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高峰 1988年在天津家中。
張刃
電影《一九四二》熱映,使人們對70年前那場幾乎被人遺忘,但卻餓死幾百萬人,殃及三千萬人的災難有了一個直觀的了解。同時,也知道了有一個美國記者白修德,曾經到災區採訪,披露了災情。事實上,當年報道豫災,中國記者並未缺席,並且是走在美國記者前面的。
記者的良知與職責
1942年冬,古城西安。一群群鳩形鵠面的災民流落街頭,衣食無著。他們中有人不時地向過往行人伸出枯瘦的手臂,乞求著施舍﹔有人無聲地蜷曲在路旁,忍受著寒冬的侵襲。
人流中,一位年輕人,關注地審視著眼前這淒慘的景象,他想弄明白,這些人從哪兒來?為什麼淪落到如此境地?
他叫張高峰,24歲,《大公報》派赴中原的戰地記者。他從重慶經陝西去河南,在西安街頭看到了這一幕。經過採訪,他了解到,那些災民都是來自河南,河南遭遇了罕見的大災。
張高峰繼續東行,隴海路上,西行列車載著成千上萬的河南災民逃往陝西,男女老少堆得像人山一樣,“沿途遺棄子女者時有所聞,失足斃命更為常事。”
車到洛陽,車站內外擠滿了災民,卻苦於領不到蓋了賑濟委員會圖章的白布條而無法上車。他們偷偷地鑽進月台,不論什麼車,先爬上去再說,不幸遇到路警,挨上幾木棍或巴掌,就苦著臉退出來。因此,許多親人常常被沖散,又遭到骨肉離散之苦。一位年輕人哭泣著對張高峰說:“先生,我娘與老婆都上了車,巡警不准我進站,眼看那火車要開了,誰領著她們要飯哪!老爺,你給我說說情吧!”張高峰同情地領著他到“難民登記站”去向負責人交涉,不料卻跟來了同樣情形的三十多人,有人甚至拿出鈔票來“行賄”,希望也能夠被領著上車。張高峰阻止了他們,更謝絕了那誠心誠意的“賄賂”,一個人到裡面詢問詳情。“那裡圍滿了幾百人,兩張破桌子,三位先生一面罵一面蓋圖章,警察的一根柳條不停地敲打災民。我擠不進那重重人群,也無法回答那三十位災胞,便從另一條路慚愧地溜走了。”
洛陽街頭的景象同樣慘不忍睹,“蒼老而無生氣的乞丐群像蜜蜂一樣的嗡嗡響,‘老爺,救救我吧!餓得慌啊!’他們伸出來的手,盡是一根根的血管,你再看他們的全身,會誤以為是一張生理骨干挂圖。‘老爺,五天沒有吃東西啦!’他們的體力跟不上吃飽了的人,一個個邁著踉蹌的步子,叫不應,哭無淚,無聲無響地餓斃街頭。”
從洛陽開始,張高峰先后到臨汝、寶豐、葉縣、魯山、許昌、西華、淮陽等地採訪,了解到當年從春到秋,河南全省旱災、蝗災、澇災、風災、雹災、霜災等接踵而至,加之1938年花園口黃河決口造成的水災遺患,河南已是赤地千裡,餓殍遍野,甚至出現了狗吃人,人吃人的慘劇,簡直成了“人間地獄”。而政府當局卻謊報災情,不顧災民死活,依舊征糧、征兵、征稅,逼得河南百姓走投無路,甚至有災民把妻子、女兒賣到“人肉市場”,換取一點維持生命的糧食……記者的良知與職責,使他下決心把河南災情如實報道出去,為三千萬河南百姓請命。
《豫災實錄》寫了什麼
1943年1月17日,張高峰從河南葉縣寄出長篇通訊《飢餓的河南》。2月1日,重慶《大公報》改題為《豫災實錄》,未作刪節,在要聞版全文刊出。他開篇寫道:
記者首先告訴讀者,今日的河南已有成千成萬的人正以樹皮(樹葉吃光了)與野草維持著那可憐的生命,“兵役第一”的光榮再沒有人提起,“哀鴻遍野”不過是吃飽穿暖了的人們形容豫災的淒楚字眼。“早死晚不死,早死早脫生(再生的意思)。”河南人是好漢子,眼看自己要餓死,還放出豪語來。
河南今年(指陰歷)大旱,已用不著我再說。“救濟豫災”這偉大的同情,不但中國報紙,就是同盟國家的報紙也印上了大字標題,我曾為這四個字“欣慰”,三千萬同胞也引頸翹望,絕望了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希望的光。但希望究竟是希望,時間久了,他們那餓陷了的眼眶又埋葬了所有的希望。
張高峰描述了他自陝西到河南的所見所聞,繼而披露河南一百一十個縣全境遭災,並質疑,有人說河南省政府調查是八十余縣,“我敢說,省政府沒有負起詳細調查的責任。況且豫北早有吃樹皮甚至變賣子女的慘劇。這已經由私人通信傳出,省府何能未聞?專署為何不報?”
