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民族樂團:創作者不能僅“復制粘貼”民樂素材

2015年04月21日09:16  來源:文匯報
 
原標題:上海民族樂團:創作者不能僅“復制粘貼”民樂素材

  近些年全國悄然掀起民樂熱潮,學二胡、笛子、古箏的琴童與愛好者越來越多﹔另一方面,有評論直言,僅靠幾個大師級演奏家帶動樂團的時代過去了,民樂不能隻有《彩雲追月》《春江花月夜》。漸漸升溫的民樂促使專業院團思考:能不能滿足並激發觀眾對民樂的認知熱情和審美需求,創作出一批民族特色鮮明,表現手法新穎的民樂新作?

  走過63年的上海民族樂團,嘗試在傳承與革新中推出新的民樂作品。近10年來樂團陸續引進民樂經典《西北組曲》《春秋》《愁空山》,同時加大委約和創作力度,創編了《龍躍東方》《太陽祭》《青銅樂舞》等保留曲目,推出一系列通俗易懂、雅俗共賞的民樂代表作。有了充足作品打底,樂團著力打造各具特色的專業演出季主題音樂會。從靠老作品撐場面,人稱“十年隻有一張節目單”,轉變為年演出152場,培育出新的中堅力量,綿延了民樂前輩大師的演奏精粹。

  民樂無法拒絕跨界和融合,但是古今、雅俗、中西該如何配比?業內人士指出,機械套搬西方管弦樂寫法行不通,隨意嫁接時尚元素也需警惕淪為“符號消費”,隻有把技法、情感和精神訴求融會貫通,貼近當下審美,才能讓民樂的律動被更多人接納和喜歡

  當蒙古族馬頭琴、維吾爾族熱瓦普等原生態樂器,與人們耳熟能詳的《天山》《牧歌》《阿裡郎》民歌糅合在一起,配上現代生動的全新編創,會是怎樣一份聽覺盛宴?上海民族樂團用經典,結合新的表現手法賦予“老字號”新光彩,馬頭琴、合唱與樂隊《牧歌》,二胡與樂隊《我的祖國》,打擊樂《阿裡郎》等經典改編民樂應運而生,被評論為既有傳承,也有新創東方音樂語匯。

  民樂突圍之路並非一帆風順。2006年上海民族樂團首開演出季時,局面不甚樂觀。盡管當時已有《西北組曲》《后土》《達勃河隨想曲》等優秀當代力作,但大多數觀眾走進音樂廳時,對民樂的欣賞偏好卻凝固在《梅花三弄》《二泉映月》等傳統樂曲上。2006年之前,樂團演出的曲目很集中,有人形容演來演去用一張節目單就夠了。

  隻能一味重復記憶的音樂沒有未來。民樂團要打破以往“年年隻有一張節目單”的尷尬困境,必須從最根本的創作入手。時任上海民族樂團團長、藝術總監的王甫建認為,創作不能留在曲譜上,創作帶動演出,方能以創新推動發展。

  委約和原創新作也是上海民族樂團不可或缺的一環,樂團面向全國作曲家廣征佳品。劉長遠作曲的《龍躍東方》,融入江蘇民歌《茉莉花》素材,將強勁的打擊樂與民樂隊結合,顯得歡騰熱烈。張朝創作的《太陽祭》,借用雲南西雙版納基諾族特有的大鼓舞音樂元素,營造出神秘氣息。柳琴協奏曲《青銅樂舞》吸納編鐘和古琴音色。《墨戲》則借鑒古琴和鋼琴的演奏手法,讓一幅墨戲圖在急管繁弦的揮毫潑墨中鋪展。

  委約和原創別人搶不走,那同一首曲子怎麼演才能突出樂團的個性,不被人比下去?民樂團引進當代優秀曲目的同時,在呈現手段上獨具匠心。演奏譚盾創作的胡琴協奏曲《火祭》時,分布在觀眾席兩側的嗩吶、笙、拍板以及人聲相互交融,將觀眾帶入神秘祭祀現場。演奏郭文景創作跨度長達15年的《滇西土風》組曲時,用巨型大鼓、大對镲,表現山巒疊嶂的雲南西部山民生活生產景象。

  上海民族樂團團長羅小慈強調,民樂跨界和革新本不矛盾,貼近現代審美的好作品,總能獲得歡迎與認可。

  民樂多種元素的重新組合與現代包裝,既是求新求變的結果,也是差異化競爭需求。但這根“平衡木”並不好走。十幾年前,女子十二樂坊曾紅極一時,全新視聽呈現引起民樂保守與出格之爭,到了最近兩年龔琳娜、霍尊等人的風行,再次引爆民樂創新爭論。有觀點認為,民樂精髓在於傳承,拼技巧、玩花樣卻有被視為“叛逆”的風險。但在作曲家、上海音樂學院民樂系主任王建民看來,中國民族音樂本身就是不斷融合吸收多個流派的產物,“民樂有待開墾的空間廣闊,不斷根又不守舊,大膽嘗試跨界,找到民樂與電子音樂、爵士、流行音樂等多個元素的適當融合,有時不妨借鑒動聽的民歌旋律。”

