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天橋藝人:“魁德社”歷經三代后再無傳人

2015年05月25日15:12  來源:北京晚報
 
原標題:最后的天橋藝人:“魁德社”歷經三代后再無傳人

  就著一碗粥,吃了兩個菜包子,就算一頓簡單的午飯,63歲的於小章擦一把臉,整一整中式對襟大褂,把小屋的門打開,中氣十足地沖著門前經過的三輪車喊:“想了解老北京文化的客人,進來聽段天橋世家的曲藝節目,保准您聽了還想聽……”很少有三輪車停下,於小章滿面的笑容卻絲毫未變。

  每天下午,北京最小的曲藝社“魁德社”開門迎客。這是前門附近的一條名為延壽街的小胡同,“魁德社”就開在一間不足10平方米的小平房裡。時光回溯到百年前,“魁德社”是天橋一帶有名的曲藝茶樓,主人正是於小章的爺爺於德魁,曲藝界的“十老”之一。如今,“魁德社”歷經三代,於小章之后再無傳人。

  對著滿牆的老照片,聽一段地道的大三弦,品一品原汁原味的京韻,百年滄桑似乎隻在彈指一揮間。“要說我們這祖孫三代,風光的時候享過福,吃的虧也多著呢,這不,全都過來嘍……”拖著長長的京腔尾音,老爺子的故事開講了。

  1 爺爺不好意思向周總理要退休工資

  現如今,於小章的“魁德社”隻有他一個人,一張窄桌就是舞台,兩邊是用木板搭成的簡易座位,一次最多容納五六名客人。舞台一角放著演出所用的全部“家伙什兒”,幾把三弦、兩套牛骨做成的“哈拉巴”和幾副快板。

  沒有客人的時候,屋裡有點冷清,於小章喜歡端詳牆上的老照片,沉浸在往事裡。“要說我爺爺清朝末年開在天橋的魁德樓,那可體面多了,兩層樓,幾十個徒弟,光是各種樂器就挂了滿牆。”雖然是聽父親講的,老人說起來眉飛色舞,好像親眼所見。

  牆上有一張曲藝名人的“全家福”,匯聚了解放前的曲藝界大腕,於德魁白須飄飄,坐在前排,旁邊坐著劉寶全、謝芮芝,年輕的侯寶林和連闊如站在后排。於德魁人稱“於三爺”,在曲藝十老中排行第三,以“全活”得名。三弦、大鼓、京胡、二胡、快板、相聲全都叫得響。

  “都說天橋藝人地位低,可是好些王公貴族都很看重他們。魁德社名氣大,三天兩頭進王府、貝勒府唱堂會,有回一位貝勒爺點名要我爺爺唱,偏巧我爺爺中午吃了碗過涼水的炸醬面,嗓子倒了,錢沒掙到,更重要的是損了名譽,我爺爺后悔好幾天。”那時,清朝氣數已盡,皇親國戚、八旗子弟卻越發沉浸在京劇、曲藝中,喜歡結交名伶,藝人雲集的天橋正逢盛世。

  風光一時的於德魁和紫禁城裡的皇族也有交往。他的一個徒弟少年成名,娶的正是宮裡的“三格格”。這位格格為了愛情搬出宮外,和於家一起住在西華門附近的一個四合院裡,像百姓家的媳婦一樣生爐子。有時候過日子手頭緊,還要變賣一點從宮裡帶出來的小盤小碗,“賣一個就夠老百姓吃一年的。”於家的孩子看在眼裡,充滿羨慕,於德魁卻告訴孩子們不要眼紅,“人還得憑本事吃飯。”

  於德魁61歲那年,解放了。1950年,他和曲藝界的名人一起進中南海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這事我爺爺嘮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夸總理真是好口才,說是簡單說兩句,一口氣說了倆鐘頭。總理對他們說,你們歲數大了,國家得給你們發退休工資呀,想要多少,自己報個數。有人說三十,有人說五十,我爺爺沒報,因為不好意思向總理要,他的徒弟馬福祿是京劇名丑,很有錢,能供養他。”

  1961年,83歲的於德魁去世,葬於八寶山公墓,北京曲協為老人備了一副好壽材,風光發送了。“少年成名,壽終正寢,老爺子一輩子真是順風順水,一點罪沒受。”於小章感慨。

