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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影像中國 |
車子駛出喧囂的城市,仿佛穿梭在一片金黃的稻浪裡。金風送爽,道路兩旁寬闊的田野裡起起伏伏,描繪出一個豐收的季節。父親朝車窗外指點著道:“長得幾多好的水稻哩,這可都是灌區的功勞!”他說的灌區,指的是韶山灌區——潤澤湘中地區兩千五百平方公裡范圍內百萬畝農田的韶山灌區,一個興建於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水利工程。父親曾是韶山灌區建設大軍中的一員,那段艱苦創業的記憶,已經深深刻在他七十有六的年輪裡。一重又一重翻騰的金燦燦的稻浪,讓父親興奮、激動。
這次,我專程駕車陪父親去他五十多年前戰斗過的韶山灌區的工地——洙津渡。洙津渡的漣水河畔,洒下過父親青春的汗水,澎湃著父親滿腔的熱情。
車過洙津大橋,左前方赫然可見一長溜渡槽,矗立於綠水青山之間,槽身上“飛漣灌萬頃”五個紅色大字,在陽光照耀下顯得那麼蒼勁,那麼炫目。
哺育生命的河流,常常是溫柔寬厚的,但也不乏暴躁的時候。新中國成立前,曾有湘中民謠這樣唱道:“娘啊娘,有女莫嫁漣河旁。天干三日田開坼,大雨一夜成汪洋。年年米桶當鼓敲,雜糧野菜充飢腸。雙雙淚眼望天河,何時才能水流田垅稻谷香?”翻開一頁頁泛黃的地方志,勤勞的湘中人民與旱澇天災抗爭的歷史令人唏噓。終於,在翹首以盼中,上世紀六十年代修建韶山灌區的壯舉,點燃了湘中大地的激情之火。
簡單來說,漣河水從洋潭“跳上岸”,“漣上又飛漣”,一路穿山越嶺,通過織成的渠網,滋潤著周邊七個縣市一百萬畝農田,這就是修筑韶山灌區的藍圖。當年,著名作家周立波去灌區工地親身體驗生活后,在他的《韶山灌區兩日記》中留下這樣的描述:“干渠全長174公裡,絕大部分是10萬民工用鎬頭、鋤頭和兩鑿鋤挖出來的,有多少人的雙手磨起了血泡,多少小伙子的肩膀挑腫了,片片黃土地上不知洒了這些年輕人的多少汗珠子。”洙津渡工地上勞動號子聲聲,機器轟鳴隆隆,響徹漣河上空的雲天。岸邊沉睡的獅子山也似乎驚醒了,它在仰天長吼,和波濤翻滾的漣水一起,為這熱烈的場面吶喊助威、鼓勁加油。這是一部動人心弦的宏大的英雄史詩!
六十年代在洙津渡修建一座五百多米長的渡槽,是無異於創造人間天河的神話。當一組組跨河拱梁橫空於漣水之上,遠遠望去,宛如從天降落的長虹。可是,在往拱梁上安裝渡槽的時候,施工人員碰到棘手的難題:原來,工地上隻有三十噸的吊車,而每節槽身卻重達一百二十多噸。重量懸殊,要順利吊起安裝,不是天方夜譚嗎?總指揮長聞訊而至,“諸葛亮會議”在工地上席地召開,技術攻關組迎難而上,他們把試驗室由室內搬到室外,由室外搬到工地上,經過不下百次的反復試驗,終於找到一把攻克難題的“金鑰匙”:其實就是用兩台五噸的卷揚機加“龍門扒杆”的土辦法,去試吊一百二十噸重的龐然大物。在總指揮長沉穩有力的指揮下,巨大的槽身一點點上升、轉向、平穩定位,巨大的難題終於迎刃而解。回憶起當年那扣人心弦的場景,父親的胸中似乎依然沸騰著山呼海嘯般的激動。人民群眾的力量和智慧真是不可估量,以改良鴨嘴鋼钎和改打斜炮眼,攻克了貓形山的險﹔以依托“丁字廳”步步為營,打通了“英雄關”隧道﹔就地取材,以廢石廢土修建成一丘丘、一塊塊的梯田、梯土,一舉解決水利建設史上困擾已久的難題……如此,灌區修成后,不僅沒有減少耕地,反而增加一千五百余畝給人們源源不斷創造財富的良田。既有鋼鐵意志,又無不處處閃爍著工匠智慧,十萬勞動大軍在十個月內,成功修建了韶山灌區這一浩大工程,實現了“當年設計,當年施工,當年受益”。
我攙扶著年邁的父親,走在洙津渡槽的人行道上,一裡多長的渡槽裡,歡快的流水唱著不倦的歌謠。佇立槽上俯瞰千裡沃野,青山綠水滿目,秋色正在大地上鋪開,累累的果實,悠閑的牛羊,安靜的村落,勞作的農人,翩翩起舞的鷺鳥,裊裊升騰的炊煙……喜看稻菽千重浪呵,秋天的繽紛多彩,此刻在我們眼底一覽無余。“飛漣灌萬頃”和“三湘分流”“雲湖天河”“韶山銀河”等重要工程,作為韶山灌區鴻篇巨制中的精彩構成,濃墨重彩地書寫了湘中人民“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豪情壯志和英雄氣概。
父親撫摸著水泥欄杆,逝去的激情歲月激蕩著他的思緒。韶山灌區的水呵,流淌著的是一曲曲贊歌,關於勞動,關於收獲,關於希望。
清亮亮的水渠邊,兩隻白鷺在水草叢裡嬉戲。它們倏地振翅沖天,優雅的身影印在高遠而蔚藍的天幕上。一聲清脆的啼鳴洒落水渠中,濺起一串耀眼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