。我們今天當然不能簡單復制古代關於藝術家的評價方式,但其中所包含的道理仍值得重視。一個藝術家的視野有多寬,精神世界有多深,對歷史和現實理解有多透徹,最終都會通過作品呈現出來。技巧能夠訓練,風格可以學習,而深刻的創造往往來自藝術家長期的生命積累。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在今天仍然是一種重要的文化修煉:進入經典,才能認清自己從哪裡來﹔進入社會,才能知道時代正在發生什麼﹔進入世界,才能認識自身文化的獨特性﹔進入人的心靈,藝術才能真正獲得感動人的力量。
“從高原到高峰”,本質上是一個精神命題。因為藝術高峰既不是數量堆積的產物,也無法依靠外部評價機制直接造就。它需要全社會形成尊重創造、尊重學術、尊重藝術規律的文化生態。藝術家越是面對信息快速更新的時代,越要警惕用流量代替價值、用市場價格代替藝術判斷、用短期話題代替歷史評價。藝術可以擁有市場,可以借傳播之力,也可以擁抱新媒介,但根基終究還是作品本身。歷史會不斷淘洗當下的熱鬧,最后留下來的,是那些真正觸及人的精神、創造出獨特形式,並對一個時代做出深刻表達的作品。
以美立心:人民是藝術永葆活力的源泉
藝術最終面對人、抵達人。傳統的活化、技術的運用、藝術精神的建構,都不能脫離現實的人。文化建設著眼於人、落腳於人,美術創作也隻有進入人的真實生活,才可能獲得持久生命。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絕不是口號,而是藝術獲得生命的內在要求。哪裡有人民,哪裡就是創作的中心。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指出:“為什麼人的問題,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原則的問題。”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社會主義文藝,從本質上講,就是人民的文藝”,強調“要把滿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作為文藝和文藝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把人民作為文藝表現的主體,把人民作為文藝審美的鑒賞家和評判者,把為人民服務作為文藝工作者的天職”。人民並不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是生活中的父母兒女,是田野裡的勞動者、工廠裡的建設者,是教師、醫生、科學家,是在平凡崗位上默默奉獻的無數普通人。他們的生活、情感、夢想和奮斗,共同構成這個時代最遼闊、最真實的精神世界。藝術家如果遠離這樣的生活,即使技巧再嫻熟,作品也會失去溫度。
時代精神,往往首先在普通人的生命中得以呈現。一個人的眼神、一雙勞動的手、一種挺立的姿態,都可能包含比宏大概念更有感染力的時代內容。藝術家的責任,正是從平凡中發現不平凡,從具體生命中發現具有普遍意義的精神光輝。我們常說藝術要表現時代,這種表現不能只是給作品加上時代事件的標簽,而應真正感受到時代如何作用於人、塑造人,又如何被人的勞動和創造所推動。隻有當時代進入人的生命,藝術才會獲得可信的形象﹔隻有當藝術家真正被生活感動,其作品才可能進一步感動別人。
近現代中國美術的發展已經反復証明:從延安時期的木刻,到新中國成立后表現生產建設的繪畫、雕塑,從改革開放以來不斷拓展的現實主義創作,到新時代涌現的大量現實題材作品,中國美術始終在人民生活中獲得最堅實的力量。藝術史最終記住的,往往不是抽象概念的化身,而是具有真實生命感的人。在他們身上,時代的苦難、信念、希望和創造,凝聚為可以跨越時間的形象。這種來自人民生活的真實,不僅是藝術感染力生成的根基,也是價值表達實現有效傳遞的前提。主流價值的藝術表達,同樣需要建立在這一真實基礎之上。價值不是貼在作品之外的標簽,而應轉化為形象、情感和審美力量。當價值真正進入人物的目光、動作、空間關系和形式節奏,作品便不再是對觀念的簡單圖解,而能夠形成藝術自身的說服力。
這裡也涉及藝術家如何理解“大我”與“小我”的關系。中華文化向來將個體生命安放於家國天下的脈絡之中:從孔子“仁者愛人”的人文關懷,到《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價值次第﹔從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家國擔當,到張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理想追求,這種重人倫、重群體、重家國的人文基因,涵養了中國人的精神品格,也深刻塑造著中國藝術“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價值取向。動人的藝術不排斥個人感受,但個人感受需要與更廣闊的人民情感和時代命運發生聯系。藝術家的“個性”不是把自己封閉起來,而是在獨特體驗中抵達共通的“人性”。藝術家首先應是一個具有家國情懷的文化工作者。先賢留下的人文精神昭示我們,隻有把自己的情感與民族的情感、人民的命運融合在一起,塑造出來的人物才可能有靈魂,才可能成為大寫的“中國人”。
