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脊梁(逐夢)

——泰山挑山工紀事 

徐錦庚

2019年01月02日04:42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標題書法:梁永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眦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泰山,五岳之首,華夏脊梁。游人至此,莫不仰其雄奇,嘆其峻秀。然而我,卻折服於一群小人物:肩負重擔,臉淌汗珠,步履沉穩,目標堅定,一步步,一級級,不氣餒,不懈怠,歷盡艱辛,直達玉皇頂。

  他們,就是挑山工。

  輪盤上的將軍

  人生在世,皆有輝煌。陳廣武的輝煌,在那個輪盤上。

  一張泛黃照片,見証他的輝煌:數十壯漢,簇擁一碩大輪盤,彎腰弓背,負重前行,狀如螞蟻搬家。輪盤上,立一大漢,手握喇叭,威風凜凜,勢若將軍,橫刀立馬。那漢子,便是陳廣武。

  照片攝於1982年冬,雲步橋。陳廣武袖揩相框,往事在目:上世紀80年代,泰山建索道、擴工程,進口幾大件,件件數千斤。山勢險峻,道路狹窄,坡陡彎多,人力難及,直升機也不敢冒險。負責人上門求助。他沉吟半晌,蹦出一字:干!

  俗話說,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陳廣武就是金剛鑽!

  陳廣武生於1942年,大津口鄉沙嶺村人。沙嶺居泰山東腳下,涉十三道河,小道直達岱頂,自古就興挑山。年輕時,生產隊缺糞肥,他在岱頂五所搞清潔,收集糞便,夜宿碧霞祠,伺候香火,開門關門,防火防盜,一干十二年。其間,插眼拔空,挑幾趟山,掙倆活錢,一百五十斤擔,四小時不歇,一口氣到頂。

  泰山興起旅游后,廟宇維修、賓館改造、索道建設,一磚一瓦,材料設備,都須挑上山,挑山工成為熱門,陳廣武干脆當頭。

  1982年冬,“大家伙”來了,是索道驅動輪,需搬到南天門。此時,陳廣武年富力強,經驗豐富,手下百余人。急難險重活,自然想到他。

  驅動輪是鐵的,直徑三米,重兩噸多,要挪到山頂,需大架抬。大架的構成,是陳廣武琢磨的。選兩根電線杆,粗大結實,作順杠(豎杠),中間綁兩根由子(橫杠),形成井字形,固定住輪盤。順杠兩端,綁若干由子。每根由子兩端,各綁短順杠。短順杠兩端,再系繩索,穿上杠子,兩人一組,四人一抬。杠的布局、繩的捆綁,都極為講究,既要結實平穩,又要受力均勻,稍有差池,輕則壓傷身體,重則盤毀人亡。

  搬運輪盤,還有一大難題:雲步橋寬僅三米半,盤道閣坊狹窄。大架須精心設計,太寬,通不過﹔太窄,不平穩。

  這天,朔風呼嘯,寒徹入骨。漢子們內穿單衣,外裹棉襖,六十四人上肩,三十六人拉纖,還有幾個打閑的,從中天門出發。行不多久,頭就冒汗了。大家脫掉棉襖,打閑的抱著,一路緊跟,歇息時,趕緊遞襖裹嚴——越往上,風越大,極易著涼。陳廣武舉著喇叭,奔前跑后,嗓子嘶啞。

  接連三天,眾人喊著號子,行快活三裡,過五大夫鬆,攀朝陽洞,越對鬆山,經方台子,繞翠屏齋,穿六個閣坊,登三千三百二十八級台階,終至南天門。

  1993年夏,又來一大塊頭:索道液壓缸。相比驅動輪,它更龐大:長九米半,重近四噸,上粗下細。沿途七個彎道,這麼長家伙,隻能直上,不能拐彎,咋辦?

