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探尋過神秘的三江源,游覽過美麗的珠江源,還夢想著走向母親河黃河之源……沒想到,最近卻有機會探訪了中國獨有的“河長”之源。
記得第一次聽到“河長”這個稱謂的時候,我正在廣西境內的湘江源頭採訪。同行者有幾位長期生活在北京的朋友,有一位開玩笑說,我們的“長”夠多的了,這咋又冒出來一個“河長”!
“河長”是干什麼的?“河長”又是怎樣產生的?他的職責是什麼?大家都不甚了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河長”這個稱謂,在各種媒體上的曝光度越來越高:這裡召開河長會議,那裡對某某河長實行問責,甚至在中央文件上也出現了“河長制”三個字……
這次到湖州採風,到達的當晚,當地的同志說起湖州的特點,頗有幾分自豪地說,“河長制”的發源地在我們這裡!
“河長”源頭在湖州?
得到的回答是,湖州市的長興縣是中國河長制的發源地。
這在我聽來非常新鮮。“河長”為什麼出現在湖州?為什麼會出現在長興?這個稱謂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這裡的朋友看我對“河長”感興趣,在安排採風地點時,就把我安排到了太湖之濱的長興縣。
前往長興的路上,還有幾分熱辣的秋陽照在車窗上。當大巴進入長興縣境內,忽然烏雲密布,很快便雨打車窗。江南的天氣,大雨說來就來。
待風停雨住,抬眼望去,雨水淋洗過的山更綠,地上流淌的水也染上了山的綠色。溝渠縱橫的水鄉分外清新。
長興的朋友說,這裡是“吳根越角”,名副其實的江南魚米之鄉。長興緊靠太湖,河網密布,水系發達。水多,河多,水塘水庫多,多到什麼程度呢?這個縣有規模的河流五百四十七條,總長一千六百五十九公裡,光是漾、山塘、水庫就有兩千五百多個,水域面積近八十九平方公裡,約佔縣城面積的十四分之一。
說起河長制的由來,長興的朋友會給你講各種各樣的故事。聽著聽著,我有了一個很特殊的感悟,“河長”這個詞的出現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論斷一脈相承,有著非常深刻的哲學意味——
兩天前,我們到安吉縣的余村參觀,在他們的小禮堂裡,看到了2005年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來這裡考察時的一段視頻。
習近平同志對余村的帶頭人說,“你們講到,下決心要關掉礦山,這是高明之舉,堅定不移走自己的路,有所得有所失,在熊掌和魚不可兼得的時候,要知道放棄,要知道選擇。”
習近平同志接著說,我們過去講,既要綠水青山,又要金山銀山,其實,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這講的不正是一個哲學命題嗎?
——得與失,成與敗,取舍取舍,舍得舍得,有舍才能有得。
這話,很多人都會說,真正認識到、做到並不容易。
在建設美麗鄉村的實踐中,人們認識到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是辯証法的勝利。
長興人之所以率先搞起河長制,也是經歷了這樣一個實踐過程。
早在上個世紀末,長興縣也和長三角地區的大部分農村一樣,人們發現僅靠土裡刨食是很難致富奔小康的,“無糧不穩,無工不富”嘛!於是鄉鎮企業遍地開花,井噴一樣飛速發展。夾浦鎮是長興縣現代輕紡業發展最快的地方,全鎮曾經擁有噴水織機三萬多台,那時候夾浦鎮流出來的水可以說是“牛奶水”。經濟上去了,觸目驚心的環境污染也上來了,要知道,污染的不是別的,可是各種生命須臾不可離開的水呀!