  2 父親拉小提琴給周璇伴奏

  “魁德社”的第二代傳人,於小章的父親於少章是天橋藝人中的“新派”和“洋派”。牆上的舊照片中,眉清目秀的於少章身穿白色西裝,打著深色領帶,腳上是摩登的淺色皮鞋。令人吃驚的是,他手中的樂器除了三弦,還有小提琴,這樣的形象和人們印象中的天橋藝人已經大相徑庭。

  “我父親從小在魁德社跟著爺爺學藝,出了名的聰明,人稱天橋小神童,坐在椅子上腳還夠不著地的時候就能拉胡琴賺錢了。”於少章最出名的還是三弦,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他是北京的三大名弦之一,幾乎為所有的名家伴奏過,是“八角鼓大王”榮劍塵多年的搭檔,兩人彈奏珠聯璧合。

  至於父親的那把小提琴,於小章並不清楚確切的來歷,“據說是一位貴人相送,德國產的,我父親一直很珍惜,后來我哥哥生病,父親不得已賣了換錢。那時候見過小提琴的人都不多,更別提會拉,我父親找不到師傅,仗著三弦的基礎,自己無師自通,靠慢慢琢磨拉出了調子。”

  上世紀30年代的前門勸業場,一樓的俱樂部和跳舞廳星光璀璨,蝴蝶、周璇這樣的大明星經常會來這裡演唱,西裝革履的於少章正是拉著這把小提琴為周璇伴奏,曲目都是當時的流行歌曲,捧場的觀眾人山人海,一時風光無限。

  此時北京年輕一輩的很多藝人已經離開天橋,來到前門、西單這些新的娛樂中心,於少章不但是著名藝人,還是前門勸業場的經理,在這裡他遇見了相伴一生的妻子。

  “我父親在勸業場一樓的俱樂部表演,我母親在二樓的畫室學工筆畫,師從宋吉祥,給慈禧畫過像,也是溥儀的老師,兩個人在勸業場見過幾面就認識了,才發現互相住的也不遠,交往了一段之后,兩家就提了親,也算是自由戀愛。”老照片中有新婚的於少章夫婦,並肩站在古舊的窗櫺前,服裝發型都很時髦,風華正茂,一副摩登青年的模樣。

  3 一家人離開北京 到河南洛陽安家

  新中國成立后,老北京的藝人們都進了單位,找到了組織,然而於少章找工作卻並不順利。“先是去了中國說唱團,可是這個團一年后就解散了,朋友把我父親推薦到中國廣播說唱團,這個團名氣大,人也多,光是彈三弦的就七八個,我父親想,他要是去了不是搶別人飯碗嗎?天橋藝人講究這個義氣,就沒去,最后去的是鐵路四局的文工團。”沒想到這個決定,卻最終讓於家從此背井離鄉,這是后話。

  當時鐵路系統在全國各地建文工團,於少章不久被派到了武漢。在於小章的記憶裡,他童年時代很難見到爸爸,偶爾回家探親,也是匆匆離開,曾經英俊瀟洒的父親面容憔悴。家人不知道,20世紀50年代初,於少章白天上台演出,晚上要寫交代材料,因為新中國成立前交往過國民黨官員,他被調查歷史。最后對他的處罰是停止演出,到鐵路段勞動改造一年,曾經彈三弦、拉提琴的手修起了鐵路。

  勞動改造結束后,於少章回到文工團,他對藝術仍不死心,琢磨著老曲藝寫出時代新內容。根據二七大罷工的故事,他寫了新段子《林祥謙》,由他和自己的徒弟雙人對唱,沒想到這個節目一下子火了,演遍全國。

  “當時鐵路文工團想要我父親,可以留在北京,但是人家沒要他的徒弟,這個徒弟和我家是世交,是老一輩鄭重托付給我父親的,他守著這個承諾,覺得不能扔下徒弟一個人,就拒絕了鐵路文工團,帶著徒弟到了河南的文工團。”當時,國家要求家屬要隨職工走,於是,於小章的母親帶著幾個孩子離開北京,到了父親所在的洛陽,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從20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於少章仍在被挖歷史問題,不斷挨批寫材料,可是有一段日子,於小章看到父親特別高興,原來是他的老搭檔“八角鼓大王”榮劍塵要錄唱片,唱八個大本子,點名讓他伴奏三弦。兩人曾經合作多年,堪稱知音,榮劍塵公開說過“萬幸遇見於少章”。於是,兩人重新相聚,忘卻煩惱,陶醉在藝術中。

