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者說·改革開放40年
率先在陝西推行包干到戶 吳堡百姓眼裡的“石包公”
戊戌冬至,我回到老家馮家墕。91歲的老支書薛新成在墕口碰上我,問:“東旭,你曉得咱縣上那個米脂人書記在哪裡?”米脂人在吳堡當過書記的有三四個,這把我問愣了。他拍著肚子說:“就包干到戶,讓咱吃飽肚子,大囤圪堆小囤流的書記!”啊,啊,我明白了,老支書問的是石海源書記。
40年過去了。曾在陝西最早推行包干到戶的石海源,已88歲高齡,但這位“實書記”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淡出人們的視線。他依然關心國家大事,堅持看報讀書,常街頭散步,了解民情,精神矍鑠地出現在群眾面前。隻有花白的頭發和臉上的皺紋,顯現出歲月流淌過的痕跡。
1977年秋,我從吳堡縣岔上公社調到縣委宣傳部時,石海源是我們縣委的副書記。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重新確立了黨的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作出了把黨和國家的工作重點從“以階級斗爭為綱”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戰略決策,全國開始撥亂反正,有錯必究。石海源負責全縣平反冤假錯案的工作,見他風風火火,親自動手辦理疑難案件。他政策水平高,又雷厲風行。不到半年時間,就把全縣“四清”和“文革”中錯劃為地主、富農成分的糾正過來,還徹底復查糾正了“文革”期間形成的冤假錯案。
當時縣委沒統戰部,宣傳部代理統戰工作。我被抽在“摘帽辦”。石海源給大家講政策、學辦案,手把手教我如何寫平反決定。一個月時間,把過去劃錯的10名右派分子,全部改正,摘了帽子。其中4名恢復了公職,2名恢復職務,1名恢復了工程師職稱。已去世的3名,恢復了政治名譽,家屬子女給了生活補貼。
顛倒了的歷史被重新顛倒了過來。束縛著干部群眾沉重的精神枷鎖,被徹底砸碎。吳堡百姓稱他為“石包公”。
有件記憶猶新的事。1978年冬的一個凌晨,我聽見有人在宣傳部院子掃雪,便赤身到窗前湊著玻璃瞅去,外面朦朦朧朧看不清是誰,便回到被窩。過了一會兒,聽見有人在敲門,我以為是照大門的老頭,就沒理睬。我姑父聽見熟悉的咳嗽聲就下炕開門,說:“海源,你掃雪噌噌的響嚯,害得人連個明覺睡不成。”從對話中看得出來他倆是老朋友了,關系非同一般。
我辦公窯沒電,火爐滅了冷冷的,石主任(縣革委會主任)領我姑父到他辦公室住去了。我姑父在橫山黨岔農場工作,回李家河看望他老父親,順便來縣委看看老朋友,不巧石主任下鄉沒見上面。“縣太爺”凌晨踏雪請朋友,讓人很是感動,能看出來他做人做朋友的厚道熱情。
從我姑夫口中得知,這個“石包公“是個有遠見有膽略實事求是的好干部。早在1963年,石海源在榆林魚河國營農場當書記、場長,就在場裡實行包產包工包投資一獎勵的包產到人的生產責任制,大膽打破鐵飯碗,取消工人的固定工資,將勞動與收益結合,產量與工資挂鉤,工人的生產積極性爆發出來。這年,全場糧食產量由上年的50多萬斤增加到120萬斤,虧損由28萬元降到13萬元。