以人民為中心,並不會削弱藝術的個性。人民生活本身就是藝術創造最豐富的生命資源。人民生活不是可以一次性“採風”完成的素材庫,而是要求藝術家長期進入、不斷觀察、反復體會的活的土壤。藝術家的眼睛應當向生活開放,心靈也應當向生活開放。在平凡生活中看到精神的光輝,在時代巨變中感受人的變化,在具體的人物中發現中華民族的精神。這樣的創作才能既有時代溫度,又有歷史厚度。藝術創作源於人民,藝術之美最終也要回歸人民。美育所要回答的,正是人民作為美的接受者、共建者的時代命題。
以美育人:讓美成為全社會共同的精神財富
如果一個時代的美隻存在於少數藝術家的工作室、少數專業機構的展廳和少數研究者的討論中,還不能真正構成這個時代的美學。時代美學的形成,需要藝術創造,也需要廣泛的審美接受和社會參與。一個現代文明社會,不僅應擁有創造偉大藝術的藝術家,也應擁有能夠感受藝術、理解藝術、尊重創造的人民。
在筆者看來,系統建構紅色美學,於當下尤其具有深刻的現實必要性與必然性。紅色美學的本質內核,與社會主義文藝“以人民為中心”的根本創作立場深度同構、內在相通。方向上,紅色美學從一開始就跳出精英藝術的局限,將人民的奮斗實踐與理想訴求作為審美創造的本源,確立了人民作為審美主體與價值主體的根本范式﹔價值立場上,紅色美學不以小眾趣味為標尺,而以人民的審美共識、精神需求為價值錨點﹔精神內核上,紅色美學彰顯的崇高感、力量感與理想性,本質是人民創造歷史的實踐精神的審美升華,與藝術為人民的根本要求高度契合。可見,人民性正是紅色美學的根脈所系。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紅色美學在傳承紅色基因的基礎上,不斷回應人民對美好生活的精神向往,推動主流審美融入大眾生活﹔同時,為文藝創作校准價值坐標,抵御娛樂至上的審美偏向,引導創作回歸人民生活的厚重土壤。更重要的是,它將革命奮斗精神轉化為時代奮進的精神動力,構筑起全民共有的精神審美共同體。
今天,紅色美學的價值落地與實踐展開,正不斷突破狹義的藝術創作邊界,延伸至精神涵養、文化認同與社會凝聚的廣闊場域,育人功能與社會建構價值愈發顯現。由是而言,所謂美育,絕不是藝術事業的附屬品,而是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文明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早在20世紀初,蔡元培先生即提出“以美育代宗教”說。“代宗教”本是針對當時宗教迷信而提出的時代性命題,以美育整體替代宗教精神功能的設想自有其學理邊界,不宜作絕對化理解。今天重申這一學說,要義不在“替代”與否,而在重申其美育立人的內核:美育絕非技能訓練或閑暇點綴,而是承擔著為民族涵養心靈、為社會凝聚共識的根本功能,新時代全民美育正是這一理想的歷史延續與當代展開。
美育的空間,早已不限於學校課堂與專業機構。家庭是審美啟蒙的第一現場,一個人對色彩、聲音、秩序的最初感受,往往來自童年時父母的陪伴與生活環境的熏陶。學校是系統培養的主渠道,美術、音樂、文學等課程不僅傳授技藝,更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人的感知方式與精神趣味。社區是日常浸潤的基本單元,公共藝術、文化活動、鄰裡空間,都在無聲地影響著人們對美與生活的理解。而數字平台則打破了時空限制,使優質美育資源得以廣泛傳播,讓身處不同地域、不同年齡的人都能接觸到經典藝術與優秀創作。美的教育,正在從“少數人的專門修習”變為“多數人的生活方式”。
美育的價值,不在於簡單教會人判斷一幅畫“好不好看”,而在於涵養人的感受力、想象力、創造力與精神境界。一個人能在繪畫中感受色彩的細微變化,在音樂中感受節奏,在建筑中理解空間,在自然中發現四季之美,這些能力都會讓生命更加豐盈。美育還具有潤物無聲的道德力量。面對真正的美,人會心生敬意,學會理解差異,體察他人情感,珍惜自然與文化。這種由審美抵達心靈的教育,往往比直接說教更能深入人心,也更為持久。
美育不僅涉及審美素養的提升,更是一種文化的傳遞、心靈的涵養和理想的培植。中國式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巨大規模人口要轉化為現代化建設的人力和創造資源,離不開人的綜合素質提升,而審美素養正是其中的重要一環。成熟的全民美育,應當讓美融入人的日常生活,成為每個人可以親近、參與、創造的日常經驗。