  為扎大架,陳廣武絞盡腦汁,一夜白頭,終於畫出圖:缸兩端綁由子,由子兩端綁順杠,大順、二順、三順﹔順杠再綁由子,大由、二由、三由。大架扎成后,連缸帶架,重逾四噸,長十三米。

  “上!”陳廣武手一揮,一百五十名漢子,光著脊梁,呼啦而上,前端四十八人,后端六十四人,齊齊上肩,三十八人拉纖,打一聲號子,往上登一步。

  又到了雲步橋,這裡的彎最急,人稱“三瞪眼”,無法用肩扛,須舉杠過頂。這麼重,豈是人力能舉的?好在陳廣武事先有備,學習魯班,在崖頂安絞盤,借力使力,這才解圍。

  為安絞盤,陳廣武險些進局子。

  崖頂有一巨石,三間屋大。安絞盤,須在石上打眼。仨石匠力使大了,石頭破裂,碎石滾落下山,砸斷三棵樹。這還了得!景區民警堵上門,沉下臉,對陳廣武說,帶上鋪蓋卷,跟我走吧。索道公司慌了,趕緊求情,錢我們賠,關了他,這百十號人沒頭了哩,這大件咋辦?民警想想也是,揮揮手,饒了他。

  泰山石階,最陡莫過十八盤。烈日下,一片古銅色脊梁,鋪滿盤道,似一群蒼鷹,直沖霄漢﹔隊伍中,一顆顆汗珠子,大如豌豆,在台階彈跳,摔成八瓣,落地鏘然。隊伍過后,階梯一片潮濕。那場面,令人血脈僨張!

  陳廣武指揮若定,眾漢子一鼓作氣,苦干四天,把巨缸送達山頂。勞動者的勇敢智慧,也被他們鐫刻在山。

  不過,陳廣武創造輝煌,也落下病根:搬運液壓缸時,因心力交瘁,得了胸疼病。

  幾年后,陳廣武回村,料理果園。如今,七十六歲仍在果園忙碌,騎著舊摩托,揣著救心丸,整日腚下冒煙。這摩托,1983年買的,全鄉第一輛,三十五年下來,依然靈便。

  老人生性樂觀,說話風趣。有一次,他騎車進城,被民警攔下,發現駕駛証過期,要扣車。他急中生智,掏出救心丸,苦著臉說,俺有心臟病呢。民警嚇一跳,敬了個禮,大爺,您走好!

  我問老爺子:“您信神嗎?”

  “不信!”他頭一梗,憤憤然,“俺在山上伺候十二年,神卻不保佑俺!”

  原來,他膝下兩子,長子也是挑山工,前些年,在山上意外死亡。

  “那麼,您信啥呢?”我刨根問底。

  “自食其力!”

  泰前五朵花

  銀行行長千金,女挑山工,兩者之間,范英榮畫了等號。

  范大姐小名秀榮,生在青島,命運奇特:父親是銀行行長,1949年7月,酒后突發急病,下午三點咽氣,她六點降生。母親悲愁無助,幾次欲扔她下海,狠不下心,懷裡抱著她,手牽仨孩子,投奔婆家。婆家在泰前,泰山前腳下。

  受仨孩子所累,母親孤苦一生,勞作一世。窮娃當家早,秀榮六歲學做飯,攤煎餅,擀面條,從未上過學,十六歲出工。苦難磨礪人,她潑辣要強,不讓須眉。記工分,男壯勞力十分,她九分半,是婦女隊長。

  在泰前大隊三隊,還有四姑娘:張金華、訾勝蘭、劉景春、常愛玉,都是苦出身。常愛玉文盲,劉景春上一年學,張金華學兩年,訾勝蘭學三年。五人年齡相仿,脾氣相投,個個“鐵姑娘”,男人干啥活,她們一樣不落,都拿九分半,人稱“五朵金花”。其他女勞力,僅拿六七分。

  生產隊種地,地裡不來錢,十分不過七八毛。到了年關,工分折算成糧,剩余分紅。歉收年份,肚裡癟癟,口袋空空。隊長攬來副業:挑山。山上有單位,有游客,壘牆蓋瓦,煤面油鹽,都從山下擔。

  開始,姑娘們擔六七十斤,三步一喘,五步一歇,趕不上男勞力。長者點撥:孩子,緊走不如慢逛蕩,別歇著,越歇越累。姑娘們咬著牙,兩肩輪換,漸漸趕上隊伍,終於一氣到頂,分量逐漸增加,能挑百余斤,遠超體重。時間久了,兩肩積厚繭,后頸長疙瘩,像一層盔甲。褂子還沒褪色,肩膀頭早爛了。