“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第二年正在完成200萬糧食和消除虧損的火熱生產中,榆林地委派來30多人組成的專案組,組織榆林八大農場的300多人,批判魚河的“三包一獎”,拔除這株資本主義的“毒草”。石海源被定為走資本主義辦場路線的反革命分子,清除出黨,又由中農撈為“富農” 的階級異己分子,下放到馬合農場新墩隊勞動改造,過上“蘇武牧羊”的10年艱辛日子。
我姑夫李慶年當時在馬合農場工作,親眼所見,他說:“ 放羊放牛、喂豬種菜,拉架子車,挑煤背磚,海源可把大罪受咧。他天不明就背著筐子到黃沙窩裡拾牛糞,寒冬深夜把剛生下來的羊羔包在皮襖裡抱回柴火房配奶。他堅貞不渝,初心不改,春天拉著播種機在冰冷的水田裡插稻秧,秋裡揮汗如雨割稻子,規定是每天割稻兩畝,他一天割三畝多。可笑的是,他出色的勞動卻被污蔑為有‘野心’,得病干慢了一點,說是死不悔改的走資派。”
1979年5月,石海源任吳堡縣委書記。他的工作目標是: 讓農民多打糧食,吃飽肚子。於是,他召開縣委常委會議,研究討論土地包干到戶責任制,多數領導持反對意見,組織部長薛世香勸說:“石書記,別冒險,再犯路線錯誤,就劃不過賬。”
“群眾餓肚子沒糧吃,我當這個縣委書記有啥用?”他痛心疾首,一定要打開這個破局。就在這時候,橫溝公社磚窯山村支書薛耀豐來縣委告狀,說畔畔山村去年冬天偷偷摸摸把集體的土地分給社員種,影響得他們守不住集體的攤子,社員們不上山種地,鬧騰地要分田單干。
薛耀豐是我好朋友,我在橫溝公社工作了五年,在磚窯山駐了三年隊。就把他領在書記辦公窯,石書記聽了原委,要我帶路一同去看看。我們坐吉普車上坡下坬跑了60多裡路,先去磚窯山轉了一圈,然后來到畔畔山。啊呀,隻見畔畔山的麥田被壟得熟騰騰的,有洒化肥的、送糞的、犁地的,還有修補梯田和淤燕窩地的,一派動人的春耕景象。而磚窯山死氣沉沉的。
石書記進畔畔山村轉了一陣子,見不到人。就連年老多病的老人都上山種自己分到的地。薛耀安從磚窯山學校挑來大糞往分到的地裡送,他擦著頭上的汗水,說村民新買回20對糞桶去附近村挑大糞。支書薛文堂原以為是來人阻擋他們就躲在山裡,沒想到縣委書記來給他們撐腰壯膽,就跑回來了。石書記握住薛文堂的手:“你們干得好,我支持你們!”頓時,薛文堂流出激動的淚水。
石書記萌生出一種使命感: 畔畔山給我們闖出包干到戶的路子,這雖然不是紅頭文件允許的,可是它適合偏僻貧窮落后的山區,能多打糧食吃飽肚子,農民喜歡這種生產形式,我們必須大力支持。他喃喃自語:“一定要把火種保護起來!”
司機繞公路上塬把車開往橫溝黃河畔,石書記和我抄小路經李家畔、大石坬、水游村步行到橫溝。路上,他夸獎我在《陝西日報》刊登《康家塌把收歸集體的自留地的樹退還原主》寫得好。我說連標題帶署名共88個字的稿子。他說不在字多少,重在宣傳康家塌大隊落實黨的林業政策走在前面,給全省作出榜樣,起到引導作用。我恍然大悟了,石書記不光是讓我帶路,更是要我這個新聞通訊干事,多深入實際,多了解實際情況,寫出有分量有新聞價值的稿子。
我們到橫溝已半后晌了。石書記連口水都沒喝,與公社書記李程鵬一合計,沿河灘轉了一圈,找到橫溝大隊支書李金桂。李金桂是集體主義的捍衛者。他對畔畔山村包干到戶有看法,認為走偏了社會主義道路。他說橫溝是全縣的大村子,近800人口,黃河灘有900多畝水地,山上有1000多畝棗林,分田單干,樹木咋經營,地綹綹斜斜咋來種?這個集體攤攤就踢蹋咧!