當時,長興縣城周邊化工企業有二十多家,這魚米之鄉,這綠水青山之地,平添了許多的煙囪和若干條排污管道。蓬勃發展的長興,生態環境嚴重惡化。治理污染達到國家環保標准要求的僅有4家……
1988年以來,長興發生多起水污染事件。其中一件最典型。長橋村一戶人家的魚塘,緊靠著一家鄉鎮化工企業的廢水池。下大雨時他們家養的魚游進廢水池中,過一會兒魚就漂上來了。有一天,主人看著廢水池中的水越來越多,毒水很快就會滲進自家的魚塘,養的魚就會被毒死。於是就轉到了廢水池的另一邊兒,用鐵鍬在廢水池的土壩上挖了一個缺口,廢水流出去了,沒有想到的是,廢水池中的幾百立方米毒水,因此流進了當時的長興港。那裡是很多長興人用的自來水的取水地。這下可捅了大婁子,長興縣城居民不得不停水一周,導致很多企業停業、學校停課……
這個事件驚動了湖州市,也驚動了浙江省。水鄉沒有水吃,這是無法面對老祖宗,也無法面對子孫的事情。
這讓我想起自己親身經歷的一件事。一天深夜,家中的電話鈴驟然響起,是來自河北衡水老家的一個電話,希望我能夠把他們寫的一封控告信火速轉給有關部門——
我的老家,本來水就不多的冀中大平原,也發生了類似長興縣這樣的水事件。一個鄉鎮的化工廠排出大量的污水,把周邊村子的土地和飲用水都污染了。工廠被罰款,老板賠錢了事,沒過多久,再次出現污染水和土地的事件……
那個時候農村類似這樣的事件,絕對不是個別現象。發展市場經濟,到處在招商引資,人們還沒有意識到,最初的經濟騰飛是以犧牲環境為代價的。
長興縣也正是因為惡性水污染事件,懂得了有所得和有所失的道理。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邁出了關鍵的一步。如同安吉縣余村放棄開採石礦,而走綠水青山的路一樣。
時光荏苒,十多年過去了。回首過去,幾度風雨,幾度春秋。“河長”是怎樣邁出第一步的?他們又是怎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帶著這樣的問號,我走進了一棟二十多層的現代化大廈。在大廈的第十五層,有一個關於河長制的展示館。
如果不到長興來,你根本不會知道一個縣級單位會有這樣一棟特殊建筑。
在展示館裡,我們看到了關於“河長”的第一份紅頭文件——2003年10月8日,長興縣下發的時任水利、環衛處負責人被任命為城區河道“河長”的正式文字。他們對規定的河道水系,全面負責所有的整治行動。
從這個時候起,“河長”絕對不是一個挂名的官兒,更不是一個空頭銜,而是“責任到人,完不成任務追責”。這一招對治理城區河道,起到了關鍵作用。飲用水源的品質有所提高。但當時長興人也許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開端。
在這裡,我們還看到了另一種醒目的藍綠色——當年太湖藍藻暴發時,長興四大入湖河流——夾浦港、合溪新港、長興港和楊家浦港入湖處的可怕顏色……
在這裡,還可以看到“河長”這個稱謂的演變過程——
2008年,長興縣圍繞太湖流域水環境綜合治理,成立由縣長任組長的清水入湖行動領導小組,四名副縣長分別擔任四條流入太湖的主要河流及其支流的河長,相關部門和屬地鄉鎮政府,為責任單位。相關部門,設立了鎮級河長、村級河長,他們都是鄉鎮的一把手,也是治水的直接負責人。
展板上展示著各種規章制度:《長興縣基層河長巡查工作細則》《長興縣河長制工作制度》《關於全面深化落實河長制實施意見》,負責解說的工作人員告訴我,2008年夏天,長興初步構建起了縣、鎮、村三級河長架構,形成了一整套的辦法和制度,這時才正式形成了河長制。
這也標志著,長興人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和堅韌不拔的恆心,大刀闊斧進行產業整治,長興開始鳳凰涅槃般的再造。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河長”——“縣長河長”“局長河長”“鎮長河長”和“黨員河長”“青年河長”“巾幗河長”“紅領巾河長”“企業河長”等一批民間“河長”,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串串的故事。寫他們治水故事的作品上了報紙,登了刊物,都赫然陳列在這裡。
2013年,長興提出口號——“把錦繡寫在長興大地上”!他們開展的活動是“讓長興的水秀起來”的水環境綜合治理專項行動,對全縣所有河道全面實行“河長制”,全面構建縣、鎮、村三級河長管理體系,開始走一條“凡水必治,凡治必清”的秀水之路。按照“潔、清、淨”的目標,積極推進“五水共治”工程——重污染行業整治提升、農業水源污染治理、農村生活污水治理、河道綜合整治和治污基礎設施建設。