  雖是苦力活,姑娘干得歡,喘著氣上山,唱著歌下山。為啥歡?能掙錢唄!紅門到岱頂,六千八百一十一級台階(2000年重修后,七千八百級),一天一趟,百斤三塊錢。這點汗水錢,不全揣口袋,隻能抽兩成,其余交隊裡記工分。這兩成,多數交爹娘,僅剩幾個子兒,攢起來,買雙鞋,添雙襪,恣得很。

  有一次,隊裡接大活,送電纜上山。一捆電纜上千斤,需二十六人抬。男勞力不夠,五朵金花齊上。抬到十八盤下,一個中年漢累垮了,兩腿哆嗦,癱在道上,站不起來。

  眾人激將,瞧五朵金花,沒一個叫苦,你大老爺們,咋裝熊哩?

  中年漢哭喪著臉,哪是裝熊?是真熊哇!愛誰誰,刀架脖子上,俺也上不了!

  杠子須兩人抬,半道上,到哪找人手?無奈,隻好綁住杠子一頭,二十五人湊合抬。此時,人人體力透支,多一斤,重千鈞。壯漢尚且吃勁,何況姑娘?好家伙!五朵金花瞪圓眼,繃緊牙,一步不拉,步步跟緊,一直抬到山頂。

  挑山累不怕,最怕雪天滑。有一次,鵝毛大雪飛舞,姑娘們鞋纏草繩,給賓館送饅頭。登上南天門,穿過天街,劉景春貪近,抄便道。便道不是道,游客踩出的。送達后,五人變四人。咦,景春呢?

  左等右等,不見人影。姐妹們沿著便道下,扯著脖子喊,毫無回應,慌了手腳。積雪蓋過鞋面,一步三滑。行至坡下,赫然看到,劉景春渾身泥巴,趴在地上,貨擔壓脖子,嘴巴貼雪地,動不得,喊不出,正在嚶嚶哭。

  饅頭抬到賓館,欲點個數驗貨。打開布袋,傻了眼:滿袋碎末,無一囫圇。原來,饅頭凍得脆硬,全摔碎了。

  劉景春抹把淚,一跺腳,明天說啥也不來了!

  第二天,她又沒事人似的,照樣嘻哈上路。姐妹們撇嘴,昨天誰賭誓來著?她臉一紅,俺想添雙襪哩。

  金花們能干,也能吃。有年夏天,受隊長指派,她們上朝陽洞割牛草,夜宿山上,在農家打尖,整月未下山。隊長挑著面條,上山犒勞。姑娘們饞壞了,狼吞虎咽,一氣吃數碗。劉景春最饞,連吃十一碗,撐得肚滾圓,眼也直了。隊長目瞪口呆。

  有一次,姑娘們帶著干糧,上摩天嶺栽樹。過了飯點,范英榮餓虛了,連吃七個煎餅,仍沒覺飽,又順了訾勝蘭一個,足有一斤。

  幾年后,姑娘們談婚論嫁,舍不得娘家,不願遠嫁,要麼留本村,要麼嫁鄰村,要麼招婿上門,戶口無一外遷。此后,有的做工,有的務農,五朵金花,各枝綻放。然而,一段佳話,流傳至今。

  採訪時,五朵金花,我隻見三朵:范、訾硬朗,張大姐抱病。一朵凋零,常愛玉病故多年﹔一朵萎靡,劉景春重病臥床,不便探望。

  聊起當年挑山,老姐妹眉飛色舞,高門大嗓,神態再現鐵姑娘。

  大姐們說,那時啊,苦是苦,累是累,就是不缺精氣神!