  八個大本子還沒錄完,1958年榮劍塵受到反右沖擊,登台即遭觀眾起哄離場,他萬念俱灰,把錄好的5張唱片放到一個大盆裡,付之一炬,隨后上吊自殺,珠聯璧合的絕唱從此消失在世間。

  幾年后“文革”爆發,於少章從文工團被下放到洛陽鐵路建筑段,一代三弦名家成了搬磚蓋房的泥瓦匠,十多年一直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1977年因胃癌病逝於洛陽,兩年后平反。

  4 於小章跑了10年碼頭還是天橋藝人的命

  天橋藝人的祖傳看家本事到了第三代傳人於小章手裡,卻成了他偷懶逃避勞動的辦法,這肯定是他的爺爺和爸爸當初始料未及的。

  “70年代,我是下鄉知青,在洛陽郊區插隊,我從小身體不好,干不動體力活,拼了命干也是最后一個。就是那時候挑水上山把腰累壞了,落下了一輩子的毛病。當時就整天琢磨怎麼才能不下地干活,后來毛遂自薦跑到宣傳隊,說了一段快板和相聲,人家就把我留下了。”

  “文革”結束回城后,於小章到了洛陽建筑公司,干的還是體力活,他如法炮制,經常參加區裡的宣傳演出逃避勞動,慢慢在河南也演出了一點名氣。可是,甭管怎麼出名,他的身份還是一名工人,甚至沒有正式編制,當時叫作“大集體”,其實就是編外人員,被單位和身份束縛著,於小章一直很苦惱。

  “直到改革開放,一下子把我解放了,到現在我都感謝鄧小平。”說到這段,於小章兩眼放光,因為講到了他生命中最輝煌的時候,“我辭職脫離了單位,開始走穴,這一走就是10年,幾乎把全國都跑遍了。走穴擱在過去就是‘跑碼頭’,說到底,我還是天橋藝人的命。”

  沒有固定的劇團,於小章的辦法是跑到劇場后台,給人表演一段曲藝,劇團的人看見他有本事,就給他加個節目,於是他就跟著劇團跑。“長的一兩個月,短的10天8天,不知道換了多少個團,跑了多少個地方,我隻知道,河南所有的小縣城都走遍了,后來又演到外省,演到全國各地。”

  20世紀80年代,中國人剛從樣板戲的年代走出來,這種民間劇團特別受歡迎,演出幾乎場場爆滿,大門都快擠破了。“我一個晚上演兩場,一場掙30元,那時候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四十元,我一個月能掙將近2000元,一下子就富了。”照片記錄下他的全盛時代,簡陋的舞台上一群女演員在演唱,旁邊伴奏的於小章似乎是有意模仿父親,他穿著一樣的白色西服和淺色皮鞋,悠然彈著三弦。

  讓於小章至今后悔的是,那時窮人乍富,竟然忘了節儉的祖訓,變得揮霍浪費。“錢來得容易,花得也痛快,我媳婦也不工作了,全家也不做飯了,天天帶著孩子下館子,出去旅游,掙那麼多錢都吃光花淨了,一點沒攢下來。”

  到90年代中,娛樂形式花樣翻新,民間劇團大家慢慢看煩了,原來場場滿座后來上座不到五成了。為了吸引觀眾,於小章把三弦換成了吉他,把八角鼓換成了架子鼓,甚至唱起了流行歌曲,可“跑碼頭”的生意終於還是做不下去了。這時候,於小章發現自己手頭毫無積蓄,連吃飯都困難了。

  5 回到北京辦起“一個人的小劇場”

  1989年,於小章跑碼頭的生涯徹底結束,一家人斷了生計,最困難的時候曾經有半年借錢度日,為了謀生,他還賣過風箏。“小時候學過做沙燕風箏,我想河南人可能沒玩過這個,我就滿大街撿竹帘子,在家裡做了一個冬天,沒白天沒黑夜地干,累得燈泡把胳膊烤焦了一塊都不知道,現在還留下了疤。”開春,他把風箏拿到漯河灘上賣,10塊錢一個,很快被搶光,掙了1萬多元。