  這也給上海民族樂團帶來了啟示。樂團擁有一支平均年齡約為38歲的年輕有潛力演奏隊伍。從專場或獨奏音樂會海報上不難看出,民樂演奏家不再是過去人們眼中身著長衫的古板印象,而是穿上華服、神採飛揚的時尚形象,他們注重與現場觀眾互動,舞台表現力絕非狹義上的民樂表演所能比擬。王甫建支持年輕藝術家從不同方向進行嘗試,但他也反對盲目追求夸張聲效、空洞拼湊,將演出整成不倫不類的大雜燴,“民樂傳承民族情感與文化這一內核不變。”

  僅有“混搭”還不夠,演奏技巧、編曲方式、舞台呈現無論怎麼調整,民樂的人文內涵和民族情懷仍需堅守。禮樂之邦,怎能繞開民樂?民樂最大的天然優勢就是每個中國人會以一種母語、方言式情感,自發去貼近熟悉。“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創新必須提高民樂文化含金量

  年年不乏民樂演出走出國門,令評論家們隱憂的是,對外交流中,中國民族音樂往往被視為民俗文化來看待。有業內人士認為,其中不少音樂表現流於粗淺,多是某些民樂家領銜的傳統演奏,僅滿足於簡單技巧展示,缺少一種文化底蘊強有力的縱深感,無法挺起民樂弘揚民族文化的脊梁。在王甫建看來,民樂要發展到一定高度,缺少的不是技術,而是對精神世界的探索。“我們聽斯梅塔那的《伏爾塔瓦河》覺得很感動,但是中國人自己為什麼不寫一些優美民樂去歌頌長江黃河呢?”

  因此,上海民族樂團在策劃演出音樂會時,突破慶典演出的傳統模式,注重凸顯民族音樂深層次內涵。王甫建經常被問起如何定義“民樂”,他認為,老祖宗早就回答清楚了——風、雅、頌。“風指民間音樂,直接表達情緒和情感。雅,經過文人提煉、具有中華民族精粹內涵。頌,實際上是人的精神寄托,也是傳統文化的寄托。”民樂不能隻有情感,而少了思想和精神。如果說,《青銅樂舞》《絲綢之路》等貫穿祖國東西南北多元民族音樂的作品,展現了“風”的多姿多彩﹔《流水》《墨戲》則代表“雅”文化的雅致與雋永﹔《春秋》《龍躍東方》等當代經典,奏響了“頌”的恢宏篇章。孔子周游列國時在齊國聞韶樂,曾甜蜜地悵然“三月不知肉味”。趟過歷史長河,歷經幾番沉浮,如今的民樂能否重煥直擊人心的魅力?

  當下,現代民樂要發展,需給予和西洋音樂同樣的想象空間,而非用一些先入為主的既定觀念去限制它。評論家提到,許多人拿“風格”、“味道”去框定民樂,這就把整個民族千年傳承的情懷給抹煞了。民樂擁有國人語言表述的方式、代代相傳的精神、天人合一的自然觀、東方文化對世界的認知……這些寶礦都值得深挖,積澱不是古玩花瓶式擺設和把玩,也並非表面的形式翻新,而是思想與智慧的延伸。

  上海民族樂團老一輩二胡大師閔慧芬,有次觀看了年輕二胡演奏家對《陽關三疊》的演繹后,告訴那位后生,改編傳統樂曲時要充分了解那段故事背后的歷史背景,如果不能深入洞悉其中底蘊,改編出來的作品也是缺少靈魂的。而這份理解多隨著演奏者自身積累一步步升華。郭文景創作的竹笛協奏曲《愁空山》,大量半音、變化音、速度極快吐音應接不暇,不少演奏家一上手先被技術難度嚇倒,但旋即又被吸引,演奏次數多了,對樂曲的領悟加深后,便會慢慢體會到第三樂章低音大笛渾厚寬廣音色所表達出的蒼涼厚重,戲劇張力十足,這甚至改變了以往人們對竹笛樂器性格的普遍認知——大多數傳統作品中,竹笛普遍傳遞出悠揚歡快情緒,但到了《愁空山》,會有一種震撼人心的悲劇性色彩和力量。

  種種領悟離不開扎根傳統文化土壤。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唐建平的琵琶協奏曲《春秋》用群鼓刺激的色彩音響構成樂曲結構張力,迷人的音樂表現力背后,滲透了民樂人對民族精神的追根溯源。不難看出,“春秋”提供的音樂想象空間是無窮無盡的。

