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鳥歸巢（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中國紀實）

《白鷺歸處我的家鄉》曹有成繪

本期華文作品版推出4篇作品。何建明《萬鳥歸巢》講述作者探訪浙江省湖州市德清縣三林村的所思所感，當地與白鷺為鄰的良好生態環境與美麗鄉村建設，是江南水鄉發展的一個縮影。熊鶯《贛榆：樓船幾時回》寫贛榆、寫徐福，更寫中外文化交流中的故事。黃道偉《你微笑著走了——追憶黃文秀同志》深情緬懷駐村第一書記黃文秀這位時代楷模。董茂慧《粉皮子》從客家尋常吃食粉皮子切入，通過不同時代的兩頓飯，寫出了一個普通農村家庭生活的變遷。

——編 者

提起鷺鳥，我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江南人並不陌生。但數萬隻鷺鳥一起朝出晚歸，如此浩大的陣勢還真沒有現場目睹過。

此時，太陽正緩緩西下，等待鷺鳥歸巢的人群，如期待一場盛大晚會的開始，心情異常興奮。四周此起彼伏的蟬鳴與蛙叫，像一曲曲交相輝映的前奏和預熱，將現場氣氛渲染得更加熱烈。夕照輝映下，流雲稀疏翻覆，天空遼闊而高遠。綠蔭環繞的漾面上（當地百姓將一片片湖面和河塘稱之為“漾”）波光粼粼，水面上映出的天幕，似乎增加了幾許神秘……

“快看，來了、來了，鳥兒開始歸巢了！”站在我身邊的年輕女村長指著天空，聲音溢滿激動，指引著我們觀看萬鳥歸巢最震撼人心的場景——

“呀，真的啊，它們開始回‘家’啦！”

“一隊一隊的啊……簡直如滑翔機般俯沖而至！”

或許都是第一次觀賞鳥兒歸巢，人群裡的情緒頓時亢奮起來，大家一邊爭先恐后地揮手指向鷺鳥滑過的天際，一邊又忙不迭地舉起手機想對准那些從四面八方“噼裡啪啦”似擦著我們頭頂掠過的飛鳥……

天吶！鳥兒歸巢的場面竟是如此壯觀，如此浩蕩——

最先行的幾小隊鳥兒在落停漾中央那片樟林小島后，便“嘰嘰喳喳”個不停，仿佛它們在為后續伙伴的到來做晚餐的准備。接著是幾大隊鳥群，在漾面上盤旋舞動幾圈后，滑行般地散落在叢林之端的一片樹梢上，與先前棲停的鳥兒一起歡騰雀躍地交流著如何迎候下一撥伙伴……而此時，暮色已漸濃，綠林深處像挂滿了一盞盞白熾燈，候鳥們在為即將夜歸的鳥群標識歸巢的方向。那些早歸的鳥兒，以超乎想象的熱情和期待，用清脆和高亢的雀躍聲，愉悅地等待著、迎接著。

“太陽落山前的20來分鐘是歸鳥最多的時候，你們快看，又來了，又來了……”沒等女村長話音落下，頃刻間，不知何處而來的飛鳥，像一片片翻卷的流雲，將漸黑的漾面上空映得潔白。隨之，在我們耳邊，一陣陣宛若傾盆大雨般的猛烈呼嘯聲響起，沸騰著、歡欣著、躍動著。那些流動的“白雲”，如三九季節的雪片，洒洒揚揚飄落到漾面，眼看與水面相撞之時，它們又迅速升騰至樟林之巔，在廣闊的天空盡情舒展優美的舞姿，這才是真正的羽翼遮天、浩浩蕩蕩的萬鳥歸巢之景。

“啊，落雪啦！快看那樹叢上——全是白雪呀！”

不知誰驚呼了一聲，站在觀鳥棧道上的人群紛紛隨聲望去，於是又掀起一陣高過一陣的歡騰：“真是穿越時空了，簡直是大雪壓青鬆啊！”

可不，方才還是綠意濃濃的樟樹林和桑樹園，現在變成銀裝素裹的一片“雪景”……

“它們全都安然回家了！”女村長舒暢而自豪地告訴我們。

“鳥兒們真有紀律啊！”不覺間，太陽已完全躲到了地平線下，最后一抹余霞也將整個美麗的村庄送進了寧靜的傍晚。我卻心中仍存疑問，小村庄中央的這片並不廣大的綠色田漾，竟然會吸引如此多結群而歸的鷺鳥！更讓人驚嘆的是：它們並非在這裡臨時棲息，而是認它做自己的家園，依戀的家園……

一彎明月已挂上天空，漾面上閃動著繁星般的波光。鳥兒們已不再發出嘰嘰喳喳聲，而是碎嚼著輕柔曼妙的竊竊私語。那片郁郁蔥蔥的樟樹林和桑樹園，也在微風搖曳下，變成鳥兒棲息的寧靜家園……“歡快一天后的它們，現在要進入‘私人’空間了。我們也該回程，去嘗嘗村上的農家飯了！”女村長熱情招呼著我們這些余興未盡的觀鳥者。