當越來越多人願意走進美術館,願意在一件作品前安靜地停留,願意和孩子討論一幅畫為什麼感人,願意在日常生活中珍惜自然、尊重設計、尊重勞動者的創造——美就真正進入了社會,成為全社會共同的精神財富。這種看似緩慢的變化,最終會影響一個國家的精神氣質。以美育人、以文化人,所塑造的正是現代文明最深層的基礎。
美美與共:讓中國藝術在文明對話中走向世界
千百年來,中華文明始終在與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鑒中發展。古代絲綢之路上的往來,不僅帶來商品,也帶來宗教、藝術、技術和思想﹔佛教藝術進入中國以后,與本土文化長期融合,最終創造出具有中國氣派的石窟、雕塑與繪畫。近現代以來,中國藝術又在與歐洲、日本以及世界不同藝術傳統的接觸中不斷演化。中華文明因此既有自身獨特的生命,也始終處於與世界文明的交流互鑒之中。文化主體性也正是在不斷對話、比較、吸收和創造中變得更加清晰。
今天,中國與世界的聯系日益密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如何進入國際社會,成為一個具有重要現實意義的問題,而藝術在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語言需要翻譯,許多藝術形象卻能夠直接作用於人的感官和情感。一尊雕塑、一幅繪畫、一件書法作品,可以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之間首先建立一種感性的聯系。這種聯系當然不能代替思想交流,卻往往能夠打開理解溝通的大門。藝術之所以能夠跨越國界,在於不同文明的歷史和表達方式各異,但人類對生命、智慧、愛、和平、尊嚴的感受總有相通之處。
這些年,不少中國作品在海外博物館和公共空間落成。例如,立於意大利的《超越時空的對話——達·芬奇與齊白石》,將兩位分屬東西方文明、相隔數百年的藝術大師置於同一空間﹔立於希臘雅典的《神遇——孔子與蘇格拉底的對話》讓兩位軸心時代的思想者以雕塑形式相遇﹔立於新加坡、法國等地的《問道》,則通過孔子與老子的精神對話表達中華文化內部儒道互補的思想脈絡。2024年,《問道》組雕永久立於烏拉圭首都蒙得維的亞的公共空間。當這些形象離開中國,進入另一種文化環境以后,文化交流的真正價值愈發清晰:不是讓彼此變得相同,而是在差異中發現可以理解、值得尊重、可以共情的東西。這些作品並非簡單把中國符號輸出海外,而是依托中華美學精神,搭建不同文明之間精神對話的想象場域。這種創作實踐,正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生動詮釋。
筆者曾用“一張臉、一顆心、一個魂”概括這種藝術追求。“一張臉”,首先指向文化身份。沒有自身面貌,世界便無從辨識其獨特身份。藝術進入國際交流,不應淪為對他者的復制,而應使人一望便知其源自中國文化。“一顆心”,是藝術最重要的情感真實。無論來自哪個國家,人都能夠感受真誠、善意、痛苦、歡樂和尊嚴,藝術隻有首先抵達人的心靈,文明的交流才可能發生。“一個魂”,則是在鮮明文化身份和真實情感中傳遞的中華文明精神,既包括中華民族自身的價值追求,也包含對和平、和諧、人類共同福祉的關切。
講好中國故事,不能隻著眼於增加中國符號的出現頻率,也不能停留於把若干傳奇故事翻譯成外語。能夠真正進入世界的中國故事,應當內蘊中國人的精神品格。中華文化對於和合的追求、對於天地自然的敬畏、對於仁愛和責任的重視、對於和平的珍視,都需要通過具體、生動、有創造性的藝術形象表達出來。一個作品如果只是“說明中國”,則很難長久﹔當其首先是一件真正優秀的藝術作品,同時又自然攜帶中國文化的精神基因,才有可能被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真正接受。
文明互鑒還要求我們具有欣賞他者之美的能力。“各美其美”是認識和珍惜自己的美,“美人之美”則意味著尊重別人的創造。隻有兩者兼具,才可能達到“美美與共”。文明沒有高低優劣之分,各個民族在自己的歷史中創造了獨特藝術,都為人類文明作出貢獻。中國藝術走向世界,不應當以取代誰、壓倒誰為目標,而應當以自己的創造豐富人類美的世界。反過來,我們也需要繼續廣泛吸收世界文明的優秀成果,在交流中擴展自己的眼界,在比較中更加清楚地理解中華文化的價值。這種開放、自信而平等的文化心態,正是中華文明包容性與和平性的當代體現。
大美之境:熔鑄歷史、生活與精神的新時代藝術
