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當年輕“90后”遇上古老皮影:奇妙變化正在發生

在表演工作坊,觀眾可以體驗皮影戲的搭台過程。(靜怡 攝)
一間黑暗的地下室,一張長案上放著各種道具,中國傳統皮影、印尼傳統皮影、現代紙偶、生活中常見的各種小玩意兒如絲巾、彩色塑料片雜亂地擺在一起。長案旁邊圍繞著一群對皮影藝術感興趣的年輕人。他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有人手裡拿著一盞手電筒,有人在查看可用的道具。他們被隨機分成三組,要求利用場地空間和這些簡單的道具即興創作和表演一出影戲。
這就是記者近日在一個皮影工作坊中看到的場景,這個工作坊由淺色在微信群中召集。
淺色是一位對皮影藝術痴迷的“90后”女孩,為了調研和學習皮影戲,她辭去工作走遍大江南北,甚至遠赴印度、印尼、馬來西亞,向傳統藝人請教,同時她也在探索如何讓這門古老的藝術在當代重煥新生。在她看來,皮影在動畫、戲劇、設計等領域都可以應用。
“很多時候,看皮影的觀眾中隻有我一個年輕人”
淺色與皮影結緣,是她在北京語言大學讀大二時。一次偶然機會,她看了兩場陝西華縣皮影進京的演出,被強烈震撼,從此開始潛心鑽研皮影。中國的皮影藝術流派眾多,每一流派對皮影的造型、雕刻手法、唱腔等都有很大差異,為了弄明白這些不同,淺色背上行囊,前往陝西華縣、河北唐山、浙江海寧、湖南湘潭、湖北雲夢、雲南騰沖、廣東陸豐等地,實地走訪傳統藝人。
她看到的情況並不樂觀。在陝西,皮影基本已成為旅游景區招攬游客的一種工具,隻演出一些熱鬧的片段如武打場景,已沒有配樂,通常隻有一個皮影藝人在后台操作,用錄音機播放提前錄好的配音。在南方很多地方,皮影已不是演給人看的,而是演給神看的,隻在宗教祭祀或祈福儀式時在廟宇中演出,一般隻有幾位老年觀眾,也經常沒有觀眾。
“我走了很多地方,很多次,我在觀看皮影戲時發現在場的觀眾中隻有我一個年輕人,剩下都是老人。”淺色說。
是皮影這門藝術已經喪失了魅力嗎?淺色回答恰恰相反,她走得越多、看得越多,越加體會皮影的動人之處,也常常被傳統藝人的執著和熱愛所打動。在北京,她走訪原北京皮影劇團團長崔永平在自己家中開辦的小小皮影博物館,看到身體已不靈活的崔永平用一隻手仍在玩皮影。
在湖南湘潭,她聽南派紙影第二十代傳承人、80歲的吳升平老人講述一生與皮影的故事,老人告訴她,影戲與對鬼神的敬畏有關,與對中庸處事的認同有關,與對孝悌文化的信仰有關。但恰是這繁華過后沉澱下來的文化,慢慢被現代的文明所拋棄,漸漸地被人們所忽視。老人坦言堅持著這份慘淡,並非沒有猶豫的時刻,但如果他不做,恐怕將不只是他自己的遺憾、祖輩的遺憾了。“祖祖輩輩留下來的技藝,不能讓它失傳,這亦是我祖父的遺願。”吳升平說。
傳統再設計 讓皮影變成“皮影+”
皮影艱難的生存現狀觸動了淺色,很多老藝人告訴她,並非不想創新,而是目前現狀下鑒於時間和精力有限,隻能先保護和傳承傳統的皮影藝術,如果要創新,還要指望年輕人。
這讓淺色萌生了一個想法,她決定引入西方藝術教育中常見的工作坊互動方式來讓人們體會皮影藝術,在她看來,傳統皮影戲的元素如光影的變化、影偶、幕布都可以單獨提煉出來,做更多嘗試。
今年1月,淺色與吳升平等3位湖南湘潭皮影老藝人合作,一起在北京舉辦了迷你影戲節,以“演出+工作坊”這種年輕人更願意接受的方式來推廣皮影藝術。
“我們可以輕鬆地把活動做成讓觀眾聽兩小時戲就結束,執行起來毫無壓力,我們省事了,但大家無法從這樣的演出裡了解到更多。”淺色說。
於是在這個影戲節中,觀眾看到的遠不止演出。從搭台、布置、到儀式一一呈現,讓觀眾了解湖南湘潭紙影戲的特點和當地民俗﹔登台戲、文戲、武戲,演出長度逐漸加長,各有側重,文戲婉轉的唱腔和武戲更有變化的場面,讓觀眾從開始的好奇過渡到用心欣賞。
演出設定了上下半場,讓觀眾都有機會走近戲台,除了觀看到幕前的絢麗色彩,也能觀察幕后藝人們的精妙配合和演繹,看到它每一個環節的儀式和背后的涵義。
在演出過程中,淺色還邀請嘉賓為觀眾講解皮影藝術,比如,請北京韓非子劇社的藝術指導韓星,為觀眾展示滿族皮影,介紹南北方影戲的差異﹔還請到了中國音樂學院的老師黃虎,介紹他所接觸過的各地影戲及特點。
吳升平老人為觀眾展示了“吹胡子瞪眼睛”“影偶抽煙”等趣味小特技,還在演出后,特別為觀眾展示了自制的秦琴,表演“反彈琵琶”的絕活。
演出結束后,觀眾可以參與表演工作坊和制作工作坊,零距離地觀察搭台、布置、后台表演,簡單了解戲本,學習影偶的基本動作,而后自己實際操作,這是一個逐漸鋪墊和滲透過程。
淺色會組織參與者分組,用之前掌握到的技巧,自編自導自演自己配樂,每組都排演出了趣味十足的故事。有人把后台的“一把抓”當架子鼓,把吳升平老人的自制秦琴當吉他,玩得有聲有色。有人則喜歡皮影的武戲,玩出了很多武打環節。
