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都過了小雪節氣了,本該掉光葉子的樹木卻還端著架子,大模大樣、愛理不理的,並沒有迅即出局的勢頭,而路柳和岸柳,處處柳色正壯。這一刻,鄭州和南方似的,猶是晚秋模樣。
並非我特別喜歡冬寒,只是覺得這幾年秋天的尾巴延長了。我這是有根據的——當院的一棵大烏桕,每年霜紅之后,一過小雪,無論下雪與否就赤裸無葉了,可是今年延后多日它秋葉還多,就連旁邊的欒樹與梧桐,也跟著烏桕耍大牌,賴著不肯下課。而本院和附近幾個校園裡的青楊樹,竟然和國慶節額濟納看胡楊一樣,滿樹金黃連片金黃。銀杏的葉子由青黃而明黃,再變深黃,輕盈的泛起淺醉模樣。法國梧桐即懸鈴木,則大面積變成了金紅色。法桐是街樹裡的偉丈夫,最宜廣場和操場,眼前這排山倒海漫天金紅的陣勢頗雄壯。這場面不多見,個中原因,要歸功於一夏天的好天氣,加之城市小氣候濕潤涵養,這才有滿眼法桐好顏色!在院子裡和單位門口,看樹葉變色十分從容,大家都看不夠,而我感觸更深,這彩葉久違了,這不是浮皮潦草地發黃,而是樹木很健康地發黃,是應季而變得紅黃,此刻,樹木仿佛不僅是樹木,更似我們在老家的父母或祖父母,他們微笑的模樣,和顏悅色,從容憨厚而又慈祥。
初冬的樹色是暖格調的,而菜市和農貿市場裡的色彩更豐富,更豐厚,儼然包羅萬象。仿佛開了天眼,我發覺一年四季,包括鮮衣怒馬的夏秋兩季,它們都沒有眼前這一刻的水果蔬菜品類齊全。舉例來說,雖說是北方,但這時鄭州市場上的柑橘類水果,單說橘子的品種,就比固有的蘋果梨都多。此刻沒局限,地不分南北,季節的門檻拆除了,簡直是四季物產之大交匯、大博覽,滿滿的水果蔬菜總動員。正是大白菜大蔥雪裡紅上市之際,野外這時下霜了,但苦霜還沒下來,露天的菠菜、蒜苗、芫荽正嫩正肥綠,飲食男女,一大早上街喝大碗羊肉湯,本地人要麼放蔥花要麼放芫荽,白生生的大蔥和鸚哥綠的芫荽,蒙霜濕和露水之后滋味最長。根莖類蔬菜,遠不止傳統的蘿卜胡蘿卜,芥疙瘩苤藍,生姜洋姜,山藥紅薯,茭白蓮藕,隻要有效益,能在市場上賣個好價錢,如最正宗的手工打燒餅,高爐芝麻燒餅兩元一個比普通燒餅翻倍,可照樣食客排隊。於是,本地蘆筍,南方的萵筍和冬筍,也爭先恐后登場。還有紫紅黑綠的紅菜薹和塌棵菜——前者是武漢人的最愛,我在武昌讀書,桂子山對面不遠就是洪山寶塔,冬天和早春時節,紅菜薹炒臘肉沒少吃,遺憾鄭州人拿著紅菜薹當做菜心作青菜吃,名門閨秀充丫鬟使,可惜了紅菜薹!而塌棵菜,這種江南和遠方的土物,如今鄭州郊區也大面積種植,和菠菜、小白菜交替供應市場。塌棵菜,又名塌枯菜和黑菜,秋冬貼地而生,重疊的葉片圍著菜心呈很規矩很厚實的圓形,看著仿佛編花,拿起來像個繡墩兒。它是白菜遠房的兒孫,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有一絕句:“撥雪挑來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醴。朱門肉食無風味,隻作尋常菜把供。”我拿肥厚烏綠的塌棵菜,學習揚州與上海人燒菜飯,取本地黃河邊出產的新米“黃金晴”,放姜絲和海米煮菜泡飯,味道好極了!
我是個饞人,一說到好吃的就合不攏嘴。就這,還沒有說到大棚蔬菜和野菜呢,霜秋和初冬之時,包括野菜在內的冬性雜草,和麥苗一樣密集出生,農田和城市隙地,薺菜面條棵,繁縷野油菜,白蒿苣荬菜紛紛出生。性子急的且抽莛開花,大花小花,亮眼的不起眼的,特別是野芫荽與附地菜的小花,眨眼睛一樣閃閃開花,而它們皆入那《野菜譜》,分明都可以入饌。十月小陽春,得天獨厚,不同尋常。
市區以外的圖景也變了。初冬外出看北方田野,登高望遠,古人那“立望關河蕭索”的舊景不再。傍著南北走向的太行山,依次是京廣鐵路、107國道、南水北調中線干渠和京港澳高速公路與高鐵,原本依山而居的城鎮村舍,葵花向陽似的往外向高速公路和高鐵傾斜,昔日空曠大平原,搖身一變,變成繁忙無比的黃金地段。而每一道水線、公路和鐵道線,也是新建的綠廊和綠化帶。這時候,乘坐高鐵去趟北京打來回,出鄭州過了黃河老遠,車走豫北至石家庄之間,方才顯示地大地闊一地好麥苗。而保定向北,接近北京又都是苗圃和樹林了,水邊蘆花鋪天遮地地開。
我有幾位朋友都是節氣吟唱的能手與行家,說到時令和廿四節氣,我說至少要錯開一個節氣,才能比對目前的自然。各位異口同聲皆曰“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