  獨臂俠

  尋找梁京申,緣於一幅圖。

  這是側影圖,游客抓拍的:一個漢子,難辨面容,似從水中鑽出,左袖垂落空蕩,左肩壓副重擔,無倚無靠,懸在空中,正在費力登階。圖片無背景,隻寫“無臂挑山工”。

  我的心,瞬間被電擊:無臂?!他是誰?哪裡人?咋保持平衡?如何換肩?按圖索驥,輾轉打聽,尋到紅門三十公裡外,終於得見。

  在良庄鎮山陽東村,梁京申伐樹歸來。一照面,頓覺欣慰:還好,右手健全,孔武有力。

  老梁生於1962年,身材敦實,皮膚黝黑,臉上溝壑縱橫,模樣滄桑,遠比實際年齡大。不過,目光堅毅,中氣十足。語氣平靜,往事卻揪心。

  1990年11月19日,老梁在徂徠山採石,打好炮眼后,塞進炸藥,插入雷管,點上炮焾,躲到一邊。左等右等,不見爆炸。眼看天麻黑,他有些焦躁,上前查看,手剛撥了下,“轟隆”巨響,騰起一股氣浪,將他掀出老遠,失去知覺。醒來時,躺在別人懷裡,全身血肉模糊,被拖拉機載著,正顛簸而行。一扭頭,左臂隻剩殘肢。“俺的手呢?!”他撕心裂肺。

  鎮醫院不敢收,拖拉機又拉進城。幸虧搶救及時,保住了命,左臂卻連根截了。

  出院后,老梁想,自己廢了,孩子還小呢,還要養家糊口,可不能趴下。次年開春,他來到泰山,沿著盤道,撿拾塑料瓶、易拉罐,背到山下,賣幾個錢,收入寥寥。

  這時,挑山工吸引了他。這活他不怕,從小扛著扁擔長大。他來到中天門,找到趙平江。

  趙是挑山隊長,瞅瞅他,搖搖頭,這活你干不了。

  咋干不了?

  你走路都晃蕩,這麼陡盤道,摔倒咋辦?貨摔壞誰賠?

  他低聲下氣,俺試試,少擔點,先擔沙子磚頭,行不?

  趙拗不過,答應了。嘴裡嘟囔,挑那麼點,還不夠俺開票呢。嘟囔歸嘟囔,還是吩咐工友,幫他捆綁沙袋。

  第一次,老梁挑六十斤,晃晃悠悠上路。游客大為驚訝,嘰嘰喳喳:呀,一隻胳膊哇!真可憐!

  見眾人圍觀,老梁發窘,好像身在動物園,自己成動物。他本腼腆,不善交流。若在別處,早避開了。可盤道狹窄,無處可躲,硬著頭皮上。

  雖然挑慣擔子,也走慣山路,可獨臂挑擔登山,還是不適應。他習慣使右肩,挑累了,缺一隻手,無法換左肩,隻能歇擔。歇多了,耽擱工夫,得學會換肩。

  盤道人來人往,老梁怕換肩不當,被游客笑話,每到平坦無人處,趕緊練習,右肩甩左肩,左肩甩右肩。一個月后,掌握要領:甩肩時,擔子往上一顛,讓扁擔顫起,迅速扭身后錯,肩膀落在中心。

  學會換肩后,老梁開始加擔,每次加五斤。加到一百斤時,換肩自如,貨擔平穩,耍雜似的。挑的貨,也不止於建材,雞蛋、啤酒,百十斤易碎品,從未失過手。

  工友們見了,嘖嘖稱奇,也學他換肩,但無論咋學,總不得要領,隻得作罷。

  人的得失,是守恆的。命運關你一扇門,必為你開一扇窗。

  為了多掙錢,老梁越挑越重,最多能挑一百八。人家一天兩趟,他三趟。然而,殘疾的身體,注定多份風險,尤其惡劣天氣。

  有個大雪天,盤道白茫茫,工友們縮在被窩裡。老梁舍不得歇息,獨自挑沙上山。盤道陡滑,他一個趔趄,身子前扑,擔子失衡,右手急撐台階,咔嚓一聲,疼痛鑽心,擔子滑脫滾落。起身一看,無名指彎曲,關節外凸,大概折了。他忍住痛,費勁重整擔子,一步一挨。登上南天門,低首回眸,整個盤道上,隻有一串腳印。回到工棚,他沒吭聲,舀了勺鹽,燒盆熱水,浸泡止疼。