石書記說,前幾天你們橫溝,還有新舍窠、下山畔等沿河村的百余村民來縣委上訪,要分棗樹等經濟林到戶……李金桂打住話說,就是馮東旭在陝報上發了指頭大的稿子惹下的事。農民看的是眼前利益,上面沒紅頭文件,他們跑到中南海,我也不能把集體的樹木分出去。
吃罷晚飯,石書記沒有歇馬。他拿了筆記本,與李程鵬去橫溝村了解民情,入戶給上訪群眾答復縣委對落實林業政策的意見。他交給我的任務,調查橫溝黃河渡口上的事。吳堡黃河大橋上解放軍把守,上面禁止把陝西農副產品販賣出去。縣城扣押下大量的紅棗和黃豆,潮濕霉漚老鼠拉。他准備把橫溝渡口打開,就可以把沿河生產的紅棗,辛家溝一帶的高粱小米,張家山一帶的挂面,偷渡過黃河賣出去,讓群眾手頭有點錢花。
我找老艄公李丕成了解了渡口船隻艄公等情況,又跑到李金桂家。李金桂是我在橫溝駐隊時結下的要好朋友,我得給他交個底。進了門,金桂在煤油燈下看我下午給他“真理標准”討論的報紙。他臉上露出苦笑:“吳堡翻天覆地呀!畔畔山薛文堂打來電話說,石書記明確表態支持他包干到戶,有人吹風說要放開橫溝渡口”。他指著炕上的報紙:這就是報紙上說的“摸著石頭過河”,怪不得公社書記李程鵬前幾天把民兵連裡的子彈收了,看來橫溝這個渡口我是守不住了。
深夜了,在李程鵬的辦公室裡,石書記和李程鵬商量如何讓畔畔山的星星之火迅速燎燃到全縣。李程鵬建議第二天他召集橫溝各村支書、大隊長來公社,石書記作動員講話。石書記說: 別太急了,咱先從落實林業政策入手,盡快把割資本主義尾巴割走的棗樹等經濟林兌現給群眾,然后總結畔畔山包干到戶成功經驗,這樣推廣起來更有說服力。
第二天天剛亮,石書記就催李程鵬出發了,先到前胡家山、准子山、小王家山,又到續家坬,薛下村、薛上村。兩位改革闖將,冒著風險,走村串戶,一唱一和,講述包干到戶的好處,解除干部群眾的顧慮。他每到一個村,就拍著胸膛給隊干講: 不要害怕,打下糧食的功勞是你們的,出了問題有我石海源承擔!
是執行中央文件規定的“不許分田單干,不許包干到戶”,還是尊重農民自發的包干到戶實踐?許多干部怕犯這個政治錯誤。石書記認為, 最關鍵的是領導干部先要解放思想,帶頭沖破左的束縛。首先,縣委召開縣五套班子領導干部會議和各公社縣各部門領導干部會議,進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准的討論。
每次會議,石書記都做主題發言:多打糧食吃飽肚子檢驗了包干到戶好,群眾餓肚子手裡沒錢花檢驗了“大鍋飯”不能吃﹔農民包干到戶種集體的土地沒有偏離社會主義﹔交夠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這個包干到戶,簡單利索實惠。真理標准的討論,使縣上和公社兩級領導干部的思想逐步解放開來。
至1980年夏天,全縣有50%多的生產隊實行了包干到戶。畔畔山冬小麥獲大豐收,吃“大鍋飯”時每人分三五斤小麥,這年人均是65斤。地裡到處能看到臉盆大的南瓜,秋糧作物長勢喜人,六畜興旺,半年生下150多隻羊羔羔。
畔畔山村有個瞎子叫薛五賢。每有誰家修窯合龍口和婚嫁喜事,他就去道喜: 一撒金,滿堂紅﹔二洒銀,元寶銀元滿地滾﹔三洒搖錢樹,包干到了戶﹔四洒聚寶盆,包干到戶憑咱石海源李程鵬 ……
在這可喜的形勢下,榆林地委一位副書記帶農業部門的工作人員來到橫溝,質問: 誰讓畔畔山搞包干到戶?是怎麼個包法 ?! 李程鵬說,畔畔山吃“大鍋飯”,上工一窩蜂,出勤不出力,糧食打不下,公糧交不上,老支書撂下擔子跑了,新選的支書好賴不接任。束手無策時,我說咱搞土地承包,包產到戶,他就願意了。薛文堂把社員叫來在討論“超產獎勵減產賠償”時, 大家嫌麻煩,干脆包干到戶,留夠國家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80口人每人4畝。一夜工夫,把320畝土地分給18戶人家來種。牛驢犁耙作價“借”出去……
李程鵬話還沒說完,就被地委副書記打斷: 咋個借法?告狀材料白紙黑字說賣了。我們一到橫溝公社地界就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大隊飼養室是空的,集體的羊隻到了個人圈裡……李程鵬說,再沒好辦法咧,不行了,我回縣上再當我的團縣委書記。這位地委副書記“哼”了一聲,氣得連飯都沒吃離開橫溝。
當晚,石書記打來電話:“程鵬,你不要害怕,我給地委領導說了,是我石海源讓李程鵬干的,處分就處分我石海源。我的烏紗帽決定權在地委書記那裡,你李程鵬的烏紗帽在我石海源手裡。穩穩地干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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