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攪團,這是一種有名的西北吃食。
媽在我碗裡放了三個冒熱氣的蒸土豆就下地去了。土豆怎麼變成攪團飯?讓攪,我沒攪成團,卻攪成了一碗渣兒。吃了一碗渣飯,沒吃上攪團,媽就教我做攪團。攪團的技巧是攪,把土豆不停地攪了幾百圈就會攪出攪團。媽攪的攪團,沒放一點水,沒放一點油,卻把干爽如渣的土豆,攪成了稀的軟團,攪出了清香味。沒有醬油醋,沒有油潑辣子,我卻吃了個滿口香。直到后來我領會了做攪團的要法,就是不停地攪,攪成團的奇跡就在攪中才能出現。奇跡,就是為何把干爽如沙的土豆渣兒,攪出水分,攪出油,攪在一起,攪出清香的味來,攪成一碗粥團般的飯。
要把三個干而似乎擠不出水分的熟土豆攪成一碗粥團,起初我壓根兒也不相信會攪成。即使我攪酸了手腕,也只是把土豆攪碎和攪成了沙狀而已,根本看不到團的樣子。可接著攪下去,卻出現了越攪越糊,越攪越黏的奇跡。我在不停地攪中攪出了水分和土豆油並攪成粥團時感覺到,土豆的水分和油質,也就是土豆的精魂,是藏匿在土豆深處的。攪不到一定力度,攪不到一定熱度,攪不到它萬不得已,它不會出來。
攪多少圈,攪到什麼程度,才把干爽如沙的土豆裡的水分和油質攪出來,實在不知道。隻有不停地攪下去,才有望接近結果。光順攪不行,還得逆攪。往往順攪輕鬆,逆攪費勁,順攪的速度和力度快而重,逆攪就慢而輕,順逆攪得不均等,土豆的精魂就請不出來。光快攪也不行,也得快慢相交地攪,快攪后要慢攪,恰當慢攪,攪得土豆精魂動起來了,再快攪,攪得越快越好,攪得土豆精魂爛醉如泥,才能使它從藏匿的地方鬆手,全身跑出來。
這時,干如沙土的土豆就會越來越稀,由越來越稀變得越來越黏稠,由越來越黏稠變得越來越筋道。這時,土豆沙、土豆泥,就攪成了土豆泥團,土豆泥團就會散發出土豆精魂的味道——濃郁的清香。這時,不再面與沙,不再干爽,土豆就成了稠黏的攪團。
土豆不是飯,攪團便成了飯,清純的濃香溢出碗來,即使僅撒點咸鹽,也會讓人吃得解饞又解餓。如若澆上油潑辣子和醬油醋,那便是美食,百吃不厭。那時家裡缺糧斷頓,一碗土豆攪團是一頓飯,即使沒有油潑辣子和醬油醋,“干”吃也誘人口舌。
要把干如沙的土豆攪成黏團,沒耐心與耐力,就攪不成真正的攪團。而餓著肚子時難有耐心與耐力。為把土豆盡快攪成團,我在攪的土豆渣裡加水,土豆很快被攪稀﹔我專挑水大的菜土豆攪團,土豆不費太多力便被攪稀﹔在攪團裡加水或選擇水多的菜土豆,攪團不用費力,卻攪不成團了,也攪不出土豆特有的清純味兒。我也曾用過加上香油偷懶的辦法攪過土豆團,即使費多少勁,也沒攪出團,攪出的是一碗香油味的稠粥。媽夸我攪團“攪”得好,居然攪出了土豆油香。可我心裡知道,這並不是我心中那最為純粹、美味的攪團味。
因此,我從挨餓的那時起,我就慢慢學會了如何攪碗香的土豆攪團。香的攪團,讓我吃而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