  晚上,手指滾燙,腫成兩指粗,痛楚陣陣,猶如雞啄米。老梁輾轉難眠,尋思天明下山,回家療傷。

  天亮后,痛感減緩,天氣晴朗。老梁來了精神,打消念頭,連挑五天,這才下山,配點消炎藥。

  獨臂的老梁,成為泰山一道風景。游客稱他“獨臂俠”,有的爭相合影,有的幫挑幾步,有的塞給他錢,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份錢,一片情,點滴暖心。他已習慣被圍觀,坦然承受各種眼光。那眼光,有驚訝,有好奇,有憐憫,有欽佩,有感動,有激勵。

  每隔十余天,老梁獨臂騎車,往返百余裡,回家取糧食、干農活。家有八畝地,春播秋收,獨臂勞作。每次返山,馱一摞煎餅,捎一袋咸菜,車子存放紅門,背著糧食上山。

  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從春夏,到秋冬,從酷暑,到嚴寒。老梁挑山不止,連挑二十五年,直到2016年底。他用這血汗錢,養育倆閨女,新蓋五間房,支撐一個家。家境不算好,從不缺歡笑,也充滿希望。

  這兩年,老梁不再挑山,除了干農活,還養牛,五母三犢。他能吃苦、肯下力,誰家有重活,伐樹扛木頭,都愛找他,每天一百元。倆閨女初中畢業,大閨女成家,他當了姥爺,二閨女在外打工。

  老梁的手,骨節粗大,糙如銼子,無名指彎曲變形。握著這糙手,我心裡嘆服:鐵打的漢子!

  夢是蝴蝶翅膀

  “俺為理想而來。”玉國一張口,讓我吃一驚:為理想挑山?

  泰山建貨運索道后,挑山活銳減。中天門挑山隊,鼎盛時三百多人,現僅剩十余人。玉國入伙倆月,年齡最小,“挑齡”最短。

  玉國姓夏,生於1982年,東平縣接駕山人,初中畢業上駕校,開過貨車,當過維修工、電焊工、空調工,有倆孩子。2015年冬,游玩泰山時,第一次見挑山工,就喜歡上了。兩年后,終於遂願。

  “你理想是什麼?”

  “自由。”透過厚鏡片,玉國目光淡定。光頭新理,剛冒硬茬。近視700度,電焊所傷。

  “挑山工自由?”

  “想干就來,願離就走。想輕就輕,願重就重。想挑就挑,願歇就歇。隨時兌工錢,兼顧家裡農活。”

  午飯后,玉國送貨玉皇頂,有儀器,有蔬菜,單上寫九十一斤。我試了試,不太壓肩,但要登山,絕非輕活。

  我本想選副輕擔,體驗一回,猶豫再三,最終放棄。年少上山砍柴,上百斤柴擔,如履平地。可是,養尊處優久了,早沒這副筋骨。別說挑擔登山,徒步也需勇氣。這些年,十上泰山,均乘纜車。

  玉國挑起擔,沿山澗上行,我緊隨其后。行不遠,拐向盤道。

  過了雲步橋,玉國將擔擱在護牆,脫下外套,綁在擔上,掏出手機。一會兒,響起悠揚歌聲,是小虎隊的《愛》。他說,聽著音樂,來了精神,擔子也輕快了。剛來時,隻會背,不會挑,練了幾天,才學會。

  收拾停當,玉國上路。挑山工明白,久歇無久力。這時,歌曲換了,仍是小虎隊,《蝴蝶飛呀》:夢是蝴蝶的翅膀,年輕是飛翔的天堂,放開風箏的長線,把愛畫在歲月的臉上,心是成長的力量,就像那蝴蝶的翅膀……

  “你聽!歌詞多好,句句唱到俺心裡!”玉國停下步,扭過身。青皮頭上,閃閃發光,額頭綴滿豆珠。

  我頓悟:他的理想,恰如蝴蝶翅膀,雖然弱小,卻在飛翔!

  我緊隨其后,頭挨腳后跟。忽然發現,他抬腳處,一串水珠,晶瑩剔透,沿階而洒。那是他汗珠!

