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學一座不朽高峰
——《熊秉明文集》讀后
閱讀熊秉明先生,如仰高山,如面大海。
十卷本,200萬字,由美學家葉朗先生、陸丙安女士主編,朱良志先生執行主編,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熊秉明文集》,是近年來中國美學一項重磅成果。
斯人不朽。縱觀新中國成立以來的中國美學界,能讓人有山海之思的名家並不多。熊秉明長居法國,直到上世紀80年代后才漸為國人所知,其對中國美學的貢獻也不斷被重新發現。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當下,在今天中國文化自覺自信不斷提升的新時代,探問熊先生其人,其學,其思,更具深遠意義。
塑物:凝固生命
雕塑家、畫家、書法家、詩人、藝術理論家、美學家、哲人……海內外很多人結識熊秉明先生,始於雕塑。具象與抽象、東方與西方、視覺與心靈、傳統與現代、藝術與科學,在他的作品裡相遇、融合。
作為數學家熊慶來之子,西南聯大畢業的熊秉明於1947年公費赴法留學,由哲學轉雕塑,在年輕時代就已活躍於巴黎的雕塑家群落。他的雕塑是從哲學領域延伸出來的,這是他藝術起步不同於其他藝術家的特點。
他的雕塑作品,尤其是鐵雕作品,無論是動物還是人像,一方面能看出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受到羅丹、紀蒙等雕塑大師熏染。另一方面,又有傳統中國文化的影子,如八大山人的寫意抽象及書法中的線與面的空間結構。他以兼具東西哲思的個性藝術語言,以“有意味的形式”,將人與自然的生命凝固在雕塑中。
在這些凝固的生命中,有些題材反復出現,如牛與鶴。
他為南京大學創作“孺子牛”自題:“仁者看見它鞠躬盡瘁的奉獻﹔勇者看見他倔強不屈的奮起﹔智者看見它低下前蹄,讓牧童騎上,邁向待耕的大地,稱它為‘孺子牛’。它是中華民族的牛﹔它是忍辱負重的牛﹔它是任重道遠的牛。”
中國美術館館長、雕塑家吳為山說,熊秉明的孺子牛,既具有西方雕塑與詩學理論的影子,更受到中國古代凝定、尊嚴而又生意盎然的雕塑影響,具有凜然不可侵犯的、不可摧毀的、永在的理由和硬度!楊振寧先生說他“雕出了二十世紀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自我認識”。
在中央美術學院院長、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范迪安眼裡,熊秉明的鶴堪稱雕塑中的“逸品”。上世紀80年代以后他以線造型為語言,代表作是鐵線鶴。在這個系列中,他將中國書法線條轉移到空間形象的塑造中,用極為洗練的線條構織成將飛未飛的生動姿影,虛靈、超逸、恬淡,如草書飛舞。
他的人像雕塑,也總是令人過眼不忘。看過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的魯迅先生雕塑,熊秉明的畢生好友楊振寧說,魯迅的深沉和倔強都被他錘打出來了。現代文學館館長舒乙說,這個雕塑,從設計到切割鐵片到焊接到最后安裝都是熊先生親自動手的。為制作這尊雕像,年近八旬的熊先生每天忘我工作,常常顧不上吃午飯。
每件作品物化的外形,都如一件凝固的生命,同時,也凝入了雕塑家熊秉明的生命。
友人回憶,熊秉明創作《父親像》花了三十七年,作《母親像》花了十六年。他塑出了母親的多難與愛,正是天下所有母親的頭像。
探求熊先生藝術和美學理論思想來源,大體有三:一是中國傳統的儒道思想底蘊,尤其是老庄哲學﹔二是西方哲學,尤其是近現代的抽象觀念﹔三是幾何數學觀念。他打開了一條從哲學到藝術的現代通路,使藝術與科學攜手。
有人說,熊秉明有一個數學家父親,還有一個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朋友,因此他能夠在米開朗基羅的美感和數學的美感中發現契合。無論是鐵骨鋼筋的塑造,還是翰墨游走的線條,他以數學般的匠心,使科學與藝術在他手下美好結合。
塑文:文以載魂
無論雕塑,還是書法界,很多藝術家畢生只是停留在“物”的層面,而有藝術家頭銜的熊秉明先生,擁有遠超藝術本身的精神世界。這更多體現在他的文字和藝術理論中。
一手藝術實踐,一手理論研究。熊先生之文,總能在平實素朴的敘述中讓人感到一種超拔之力。
古人稱頌文以載道。有些人的文字卻是可以承載靈魂的。熊秉明的文字正如此。
他的《關於羅丹——日記擇抄》、《中國書法理論體系》、《展覽會的觀念》、《看蒙娜麗莎看》等著作,早已成為美學經典必讀。而在最新出版的十冊文集中,由北京大學美學與美育研究中心老師寧曉萌首次由法文譯出《張旭狂草》一書,更是對中國書法理論的又一重要貢獻。有書法理論家評價,作為個案書家理論研究,《張旭狂草》堪稱迄今最佳著作,恐怕也隻有熊秉明先生這樣學貫中西,藝通古今的大家才能寫出。
對於書法,熊秉明是在中年后發力,尤其是書法理論。“書法是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是“中國靈魂特有的園地”,熊秉明關於書法的這些論斷在書學理論界影響深遠。