站在新的歷史坐標上,五千多年的文明傳統賦予我們深厚根基,新時代中國的偉大實踐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生活內容,世界文明的廣泛交流打開了更加寬廣的文化空間。如何將三者熔鑄為具有中國氣派、時代精神和人類情懷的藝術創造,是這一代文化工作者必須回答的問題。這樣的創造需要文化自信,也需要清醒的文化自覺﹔需要珍視傳統,也需要不斷創新﹔需要表現宏大的時代,也不能失去對具體生命的體察﹔需要走向世界,更需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所謂“時代美學”,最終應當落腳於人的精神。一個時代真正留給后人的,不是隻有經濟數據、城市規模和技術成果,也包括其塑造了怎樣的人,形成了怎樣的價值追求,創造了怎樣的精神形象。漢唐之所以令后人神往,在於那些文明遺存中充盈著昂揚、開放、恢宏的氣象﹔宋元藝術之所以經久不衰,在於其中凝聚了中國人對自然、生命和精神世界極為深刻的體驗。今天的中國,同樣需要能夠讓后人通過藝術看到我們的時代,看到這個時代的人民如何奮斗、如何創造,看到中華文明如何在現代化進程中獲得新的生命。
這種“大美”不是單一形式意義上的宏大,而是歷史之美、生活之美、精神之美和創造之美的統一。它可以存在於表現重大歷史題材的鴻篇巨制中,也可以存在於一個普通勞動者質朴的面容之中﹔可以存在於一座城市的公共雕塑裡,也可以存在於一件安靜的書畫小品中。作品的形制有大小,藝術的精神沒有大小。只要藝術家真正面對生活,以真誠之心進入時代,以創造精神激活傳統,一件作品就可能擁有超越體量和題材的力量。
在構成這種“大美”的精神資源中,紅色精神是尤為厚重、尤具當代力量的一脈。中國共產黨人在革命、建設、改革歷程中淬煉出的精神譜系,凝結為信念之美、壯烈之美、奉獻之美,既深深植根於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土壤,又在百年奮斗中獲得新的時代內涵,是新時代中華美學必須承續的精神底色。紅色題材的藝術表達,同樣不能停留於事件的復述和概念的圖解,而要把崇高的信念還原為可感的生命形象。這些年,筆者曾帶領一批中青年藝術家重走紅軍長征路,在雪山草地之間體會信仰的力量,創作了《長征》組雕,從《爬雪山》《過草地》到《強渡大渡河》,力求在極端處境的形體中雕塑人不屈的精神高度。立於中國共產黨歷史展覽館的《旗幟》《馬克思與恩格斯》、立於法國的《百年豐碑》,以及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組雕,分別從信仰建構、國際傳播、歷史記憶與人民文藝源頭等不同維度,探索紅色精神如何獲得雕塑的審美表達。紅色精神之美,為“大美”注入了精神的硬度與溫度,它與歷史之美、生活之美、創造之美相互貫通,共同構成新時代中華美學完整而堅實的精神圖景。新時代的美,應當進入人民的生活和城鄉建設,也應當在與世界的交流中不斷豐富。隨著物質生活改善,人民對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更加豐富。美術館、學校課堂、城市鄉村和數字文化空間,都可以成為人們親近經典、參與創造、感受生活之美的地方。審美不是少數人的特權,文化也不是被供奉起來的標本。文明成果隻有進入日常生活,並在新的時代不斷被理解、被重新創造,文脈才會延續。
結語
當前,中國日益走近世界舞台中央。我們既要堅定文化主體性,創造具有中國精神的藝術﹔也要以寬廣胸襟理解人類一切優秀文明成果。在不同中看見豐富,在交流中尋找共情,使相距遙遠的人通過藝術彼此凝視,使不同文明在對話中發生“神遇”。藝術家身處快速變化的社會和日新月異的技術變革之中,更要保持對人的關注、對歷史的敬意、對藝術規律的尊重。中華美學精神、人民生活和人類共同的美好願望,最終都要落實為有生命、有溫度的藝術創造。
時代創造它的美,美也參與塑造這個時代。中華民族從悠久文明走向現代文明的偉大歷程,是一部不斷創造美、發現美、傳承美的歷史。今天,我們要做的,是讓五千多年文明積澱下來的精神力量重新進入當下,讓億萬人民正在創造的新生活獲得富有生命力的藝術表達,讓中華之美與世界之美交相輝映。這樣的美,根植中國,又面向世界﹔承接歷史,又通向未來。屬於我們的時代,也將成為我們貢獻給人類文明的精神財富。
(作者吳為山 全國政協常委、副秘書長,民盟中央副主席,中國美協副主席,清華大學、中國藝術研究院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中國美術館博士后科研工作站首席導師,北京大學-中國美術館博士后科研工作站首席導師。研究方向為美學理論、公共美育、寫意雕塑理論,主要著作有《文以鑄魂》《塑者何為》《中國古代雕塑風格論》《雕塑的詩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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