  除了打下樂理、和聲、曲式等基本功,民樂從業者的綜合藝術修養簡直可以決定個體究竟能走多遠。古詩詞、各流派戲曲、書畫的積澱,對於塑造立體豐滿的知識架構大有裨益。上海民族樂團“龍躍東方”音樂會中,既有恢弘大氣的禮贊頌歌,也不乏古朴雅致的如泣如訴,其中《將進酒》《如夢令》等曲目成功根植唐詩宋詞沃土。評論家認為,如果文化根基貧瘠,現代民樂作品就算吹奏彈拉下來也只是照貓畫虎,無法通過指尖、氣息、眼神,傳遞出極富中國意境的微妙內涵和審美趣味。

  專家訪談 站在國際舞台民樂不只是原生態或供人獵奇的東西——訪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會長劉錫津

  “創作是目前國內民族管弦樂的短板。”劉錫津說,民樂創作存在兩個極端:一是像老藝人一樣,以演奏者思維進行創作,手法比較簡單陳舊﹔另一個極端是打著所謂“前衛”招牌怎麼難聽怎麼寫,無法引起大眾共鳴,隻能束之高閣。

  目前這兩個極端正逐步往中軸靠攏匯集,演奏家越來越重視作曲技術的學習與運用,專業作曲家努力從傳統音樂遺產中汲取營養,但都還需要一些時間。“希望喜歡先鋒探索的創作者能從優秀經典音樂語言中找到根基,不要像剪貼師一樣生吞活剝民樂素材,而要學會消化地繼承,不能反被吞噬。”傳承和創新並不矛盾,兩者可以琴瑟和弦,劉錫津以上海民族樂團保留曲目之一《西北組曲》為例,作曲家譚盾信手拈來陝北民歌“信天游”、大膽運用鼓樂演奏,成功移植改編了民歌旋律,直抒胸臆吶喊出黃土高原的厚重綿長風情,已是業內民樂作品革新典范。

  站在國際舞台,民樂不只是原生態或供人獵奇的東西。劉錫津認為,與有著幾百年淵源的西方交響樂隊相比,成建制的中國民樂正處於轉型期。“民族音樂從劉天華那個時代的單打獨斗擴展到上百人樂團大規模亮相,但這絕對不是終結。民樂表現形式靈活多樣,不僅可以獨奏、協奏,也可以成為呈現完全交響性音樂表現力的專業團隊。”

  有業內人士認為,目前民族管弦樂人才,尤其是作曲、指揮人才數量不算少,但出類拔萃、綜合素養高的藝術家卻十分短缺。年輕一代中國民樂從業者中,一部分人對我國古典和民間傳統文化知之甚少、理解不深,有些甚至連自己演奏的曲目從哪裡來、具體怎麼回事都弄不清楚。唐建平創作的琵琶協奏曲《春秋》廣受贊譽,轉軸撥弦間奏出雄才輩出、風雲際會的壯闊畫卷,但有些學生對這段歷史沒概念,連孔子是否生活在春秋年代也很混沌。

  光有技巧顯然攀不上塔尖。在劉錫津看來,民樂要走得踏實長久,文化底蘊修養堪稱“畫龍點睛”。“如果將中國詩詞的格律意境、歷史來龍去脈、文化理論嫻熟運用於創作和演奏,民樂可以變身為人文闡釋的踐行者。所謂琴棋書畫不分家,民樂人應持有文化自覺,在音樂實踐和精神積澱中不斷進步。”

  作品簡介

  民族樂器為中國的獨特傳統樂器,代表著中華音樂文化。現一般流行的有笛、二胡、琵琶、絲竹、胡琴、箏、簫、鼓等

  箏樂作品《墨戲》

  上海民族樂團團長羅小慈演奏自己創作的箏樂作品《墨戲》。作品借鑒中國書法的意境,一個黑白世界,成就氣象萬千,高古的沉雄朴拙,禪意的素淡空靈,豪放的淋漓揮洒。箏樂多變的律動,傳遞出虛實相生、筆斷意連的韻趣。

  雙竹笛與樂隊《雙喜臨門》

  竹笛演奏家金鍇、李宛慈演奏雙竹笛與樂隊《雙喜臨門》。作品根據北方梆笛代表作《喜相逢》創作。曲風高亢明亮,展示了北方人民熱情爽朗的性格特征,表現出親人別后重逢的情景。獨特的雙笛演奏,不僅使音樂層次更加豐富生動,也寄托了“雙喜臨門”美好寓意。

  柳琴、合唱與樂隊《青銅樂舞》

  柳琴演奏家唐一雯帶來的柳琴、合唱與樂隊《青銅樂舞》,由上海民族樂團委約作曲家張朝創作,首演於2014年樂團“繁花似錦”音樂會。作品從銅鼓文化中獲得靈感,以廣西少數民族音樂風格打底。用青銅鑄成的銅鼓承載著歷史文化,其中不乏動人傳說。樂曲凸顯柳琴高亢剛勁的音色,以華麗高超的演奏技巧、流暢鮮明的華彩樂段,彰顯濃郁少數民族風情。

(來源:文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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