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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梅花樹樁盆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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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梅花樹樁盆景。 |
其實我早就聽說東方梅園吳曉紅的大名,2013年參觀過他創辦的古木博物館。這座博物館位於湖州市太湖之濱,展出的古木千奇百怪,各具神採,為我前所未見,因此那時就對古木博物館的主人感到好奇。時隔數年的早春,我終於有緣見到他。
他身材中等,衣著非常簡單朴素。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居然做成兩樁常人難以想象的事業:一是把青梅樹嫁接成紅梅樹,在全國各地搞起紅梅產業﹔再一個是在湖州等地創建古木博物館和關於古木的研究體系,使散落於自然界的枯木變成古木產業。當然,令我印象尤深的,還是他“青梅嫁接紅梅”的傳奇故事。
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江南青梅種植興盛。青梅大多可做梅酒、蜜餞、梅精,在食品、藥品和飲料行業中用途廣泛。全國青梅產地中,長興青梅栽培有一千多年歷史,素有“青梅之鄉”的美譽。縣內林城、小浦、泗安、二界嶺等鄉鎮均有大規模的種植基地,到2001年底,青梅種植面積達到五萬余畝。
青梅樹於春寒料峭時開白色花,綿延數十裡,驚蟄花謝結青梅,於清明即可採摘。在青梅種植興盛時,許多青梅樹由於樹齡老化,結果的數量和質量不斷下降。由於樹不結果,當地農民的做法通常是將樹砍去,再種下新的樹苗。青梅樹生長數十載,樹干虯枝屈伸,造型極佳,這對於視“樹卜頭”(干枯的樹根和樹干)為珍寶的吳曉紅來說,很是心疼。
吳曉紅年輕時是一名出色的木匠,他做木頭物件不循常理,不遵老套,總是千方百計想著如何創新,所以年紀輕輕已練就一身好手藝。
平時一空閑下來,他就往山上跑,帶個飯團就能在山上待一整天。搗鼓著挖樹根,找“樹卜頭”,每次下山時往往褲腳都被撕得不成樣子,且滿手滿腳的泥土,讓妻子又心疼又無奈。但因得了形態各異、不同樹種的“樹卜頭”,吳曉紅就狂喜,一回家就一心扎入盆景造型中。他擁有一個盆景園,其中百余株盆景樹秀石潤,令人賞心悅目。
從出色的木匠到盆景師,吳曉紅天生對木充滿親切的感覺。中年時期,吳曉紅又獨辟蹊徑,執著地收集各種古木,鬆花江的浪木、四川盆地的烏木……各個古木系列的藝術品一應俱全。
吳曉紅知道,這些古木看似“木頭”,其實卻是遺落在自然界的杰作,隨時間的推移、環境的破壞會越來越稀少。他把它們聚集在一起,不但可以研究每一棵植物的生長和變遷過程,還可以讓下一代讀懂這些木頭身上的歷史和故事。這不僅是對環境的保護,更是對社會的責任。
1998年,視木為寶的吳曉紅開始關注到長興因不結果而被砍伐掉的青梅樹。他想,一株株青梅樹沐風雨、汲天地之靈氣數十載,風姿已成,不僅具有豐富的藝術觀賞價值,亦是不可多得的造景奇材。假使對青梅樹進行造景,那就得嫁接紅梅枝條。
紅梅樹干生長緩慢,直徑都較細,如果二者能成功結合在一起,將相得益彰,定能有全新的視覺效果。他有了大膽的設想,嘗試運用現代園藝育苗技術,將原先開白花的青梅嫁接成開紅花的觀賞紅梅,這樣便可以挽救這些瀕臨砍伐的青梅樹樁。
他想,小小梅樁盆景都能通過嫁接開出梅花,那麼在老的青梅樹根樹樁上能否進行嫁接,讓這個能挂果的青梅樹變成會開花的梅樹呢?他遐想,最好這個青梅老樹開的是紅花,開的是紅梅,在臘月初春的季節,紅梅怒放一定是一道亮麗的風景,而且也能帶來喜慶吉祥的氣氛。
正好他的盆景園中就有一株紅梅小盆景,花開猶如朱砂,顏色艷麗,吳曉紅就想拿來試一試。他切下一小根枝條,將它嫁接到院落裡一株老青梅樹上。
2001年初春,嫁接的小紅梅在寒風中努力地綻放出一粒小小的花苞,露出一點點紅色。吳曉紅心裡“咯噔”一下,驚喜地跑到梅樹旁仔細地察看,果真,那枝新嫁接的紅梅已經開出嬌弱的小花。
他的腦子裡立刻閃現出一個新的念頭,他要將更多的青梅老樹進行嫁接,通過嫁接變成紅梅,這有可能會帶來一個新的產業。
就在這一年春天,長興青梅大獲豐收,卻賣不上價錢,原先一公斤四元錢,現在隻能賣四角錢,還不夠成本。許多果農傷心不已,拿起斧頭就准備砍掉青梅樹,而砍下的果樹也隻能當柴火燒,或有燒不完的柴火,就隻能按照一百斤三四元的廉價賣掉……
吳曉紅得知這個消息后,趕緊到林城鎮去。他看到那些被砍下的青梅老樹,知道自己來晚了,心疼不已。他對梅農們說:“不要再砍了!我們總有辦法的。”
梅農反問他:“青梅賣不出價錢,你又能怎麼樣呢?你能把這些梅子都收去嗎?”