在制作工作坊,淺色為參與者們帶來了浙江、雲南、四川、印尼等地的影偶,和世界各地的影戲圖集。吳升平等老藝人展示了湖南紙影最主要的制作工藝。參與者也親力親為體驗了一番,甚至設計、做出了自己的作品。
在這次體驗中,有的觀眾說:“簡直像是修行一樣。”聽到一個影偶要幾千刀才刻得出來,充滿了對手藝人的欽佩。
“一個3歲的小朋友聚精會神看完了整場演出,結束后還要看媽媽手機裡錄下的演出視頻。能聽到這樣的反饋,完全在意料之外。我想他一定整晚都沉入了自己豐富的想象裡。”淺色說,“傳統影戲是舊時光裡的東西,也許節奏會慢一點,但它除了看,還可以聽、可以調動我們的想象力和感受,像孩子們說的那樣:它很酷。”
像淺色一樣,正在嘗試以更融合的方式賦予皮影新生命的年輕人並不孤獨,韓子金也是這樣一位“90后”青年。韓子金出生於東北的皮影世家,從小在劇團長大的他經常觀摩外婆外公的皮影表演,后來畢業於上海戲劇學院皮影木偶專業,致力於以超前且不失根本的藝術表現方式推廣皮影藝術。
前不久,他應上海話劇中心邀請,將皮影搬上了話劇舞台,在話劇《三人行,必有丑男》中融入了皮影戲。“原本的皮影戲局限性很大,如舞台笨重、人物大多為古代人物或動物、影人主要以側面為主等。但皮影戲相對於話劇和戲曲來講,表演是極為自由的。皮影在影窗上,可以騰雲駕霧、上天入地,也可以劈頭換臉、騰挪變化,充滿了想象力。在現在的話劇舞台上,完全可以避開皮影戲的缺點和不足,把皮影戲的優點展現給觀眾,在不丟失皮影戲三要素光源、屏幕、影人的基礎上,盡力突破一些傳統限制。”韓子金說。
在這部戲中,韓子金嘗試把皮影笨重的舞台直接當成話劇舞台背景,不但解決了舞台拆卸移動的缺點,同時也可以隨時換景、切光,使皮影戲完全融入整個話劇之中。在影人設計方面,嘗試把一部分影人偏現代設計,讓觀眾更加容易接受和理解。這部戲中,有一段是武打場面,在舞台上演員很難淋漓盡致地表現出這種場面,但是皮影戲可以,因為皮影戲很自由,可以實現夸張打斗的場面和動作,甚至比人物表演更加逼真。
變革中的皮影,玩壞還是玩“活”?
淺色和韓子金等“90后”青年對皮影藝術的創新,也引來一些憂慮,有人會問如何把握傳統中的變與不變?怎樣與傳統藝人合作,才能“不走味兒”地持續發展?這其實是皮影等傳統藝術傳承中要直面的難題。
對此,淺色和韓子金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一個觀點,即隻有充分地了解傳統,才可以創新。“將傳統再設計,首先需要了解傳統,才能夠將內容更好地呈現。而試著改變藝人演出習慣的前提是對方要信任你。迷你影戲節的成功舉辦就是建立在過去積累的了解和溝通之上,否則這些從藝一輩子的藝人們,沒理由全然相信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淺色說,讓她高興的是,吳升平老人也很喜歡工作坊這種方式,並打算將這種方法借鑒到正在籌備的湖南湘潭紙影博物館中。
韓子金表示,現在很多人對皮影存在誤解,是因為根本沒見過真正的皮影戲,大多人看到的都是旅游景區內表演的片段,而真正的皮影戲融匯了文學、美術、音樂、表演,是一門綜合性藝術。如果不了解這些,談創新就是一個偽命題,最終可能會玩壞這門本來就危機重重的古老藝術。
談到如何合理地創新這個問題,淺色講述了她與馬來西亞角色設計師Tintoy相識的故事,她最早在Facebook上關注到Tintoy將經典科幻電影《星球大戰》做成了皮影,今年Tintoy還做了超級英雄系列皮影,甚至還做了李小龍皮影。
Tintoy介紹,與中國一樣,在馬來西亞,皮影也面臨著傳承危機。他認為皮影戲只是一種藝術形式,星球大戰、超級英雄、聖誕節、萬聖節這些內容都可以做,他想通過這樣的嘗試,讓更多人接觸到皮影。
但創新不是亂來,Tintoy做這些嘗試時,與傳統藝人馬來西亞第十三代皮影傳人Pak Daim合作。“傳統馬來西亞的皮影表演有5個層次:白布(影幕)、皮影、燈光、皮影藝人、音樂。如果把這些都換成電腦來做,很容易,但那就不再是馬來西亞皮影。我們要保留傳統的音樂、現場表演,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挑戰。堅持這種方式,很辛苦,但有意義。”Tintoy說,“表演方式上可以改變,如是否可以運用投影,這件事我和皮影藝人聊了很久,最終結論是可以。”
《星球大戰》皮影戲一開始受到很多人反對,有皮影的激進保護者、專家學者,帶著責難的態度來看演出,但由於對傳統表演方式的堅持,最終得到了專業人士的認同。
“如果一切都保持和過去一樣,會僵化,沒辦法革新、往前走。我們所做的只是眾多嘗試方式的一種,而不是唯一的路。有更多人做各自不同的嘗試,對皮影才是好事。” Tintoy這樣告訴淺色。
(來源:中國文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