在這裡,還展示了長興在陣痛中發展、在陣痛中改變的畫面,有摘掉的“省級環境保護重點監管區”的“帽子”, 也有“全國重金屬污染防治示范區”“經濟明星”“國際花園城市”“全國生態縣”“全國人居環境獎”等金光閃閃的牌匾和大紅的榮譽証書。
最引人注目的,是國家主席習近平2017年新年賀詞的視頻。習主席在賀詞中說,在生態環保領域“每條河流都要有‘河長’了”。
來到指揮大廳,我眼前一亮。巨大的高清屏幕上顯示著長興所有河流的運行情況。如果想看哪條河,哪個塘,鼠標一點,碧綠的水面就出現在了眼前,每條河道都清晰可見。點開另一個系統,長興縣的各種排污管線一清二楚,重點監控的污水處理廠可以看到每一個出水口的情況……展覽大廳的負責人告訴我,當前最先進的大數據系統把原來很難做到的這一切都變成了可能。
指揮台上,有一部電話。旁邊是一本所有河長的聯系方式,我忍不住發問,這個系統能夠和任何一個河長實時取得聯系嗎?這裡的同志說,你可以試試。我提醒說,今天可是星期六,不會沒有人吧?他們說,我們要求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於是,我用指揮台上的電話,撥通了泗水塘河長的值班電話,響了三聲之后,對方應答。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對方報告了准確位置。
“請你報告今天巡河情況。”
對方詳細報告了巡河的情況后,我挂斷了電話。……
我們常說這裡是水網地帶,現在看來,長興除了水網還有一張無處不在的河長網。
從水利指揮中心出來,我對陪同的朋友說,還是要到村子裡去看看,要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出了縣城,沿著公路往長興城北方向駛去,坐在車上,我還在想,對於中國農村來說,污染問題是一個老大難問題。以我在農村生活的經歷,深知治理會有多難。不用說別的,就是生活污水,老百姓還不是哪裡用完哪裡倒,哪裡用完哪裡潑。這些問題如果能解決,那可是天大的進步。
我們先到了一個小水庫旁邊的村子。到這裡一看,我是“大失所望”。這哪裡還是什麼鄉村呢,他們的房子全是典雅別致的三四層小樓,街面上的商店和城裡也別無二致。走進一家做魚的餐館,和城裡的餐館沒什麼區別。多數的房子上都有“民宿”兩個字,那裡住著來自上海、杭州等大城市的休閑游客。其中一位頭發花白的女士告訴我,她和老伴已退休,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個月了,她說,這裡山好,水好,空氣好,人也好,比在上海老城區住著強多了。我問起食宿費用,她說兩個人一天管吃管住兩百元,我們其中一個的退休金就夠了……
我問,長興的農村都是這個樣子?能不能到一個還像農村的農村去看看?他們都笑了。
我提出,這裡不是有很多的專業村嗎?比如說,種糧食的,種水果的,種蔬菜的,我就是想看看真正的農村是怎樣治理污水的。
於是我們驅車繼續向前,沿著綠色的馬路長廊,來到一個岔路口,順著左邊一條路,看到了前面的一個村庄。還沒進村,村口的一處建筑就吸引了我。
車停下來,眼前的建筑像是一個小小的氣象站。白色的柵欄,中間有一座潔白的小房子。在綠樹綠草綠色庄稼的掩映下,這個場地格外惹眼。小房子的屋門是上了鎖的,隻能聽到裡邊機器均勻的嗡嗡聲。朋友指著地上幾個巨大的水泥蓋板說,下面應該就是污水處理交換池……
旁邊走過來一位五十多歲的戴草帽的人,我問,你是管理這個處理站的嗎?他回答說不是,是下地干活的。我說這裡處理的水流到哪裡去了?他領我到了處理站的左角,那裡有一個出水口,汩汩清流,緩緩流出。順著溝渠,流到了長滿荷花的塘裡。我問,這水能喝嗎?他說,一般的是不喝了,用來澆地沒有問題。
我又問,村裡的污水是怎麼收集起來的?他說,現在每家每戶都有下水道,臟水呀什麼的,都流到了污水池裡, 我們再用水泵把污水池裡的水抽到處理站來,統一進行處理……
我站在溪流旁邊,不能不由衷地發出感嘆:如果中華大地上的每一個村庄,都有了這樣的污水處理設施,我們還愁村裡的水不清嗎?還愁地裡的草不綠嗎?還愁荷塘裡的花不紅嗎?美麗鄉村還遙遠嗎?
我們沿著靜靜流淌的小河,走進了村庄,街上不見人影,村委會大門敞開,辦公室空無一人。隔壁的衛生站走來一個人,問我找誰?我說要找這條河的河長,來人說:
“找河長啊?河長巡河去了,他在巡河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