他筆下對災情這樣描寫道:
沿途災民扶老攜幼,獨輪小車帶著鍋碗,父推子拉,或婦拉夫推,也有六七十歲老夫妻喘喘地負荷前進。子女邊走邊在野地裡掘青草挖野菜拾干柴,這幅淒慘的逃荒圖,這飢餓的路程,使我真無膽量再向豫中深入了。我緊閉起眼睛,靜聽著路旁吱吱的獨輪車聲,像壓在我的身上一樣。一路上的村庄,十室九空了,幾條餓狗畏縮著尾巴,在村口繞來繞去也找不到食物,不通人性的牲畜卻吃起自己主人的餓殍。……牛早就快殺光了,豬盡是骨頭,雞的眼睛都餓得睜不開。樹葉吃光了,村口的杵臼,每天有人在那裡搗花生皮與榆樹皮,然后蒸著吃。一位小朋友對我說:“先生!這家伙刺嗓子,什麼時候官家放糧呢?”“月內就放”,我隻可用謊話來安慰他。……今天小四餓死了,明天又聽說友來吃野草中毒不起,后天又看見小寶凍死在寨外。可憐哪,這些正活潑亂跳的下一代,如今卻陸續的離開了人間。
最近我更發現災民每人的臉部浮腫起來,鼻孔與眼角發黑,起初我以為是餓而得的病症,后來才知是因為吃了一種名叫“霉花”的野草中毒而腫起來。這種草沒有一點水分,磨出來是綠色,我曾嘗試過,一股土腥味,據說豬吃了都要四肢麻痺,人怎能吃下去!災民明知是毒物,他們還說:“先生,就這還沒有呢!我們的牙臉手腳都吃得麻痛。”現在葉縣一帶災民真的沒有霉花吃了,他們正在吃一種干柴,一種無法用杵臼搗碎的干柴,好的是吃了不腫臉不麻手腳。一位老農夫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吃柴火!真不如早死!”
即便如此,地方政府為征糧還在勒索,“據說比去年還逼得緊,把人帶到縣政府幾天不給飯吃,還要痛打一頓,放回來叫他賣地。肥地一畝可賣五六百元,不值一斗麥的價錢,壞地根本無人要。災旱的河南,吃樹皮的人民,直到今天還忙著納糧。”
張高峰批評地方政府救災不力,他寫道:
省府去年八月規定了各縣地方救災辦法十二條,條條是道,但迄今災民未得到半兩(糧食)。九月中旬,民政廳又公布禁止釀酒,以節省食糧,可惜了這庄嚴的命令,沒有收到半點效果。各縣救災會隻能募到自己的開銷。省府見災情日重,將原定為以工代賑之三百萬元,全盤拿出,分配給各縣,有的分到四萬元,有的分到一萬五千元,這真是車薪杯水,而且在我住的葉縣寺庄,災民還沒有分到一分錢。
嚴冬到了,雪花飄落,災民無柴無米,無衣無食,凍餓交迫,那薄命的雪花,正象征著他們的命運。救災刻不容緩了!
文末注明的“豫西葉縣”,正是當時國民黨三十一集團軍湯恩伯的司令部所在地。可見,張高峰揭露河南災情,並沒有想到會觸怒政府和駐軍,更不知道自己“闖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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