他回答:“梅子可以不要,但樹不能砍。”
“梅子都不要了,那你還要樹干嗎呢?”
“我要把它們嫁接成紅梅。”
“嫁接成紅梅,那又有什麼用呢?”梅農們很納悶,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繼續掄起手裡的斧頭。
“不要再砍了!我把你們這些梅樹都買下來,你們看賣多少錢合適?”吳曉紅大聲地喊道。
“你要買樹?”梅農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買它們干啥呢?能當飯吃嗎?”他們反問道。
其實,那個時候吳曉紅自己心裡也沒有底,但是,他決心要把這些老樹買下來,把它們嫁接成紅梅。這可都是活了幾十年的老樹,一棵棵樹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啊!
他以一棵樹五元錢的價格買下了本來將被砍做柴火的老樹。
除了買青梅樹,他還把那些種青梅樹的土地承包下來。租了一千多畝地,一畝地一年租金四百多元。
他和梅農們簽下一張張合同,一筆筆錢款打到村民們的手中。
梅農們又驚又喜。他們高興的是,老吳幫他們解決了自家的大難題﹔擔憂的是,老吳買了青梅樹不會虧本嗎?
全縣的青梅地有數萬畝,光林城地區就有兩萬余畝。一下子要購得那麼多的樹和土地,資金哪裡來?吳曉紅想到家裡的房子。
這時,一直默默支持著他的妻子憂心忡忡,欲言又止,最后輕輕地說:“曉紅,我知道你喜歡和木頭打交道,你以前買那麼多古木我也沒攔著,現在你也退休了,當興趣愛好不可以嗎,你還要把家裡的房子賣掉,你真的有把握在青梅樹上把紅梅種活?”
吳曉紅心裡不由又“咯噔”一下,紅梅嫁接隻在家中的盆景上試驗成功,但在大棵的梅樹上還缺乏實際的操作經驗。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看著相濡以沫的妻子,用堅定的語氣回答:“你放心,一定行!”
就這樣,五十八歲的吳曉紅花了三百多萬元,把青梅樹和土地一起承包。誰也看不懂他想干什麼。
把青梅樹買下,把地租下來后,老吳開始對青梅進行高位嫁接。
他笑著對我說,他喜歡一心一意做事的感覺,而且做的事當時都是大家不能理解和接受的。
的確如此,怎麼來形容當時的情形?沒有學習和借鑒的范例,沒有退路,沒有迂回,更沒有辦法后悔,他唯一能想到的,隻有一頭扎進去,一心一意,摒棄所有的雜念,把“紅梅”種好。
別人看到他用高位嫁接法都感到很驚奇。北京有一位花木學博士,認為在青梅上嫁接紅梅是不可能的,但是吳曉紅硬是把它嫁接上去。
通常,嫁接都是在砧木頂部進行,但是,如果嫁接在砧木樹冠的頂端,風一吹就會把那個嫁接上去的芽折斷,新苗長不牢。
吳曉紅想出一個新招,他將嫁接的枝條往下移一點,在樹干上進行嫁接,再用繩子把它綁好,等過一兩年長好以后就不再怕風吹雨打,這時再對上面的樹冠進行修剪。他不僅能夠在樹干上嫁接,還會“腹接”,在樹的任何部位上嫁接都可以。以前他當農民時,給桑樹、桃樹都這麼嫁接過,這方面很有經驗。當他把那些嫁接桑樹桃樹的經驗應用到青梅樹上時,實際上還是冒了點風險的,但是結果卻成功了。
第二年春天,第一批青梅基地上嫁接的三千余棵青梅樹上,紅梅枝條的存活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這一株株“紅梅樹”均已有十幾二十幾年的生長期,樹干造型遒勁有力,姿態各異,龜裂的樹皮寫盡歲月的滄桑,而枝頭綻放的紅梅又爛漫無比,真是老樹新梅,陽剛柔美,錦上添花。這奇特的糅合與創意,流瀉出自然造物的神奇和生命的力度。
中國的梅花可以入畫入詩。以前的梅樹往往是嬌小的,沒想到吳曉紅居然能嫁接出這麼大株的紅梅,於是全國各地的人紛紛前來學習長興紅梅的嫁接技術。
吳曉紅的紅梅嫁接成功了。他向周邊的農民贈送了十萬株紅梅枝條,並且幫助他們嫁接,帶動大家一起來發展長興的紅梅事業。一剪梅紅美如斯,恰是吳曉紅奮斗創新的生命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