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成人要讓孩子盡快地變得和自己一樣?我們對自己的世界真的感到那麼幸福和滿意嗎?”寫下這句話的是奧地利女藝術家、兒童教育家弗利德·迪克—布朗德斯。觀看英國戲劇《白》時,我想到了這句話。
《白》劇是英國旋轉焰火劇團第一部為5歲以下幼兒創作的戲劇。在我看來,這部時長隻有40分鐘的作品更像是為成年人而做。
一位男演員坐在舞台邊,怡然自得地打著毛線,時而抬起眼打量一下陸續到來的觀眾,一派天真。演員衣著是白色,毛線針和線團、小小的圓形舞台、舞台上的帳篷和高低錯落十余個小木箱,以及緊挨表演區的觀眾席都是純粹的白色——演出尚未正式開始,鋪天蓋地的白色已經包裹了小小劇場中每一位觀眾。
“丁零零——”既是劇場特有的開場鈴,也是劇中人的起床鈴。劇中人隻有兩位:開場時打毛線的是“棉花花”,年齡大的老爺爺是“皺巴巴”。兩個人洗漱、吃早餐、打掃衛生,來自日常生活的動作略帶夸張,既讓台下小觀眾感到熟悉,又多了一份生趣,惹來陣陣笑聲。不用說,用到的一切道具都是白色。兩人偶爾打掃出綠色或粉色紙片,有如“不可觸碰之物”,馬上被扔進垃圾桶。
“時間到了嗎?”“快了嗎?”人物僅有的幾句對白讓人對即將發生什麼充滿好奇。這時,空氣中傳來一陣音樂,若有若無,如絲如縷,兩人兜起毛茸茸的白圍裙,陸續接到數顆從天而降的“蛋”。把耳朵貼近,蛋中傳來幼兒歡快的笑聲、游戲聲、噴嚏聲。兩個人如獲至寶,給每隻蛋挑選一個小家,悉心照料。這一切無不讓人聯想到初為父母時的喜悅和感恩之心。
這個小世界平靜、有序,直到一顆紅蛋到來。“皺巴巴”叱令“棉花花”把紅蛋扔到垃圾桶,“棉花花”又在深夜時分把這個“闖入者”撿了回來,並且奉上一整套歡迎白色蛋到來時的儀式。第二天一早,兩人驚訝地發現,越來越多的顏色進駐了這個白色世界。反轉就在這裡發生了:不僅“棉花花”這時索性直言“我喜歡彩色”,“皺巴巴”也亮出自己白色褲兜的綠色裡襯。
最打動我的是“皺巴巴”在給“棉花花”展示他私藏的色彩時,問道“我可以嗎?”簡單的幾個字,被演員傳達得富有層次:不安和期待,猶豫和勇氣……作為母親的我,想到不愛穿裙子的女兒,想到一個個“沖破邊框”、不符合父母“期待”的孩子們。“為什麼成人要讓孩子盡快地變得和自己一樣?”弗利德這句話在這時跳入我的腦海。
英國兒童劇創作者一方面以創作藝術品的心態做出《白》劇的舞美裝置,讓幼齡觀眾可以直觀地被視覺之美擁抱﹔一方面以這樣一個情節至簡的小戲傳遞出千言萬語,讓閱歷豐富一些的觀眾有所思考。如“棉花花”所說,每次演出最打動他的是成人觀眾的反應:抱著“陪”孩子觀劇的心態而來,沒想到自己被裹挾其中。這正是優秀兒童劇的標准之一吧:首先需是優秀的戲劇,無關觀眾年齡。
小小的《白》劇多少可以代表國外優秀兒童劇藝術共同的特質:藝術性強,以藝術為可觸可感的媒介,創造出多義的闡釋空間。在這種特質的背后是開放、健康的“兒童觀”:因為相信兒童天生的審美力,對待兒童和對待成年人一樣鄭重,所以不會在作品藝術性上打一點折扣﹔因為相信兒童自有其直覺和理解力,所以不會強硬地灌入式說教,而是給你一段自由感受、開放思考的戲劇時光。所以,作為《白》劇主創之一、飾演“皺巴巴”的老演員意在戲中傳遞出男性在照顧后代上可以絲毫不遜色於女性這個觀點:如果認為孩子們隻需要在劇場中得到糖果和歡笑,他不會和孩子們分享自己的這一人生體會吧。
“兒童不僅僅是一個初級的、不成熟的、准備前往成人世界的平台。”半個多世紀以前,弗利德這樣寫道。致力於藝術創作和兒童教育的弗利德最終被納粹殺害在奧斯維辛集中營。在那之前,她在捷克特萊錫集中營冒著生命危險,教被關押在那裡的猶太兒童畫畫、寫詩。那些五顏六色璀璨的花兒未能完全綻放就被納粹折斷,而他們的詩和畫在今天看來依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你甚至不會相信它們出自孩子之手。這是藝術的力量,這更是生命本來的力量。弗利德看到了這一點,給了這力量以出口。
70多年后的今天,在2018年國際兒童青少年戲劇協會藝術大會上,五大洲的兒童戲劇工作者達成今天這個時代的共識:向兒童學習,以兒童戲劇藝術為媒介,和兒童共同創建一個更美好的未來。這是微柴之光的匯聚,這更是理想之光的閃耀。
《白》劇最后,吞噬彩色紙片的垃圾桶成為最大的彩蛋:猶如煙花,“嘭”地噴射出數不清的彩色紙片。彩色紙片在空氣中打了個轉,緩緩落下。孩子們好像一群小麻雀,“扑棱棱”地散開,急於撿拾起紅色、綠色、粉色、黃色,再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揚起向日葵花盤般的笑臉,望向此時同樣被彩色點綴著的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