在《張旭狂草》,他指出,“書寫讓自己成為最終的目的,而不是成為一種卑微的手段。”作為一種藝術的表達形式,書寫具備“現代型”藝術的全部特征﹔而作為一種科學思想的方法,它似乎只是一個古老的工具。
五四運動后,學界曾有廢除漢字書寫的討論。在電子媒體、智能媒體日益發達的今天,毛筆書寫更是面臨坎坷的命運。書法究竟是一個無用而沉重的負擔,還是去向未來的一個踏板?熊秉明先生其實在40年前就已深刻指出,“問題在於了解其‘現代性’的價值和意義,如何通過重新評估為之帶來利益,開發其至今仍意想不到的各種能力,並為之注入新的生命。這項任務才剛剛開始。”
在40年前寫作《張旭狂草》時,熊秉明提出“中國文化之特質為何。這是一個既古老又現代的問題,一個既難回答卻又亟待反思的問題。”直到今天,這句“熊秉明之問”依然在扣擊著中國學人心靈。
熊秉明年輕時也曾為養家謀生,在巴黎從事基礎而重復的漢語教學。但他卻能從看似凡常的工作中做出驚人成就。作家包世民說他:以教養家,以教養藝,教出了樂趣,教出感情,教出了詩,教出了一部皇皇巨著——中國書法理論體系。
宗璞先生評價熊秉明著作曾有一段話:“許多書的歸宿是廢紙堆,略一瀏覽,便可棄去﹔部分書的歸宿是書櫃,其中知識,可以取用﹔有些書的歸宿則在讀者的靈魂中。熊秉明的書便是如此。印在那裡,化在那裡,亮在那裡。在人生的行程中,若想活得明白些,活得美些,都應讀一讀熊秉明。”
塑德:不言成蹊
立功立言立德,古人稱三不朽。
熊先生之德在作品,在言行,在其整個人生。
熊秉明是“學二代”,甚至“學N代”,豐厚的家學淵源是他一生成就頂級學人的重要基礎,在他身上體現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美德。
有學生回憶,熊先生的文章論人論事從來不從道德出發,但他的文章有很強的道德力量,就像大自然中的空氣,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每個人都透過呼吸感受到它的存在。這種“道德力”首先來自他父親熊慶來的言傳身教。在熊秉明《憶父親》的文章裡,他寫道,“父親的道德力是這樣一種渾噩的、基本的、來自歷史長流的、難以命名的風。”
他在西南聯大的同學羅達仁稱熊秉明是“言和心炙”,意指態度謙和,而熱烈追求自己的理想,孜孜不倦。
先生做人,活到了澄明靈透的層次上,寵辱不驚,名利不奪,甘淡如怡,平實自然。畫家鐘涵回憶熊秉明先生曾說,他真誠地追求和實踐著一種德性高尚的人際關系,人生與天道相合的境界。
快樂時不會大笑,憂傷時不會痛哭,好友吳冠中說他“永遠游泳於暖流與寒流相匯的海洋中,生活於情與理交融中。”他的藝術是純情的,無論雕刻、繪畫、書法……隻求率真的性情,決不為功利而違心。
“心似白雲,意如流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這些話,用在熊秉明身上,恰當不過。
實際上,瘦鶴與韌牛,熊秉明作品中反復出現的意象,是道與儒家哲學的外化,也正是他本人儒道相參的人生鏡像。
從當下的新時代角度,熊秉明留給后世之德,還有一個重要面向,即他在作為中西文化橋梁之意義,以及在西方學界樹立的中國學人形象貢獻。
熊秉明在上個世紀中葉就已經融入西方高層藝術文化主流。默默耕耘,幾十年如一日,在法國漢學界桃李滿天下。有人說,整個巴黎能說漢語的法國人大多是他的學生或再傳學生。
他並非如一些西方漢學家,簡單地“用西方文化的手術刀來解剖中國文化”,而是真正在貫通中西哲學基礎上對中國文化做出新的闡釋。
他在上世紀 50年代就意識到,作為一個中國藝術家,應該以東方的意象造型語言在國際藝術潮流中立足。例如,他的雕塑注重形象“虛空”部分的價值,在不同的體面之間留有穿空剔透的“空”。
他能用西方人懂的語言,闡釋玄妙的中國藝術。例如,他對楷書的解釋是:一種尺度、平衡和比例的美學,被人們視作一種規范。他對“文人畫”的解釋是,“一種想要畫出精神性,畫出可見世界的非物質因素的繪畫”。他還曾說,書法正是康定斯基所夢想的不依賴外在形式的內在語言。他用“日神精神”“酒神精神”來概括中國書法的風格分野,打通了中西文化的間隔與界限。他說自己是一粒中國文化的種子,落到西方的土地上,生了根,冒了芽,結出果實。
1983年,熊秉明先生獲得法國教育部棕櫚騎士勛章。與楊振寧、吳冠中等學人一樣,熊秉明是二十世紀中華民族足以驕傲於世界的知識分子代表之一。
如宗璞先生所說:“被東西方兩種文化化過的人是有福的,世間有這樣的人,對大家來說也是一種福分。”
因主要從教時間都在法國,名義上講,熊秉明在國內沒能像父親熊慶來那樣培養出華羅庚、陳省身等燦若星辰的大家學生。但熊秉明的雕塑、詩文、美學思想等各種有形無形作品,在藝術和美學領域,帶給世人和時人的,是不可簡單物化估量的精神養分。
從這個意義看,所有熊秉明的閱讀者,都是他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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