  螻蟻也有理想,何況人類?一代代挑山工,在蜿蜒盤道上,在串串汗珠中,寄托多少夢想!

  有個小伙,高中畢業,來此挑山,邂逅幾位外賓,簡短幾句英文交流,讓外賓大為訝異,鼓勵他參加高考,還送他幾本書。小伙發奮,復習半年,如願考上大學,改變自己命運。

  孫殿峰也是高中畢業,知道知識的力量,勒緊腰帶,省吃儉用,用挑山所得,供孩子上學。放暑假時,領著挑山,激勵孩子,不讀書,沒出息。孩子少小勵志,八九歲時,背八塊磚,十多歲時,挑二十斤沙,從山腳至山頂。長大后,一路讀完博士,娶研究生為妻,供職科研機構。

  夢圓,也有夢碎。民辦教師樊繼友,大津口村人,暑假挑山,妻在山上幫工,隨其下山,遇山洪暴發。過河時,妻不慎滑倒,他急拽,一同掉進激流,沖到瀑布之下,雙雙遇難,拋下幼兒。

  開山到了。抬頭望去,險峰高崖,嵯峨峻拔,巨石嶙峋,蒼鬆蟠虯,吸翠霞而夭矯。

  轉過對鬆山,就是十八盤。十八盤長八百米,垂高四百米,逾一千八百級,羊腸逶迤,陡如天梯,盡頭就是南天門。“仰視天門窔遼,如從穴中視天”。

  玉國小憩,我挑起擔子,蹣跚拾級。豈料,登不足百級,兩腿篩糠,如墜重鉛,胸似鹿撞,氣如牛喘,牙呲眼突,腰塌力竭,身子晃蕩,險些后仰,不敢造次,慌忙擱下。玉國接過擔子,垂首弓背,不疾不徐,沉穩踏實。我喘著粗息,亦步亦趨,臉上淌汗,心裡羞愧。

  挑山有訣竅:之字行走,邊道換肩。玉國卻是直行。歇擔時,我問其故。他說,走之字形,雖然平緩省勁,但路程延長很多,不易避讓游客。

  “山再高,往上攀,總能登頂﹔路再長,走下去,定能到達”。終於,南天門到了!從高山仰止,到觸手可及,負重兩小時,洒下多少汗水!

  這天,濟南到泰安,一路霧霾深鎖,巨鍋般籠罩。泰山腳下,仍是中度污染。然而,岱頂陽光明媚,天空透藍,空氣清澈,呼吸暢快。泰安人揶揄,出逃千裡,不如登高千米。果不其然!

  交貨后,為趕時間,玉國兩級一跨,疾步而下。我雙腿發軟,不敢效仿,隻好碎步緊跟。行至開山下,邂逅王榮泉。他是玉國工友,也是剛交貨,捎回一段護欄。

  王榮泉四十八歲,岱岳徂徠人,十八歲上山,已挑三十年。在“現役”工友中,“挑齡”最長。

  “你喜歡這活?”

  他笑了:“不喜歡,能干三十年?”

  也是。沒人強迫,自覺自願,勞累筋骨,蝸居工棚,吃煎餅,啃咸菜,一干三十年,足以說明一切。

  “為啥喜歡?”

  “自由唄!農閑時來,農忙時走,不耽誤農活,還可掙倆錢。”

  答案驚人相似。然而我想,自由需付代價,理想更須力行。

  “除了自由,還有啥?”

  “自豪。”王榮泉頭一揚,“俺也是泰山建設者!”

  我肅然起敬。

  北大教授楊辛先生,四十六次登泰山,耳濡目染,激情澎湃,深情吟誦:挑山工,挑山工,性實在,不談空。步步穩,擔擔重,汗如泉,勁如鬆。頂烈日,迎寒風,春到夏,秋到冬。青春獻泰山,風光留大眾。有此一精神,何事不成功!

  告別泰山,回眸遠望,驀然發現,十八盤上這群背影,不正是行走的脊梁嗎?

  制圖:蔡華偉


  《 人民日報 》( 2019年01月02日 20 版)
(責編:袁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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