德清三林村和周邊有1.8萬畝大大小小的漾面。這裡的農民除了種地，便是養殖各種水產。各種新鮮蔬菜和他們自養的魚、蝦、鱔等湖鮮，吃起來方便又新鮮。

“難怪白鷺鳥喜歡在這裡棲息，原來這裡有豐富的湖鮮和田間食物喲！”我不由感慨。

“是啊，白鷺這種鳥兒非常講究和挑剔居棲環境！這些年隨著我們這裡的生態環境越來越好，鷺鳥也越來越多了。”聊天中，女村長姚芳連對白鷺鳥的習性和棲息條件如數家珍，“一是得有足夠多它們喜歡的食物，我們這兒的漾上有豐富的水食可供鳥兒生存﹔二是村上大片大片的香樟林和桑樹園等綠蔭，可供它們在此棲息和繁殖﹔三是寬闊和寧靜的田野和村庄……”

“白鷺過去也一直在村庄上棲息嗎？”這是我特別想知道的。

“哪裡！從我記事到前幾年，就沒見過這麼多白鷺在這兒棲息過。”“70后”姚芳連回憶道，“原來我們村可是出了名的貧困村！說起這，還得感謝我們的領頭人、村支書沈炳奎。”女村長介紹，沈炳奎出任村支書時，三林村沒有一條像樣的道路，環境臟亂，種植單一，村民以養蠶和種田為主，收入微薄，中青年人大多數外出打工，村上隻剩些老人和孩子。沈書記當時接手三林村時，全村年收入不足4萬元，欠款卻高達600多萬元！

機會來了：這一年，“S13”高速公路橫穿三林村，但當時村民卻因修路佔地而聚眾抗議鬧事。沈炳奎冒雨騎上摩托車趕往現場，不料天黑路滑，車子一頭摔倒在泥溝裡。當沈炳奎不顧流血、一瘸一拐出現在村民中間后，經過數小時細致耐心的講解，村民們明白了修建高速公路對村庄建設的意義，聚眾鬧事的念頭打消了，“要致富先修路”的道理深入人心。

有了通往外界的高速路后，沈炳奎帶領村民們干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用社會主義新農村的高標准規劃、建設一個美麗的中心村。

三林村有水有林，但過去缺乏統一規劃，又因小打小鬧的家庭作坊式小企業多，污染嚴重，水質差。農業種殖又單一，農民們收入低。村庄環境越來越差，連村民們自己都嫌棄。綠化環境，優化種殖品種，清除污染作坊，“美麗家園”建設從此拉開戰幕。

經歷數年拼搏奮斗，三林村的漾面清了，滿塘青蝦、黃鱔、鰱魚和甲魚，都是白鷺特別喜歡的食物。村民們宅前宅后的綠化更取得顯著成效，可謂“牆外繞扶疏，綠蔭皆桑麻”。過去，當地姑娘出嫁時喜歡用香樟做嫁妝，而如今成片的樟樹散發著沁人的清香，顆顆飽滿鮮嫩的桑果，吸引著遠近百種鳥兒紛紛遷徙而來。白鷺鳥是其中最先光顧的一種“先頭鳥”，開始是一百隻，后來是幾千隻，再后來是千千萬萬隻，它們徜徉在三林村的綠蔭樹梢間，組成了浩大無比的鳥世界——這，才有了如今游人們每天早晚可見的萬鳥出巢和萬鳥歸巢的壯觀場面……

“村庄美了，村上一批批外出打工的青壯年回來了，他們開始在自己的家園創業。”女村長驕傲地朝我揮揮手，“咱們到咖啡廳邊喝咖啡邊說吧！”

“村裡還有咖啡廳？”我很是驚詫。

“當然。還有舞蹈排練廳、學生訓練營……”姚芳連帶我順著月光下的明亮路燈，指著一排排時尚嶄新的房子說：“這裡原來是村上一家舊廠房，杭州來的浙江農業大學教授馬軍山把它改造成了鄉間咖啡廳和小學生藝術訓練營，生意好著呢！”

如今的鄉村有著太多令人意外的事情！走進那棟房子，隻聽裡面樂聲陣陣，幾十位杭州來的孩子正在排練舞蹈……再往裡面走，是一間足有近百平方米的咖啡廳，優雅的環境裡，坐著十幾對年輕人，像是城裡的大學生，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獨自操作著電腦。在一個角落，還有三位本地村民滿臉笑容，喝著咖啡交談著什麼……

“這就是省城來的馬老師。”女村長向我介紹坐在最裡面的一位正在擺弄著電腦的長者。他對我說：兩年多前，他帶學生到德清實習，被這裡的鳥兒帶到了三林村。“第一次見到有這麼多鳥兒棲息在村庄的漾間綠蔭中，就喜歡上了這裡，於是就帶著團隊在村上扎下根。干著干著，鳥兒也越來越多了，外面的人跟著一撥一撥地也來了……”

離開三林村時，夜色已淹沒大地。當我乘車離別這初識的小村庄，回望“白鷺水鄉”振興美麗鄉村的“村創基地”時，看到的是一片明燦燦的燈光和熙熙攘攘的游人，以及廣場上仍在歡快跳舞的村民……而此刻我最惦念的是在這美麗村庄的夜幕下酣睡的萬千鳥兒，它們筑巢在此是多麼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