  1993年,41歲的於小章回到離開了20多年的北京,想在這裡重新開始自己的曲藝事業,等待他的卻是一個個挫折和陷阱。“被人介紹到一個小劇團,說好了一個月工資500元,拿到手200塊,都被領導克扣了,就這麼忍了一年,劇團還是倒了。后來又到了昌平的一個演出公司,先交了500元,卻被關在郊區一個很破的學校受訓,飯都吃不飽,最后從荒山野嶺跑了出來。”

  他像當年的天橋藝人一樣,開始在北京的茶館賣藝,想憑本事吃飯,拼了命地演,觀眾看著打賞,走了很多家,最后終於在恭王府落下了腳。那是1996年,北京旅游業的黃金時代,恭王府每天游客盈門。“一天演十幾場,一天掙50元,后來漲到了100元,雖然累得不行,但終於還是翻身了,把老婆孩子接到了北京。”6年后,因為競爭越來越激烈,於小章所在的劇團被擠出恭王府,他再次斷了生計。

  “跑了那麼多場子,吃虧受苦生氣,最后一想,不如自己干。”2006年,於小章在延壽街租下了這間小平房,重新挂起“魁德社”的旗號,一個人的曲藝社就這樣開張了,這一干就是9年,人也過了花甲。

  說完了100年的故事,太陽已經偏西,恰逢客人上門,於小章抖擻精神,操起三弦,彈唱起來:“春至河開,綠柳時來,梨花放蕊,桃杏花兒開,遍地萌芽土內埋……”這段《春景》從皇宮傳到民間,已經有200多年的歷史了。

  旺季的時候客人多些,淡季有時候一整天也沒人上門,於小章有時候會為一年4萬塊錢的房租犯難,除此之外,他覺得日子過得挺好。“這是我目前為止最幸福的時光,真的。”如今兩口子都拿著退休金,兒子在北京工作,孫子也抱上了,老人知足地笑著。

  除了表演,老人最高興的一件事就是教附近的小學生快板書和繞口令,“放學后就喜歡來我這兒玩,我教過的孩子從小學時來的,現在都有上大學的了,徒弟是收不著了,這老曲子能傳多少傳多少。”

  夕陽的余暉掃過狹窄的胡同,於小章還在門口迎客,在“魁德社”的招牌下,老人的背影有些落寞。曲藝世家,興衰三代,注定在他這裡終結,因為兒子學的是IT,天橋藝人的這些玩意兒,他沒教,孩子也不想學。

  雖然已經不在天橋,於小章依然認為自己是最后的天橋藝人,不僅僅是保持著賣藝打賞的習俗,還因為他沒忘天橋世家恪守的那些祖訓,憑本事吃飯,信義、節儉與嚴守承諾。

  J024 胡鐵湘 攝 J125

(來源:北京晚報)

推薦閱讀

堅定文化自信 展現中國底氣
“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這6年來,在文藝工作座談會重要講話精神的引領下,我國的文藝創作走向空前繁榮。展望“十四五”,新時代的文藝必將繼續全面開花,結出累累碩果,迎來更美好的春天。 
【詳細】堅定文化自信 展現中國底氣 “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這6年來,在文藝工作座談會重要講話精神的引領下,我國的文藝創作走向空前繁榮。展望“十四五”,新時代的文藝必將繼續全面開花,結出累累碩果,迎來更美好的春天。 【詳細】

如何打造脫貧攻堅題材文學精品?
人民網文娛部邀請中國作協創研部主任、研究員何向陽,貴州省文聯、作協主席歐陽黔森,河北省作協主席關仁山,為我們講述“脫貧攻堅題材報告文學創作工程”的歷程和收獲,分享創作心得和感悟。
【詳細】如何打造脫貧攻堅題材文學精品? 人民網文娛部邀請中國作協創研部主任、研究員何向陽,貴州省文聯、作協主席歐陽黔森,河北省作協主席關仁山,為我們講述“脫貧攻堅題材報告文學創作工程”的歷程和收獲,分享創作心得和感悟。 【詳細】

精彩推薦

視頻新聞

  1. 2020奔跑瞬間盤點,哪個觸動了你?
  2. 8848.86米!致敬攀登高峰的中國人
  3. 旅客心臟不適 乘務員跪地40分鐘守護

熱點排行

  1. 為民族復興創造良好人口環境(人民時評)
  2. 《求是》雜志發表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文章《…
  3. 中共遼寧省委組織部公告
  4. 在新長征路上大力弘揚偉大長征精神
  5. 全國政協委員學習習近平總書記“七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