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右任先生親筆題寫的“梅庭”二字。
□許志杰
於右任先生晚年自號“太平老人”,是中國現代史上盛開的一朵奇葩,其書法是大家都知道的,他還被譽為“千古一草聖”。他還是著名的教育家,1905年,於右任出錢聘用馬相伯、邵力子等籌建復旦公學,就是今天的復旦大學﹔1922年創辦上海大學,此上大雖非今日之上海大學,但在當時培養了一大批優秀學生,尤其是后來參加到革命隊伍中的惲代英、蔡和森等,成為中國革命的中堅﹔1931年秋創設國立西北農林專科學校,現在的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便是由此演變而來。於右任先生還是著名的報人,他先后創辦了《神州日報》、《民立報》以及從事歷代草書研究的《草書月刊》。當然,於右任先生又是一位著名的政治活動家,早年追隨孫中山加入同盟會,1924年當選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先后擔任駐陝部隊總司令,國民政府審計院長、監察院長等要職,到台灣后繼續擔任此職,長達34年,直至1964年11月10日病逝。
梅庭位於台北市北投區,始建於上世紀30年代,在當時是一座十分豪華的民宅。1949年於右任遷居台灣之后不久,他就選擇遠離喧鬧市區的梅庭作為自己避暑、避壽之處,同時也是為了躲避求字者的不斷打擾。最重要的還是如他所言,監察院應中立行使職權,這裡不為人知,可以逃避人情世故,遠離試圖打通關節者。
如今從台北市區到北投交通便利,當年於老先生期許的“躲避”自然無望實現。而且,梅庭已經成為北投的一個重要旅游景點,與此地的溫泉、森林一道成為吸引游人的特色。庭院外牆以城垛形式構成,大門的入口處有於右任先生親筆題寫的“梅庭”二字,一下就把走在路邊的人吸引過來。尚未入得“梅庭”,便被於老的“梅庭”拉住,欣賞、拍照、感嘆之后,來到院裡。地板是上世紀80年代鋪就的,已經成了“文物”,人們進去先要脫掉鞋子,以保護地板。北投是溫泉區,氣候潮濕且多硫磺,容易損壞紙張,所以在“梅庭”展出的於右任書法作品全是高仿。雖為高仿,但水平相當不錯,不是行家裡手很難辨別真偽。所以,流連其中,仍然可以感受“千古一草聖”的神韻,使人流連忘返。
對於書道,於老先生體味頗多且對后學者具有指導意義。一般認為草書書寫速度快、實用便利、易掌握,但容易因筆跡潦草不易辨認,形成閱讀上的障礙。鑒於此,於老先生大力倡導標准草書,提出即便是草書也應當像楷書那樣有章可循。為此,遵循易寫、易記、易辨的原則,他編寫了《標准草書》,這是書法學習者的一個系統的文本。於右任說:“我之作書,初無意於共,始則鬻書自給,繼則以為業余運動,后則有感於中國文字之急需謀求其書寫之便利,以應時代要求,而倡標准草書。”
有人對於右任的評價是:“先生一支筆,勝過十萬毛瑟槍。”有一回就不是這樣,1948年5月,國民政府在南京召開國民大會選舉總統、副總統,於右任作為國民黨元老參加副總統競選,他的對手主要是桂系軍閥李宗仁,還有孫中山之子孫科。選舉前各位競選人拿出自己的絕招攬票,於右任在家擺一張書桌,所有的代表每人送一幅“為萬世開太平”。另設一張書桌,放置他簽名的照片2000張,每張照片上寫著各位代表的名字,由代表自己上門撿取,人多的時候每小時數百人,大家都知道這是於右任先生以自己的聲望和一支筆的力量競選。但是,軍閥出身的李宗仁使出的招數更加實際,他為每位代表提供一輛小轎車,有專門司機固定服務。還包下南京的幾個大旅社和酒店,凡是參會代表都可免費吃住。結果可想而知,第一輪於右任即被淘汰。另一位國民黨元老馮自由這樣說:“右老身無分文,憑人格聲望、筆墨競選,能成功嗎?紙彈根本敵不過銀錢……這失敗原因全是我們這些人昧於世情造成的。”第二天又投票,於右任准時出席,走進會場時,全體代表起立鼓掌長達十分鐘,表達對這位儒雅、豁達、清正的文人的敬意。
其實,梅庭並不是於右任先生真正的故居,他多數時間不在梅庭居住,但這卻是他在台灣留存下來的唯一建筑物。在台十五年,於老先生住過幾個地方,他去世后,其他地方都沒有得到保護、保留,隻有梅庭經過整修,於2001年1月對外開放。梅庭將大量的優質木材用於建筑之中,走進就可聞到一股木質香氣。窗戶上的大片木格,使陽光洒滿廳堂,屋外靠著小溪的一側有幾排木質的椅子,坐在這裡往裡看,就可看到於老先生的書法,往外看則是常年不歇的山泉水溪。一樓原本是戰爭時期的防空洞,現已改為游客服務中心了。
如此勝地,於右任先生置身其中當是萬般興奮。但從現存的資料看,於右任先生在台灣的十幾年,心情並不愉快,有一首詩流傳甚廣,是他當時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在此照錄:
望大陸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
望我大陸﹔
大陸不可見兮,隻有痛苦。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鄉﹔
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
天蒼蒼,野茫茫﹔
山之上,國有殤。
1964年8月,於右任因病住院,他的老部下楊亮功到台北榮民總醫院探視。於右任非常高興,但是由於病情危重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楊亮功拉著他的手問:“院長有什麼吩咐?”於老先生伸出一個指頭。楊亮功不解,過了一會兒,於老先生又伸出三個指頭。楊亮功試著猜了幾個答案,於右任先生始終搖頭。楊亮功隻好說:“院長,等你身體好了我再來,行不行?”於右任點頭,從此陷入昏迷。當年的11月10日晚8點8分,於右任先生辭世,享年85歲。他沒有留下一句遺言,人們就把《望大陸》作為於老先生的遺囑,把他的遺體埋葬在台北最高的大屯山上,並在海拔3997米的玉山頂峰立起一座面朝大陸的半身銅像,以了卻於右任先生“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的心願。
后來有人猜測於右任先生的“一個指頭”和“三個指頭”的意思:將來兩岸統一了,把他歸葬於故鄉陝西省三原縣……
(本文作者為媒體從業者、知名專欄作者,出版作品多種)
(來源: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