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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的溫度》:韓啟德著﹔商務印書館出版。 |
我兒時患病住進一家小醫院,還記得那裡的護理十分周到。絕對臥床,護士們把飯喂到嘴裡,一有空就給我講故事。護士們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一片柔軟的地方。哦,醫學是有溫度的!
后來我考進上海第一醫學院醫學系。課程還沒有講完,我們就去門診學習物理檢查。在那裡,我接診了從醫生涯的第一位病人。我按課本裡的要求,望觸叩聽,從頭到腳做了全套物理檢查,足足用了一個多小時,但由於沒有學過其他臨床課程,我對診斷一頭霧水。把病人帶到老師面前,老師問了幾句,摸了一下肚子,馬上做出了腸道蛔虫症的診斷。病人家屬臨別時對我千恩萬謝,說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醫生能為病人檢查得那麼仔細、那麼認真。50年過去了,家屬的笑臉和真摯的謝意仍然留在我的心裡,使我懂得了醫生的態度也是可以治病的。
1968年底,我被分配到陝西農村一個衛生院工作。當時的衛生院隻有一間藥房、一間注射室和一間面積稍大的門診室,遇到嚴重患者,我就讓出自己的床,幾天幾夜觀察治療。是病人驅使我去努力做事、不斷學習,讓我的臨床能力提高,成為一名合格的基層全科醫生。我學會了溝通,增長了本領,越來越得到農民朋友的信任。有時早上起床,我會在宿舍窗台上看到手絹裡包著幾個雞蛋或者白面饅頭,那是老鄉們送我的。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加純潔、更加珍貴的情感嗎?回憶這些,常令我感嘆:醫學是有溫度的!
改革開放之后我有了讀研機會,選擇了基礎醫學,再去外國進修,改為分子藥理學研究。潛心其中,我不斷體會到科學的求真求實和精微縝密,領略其神奇力量,享受研究微觀生命世界的美妙和魅力。20多年的實驗室研究,使我對醫學的科學屬性有了更深的理解。基礎醫學雖然不像臨床工作那樣面對活生生的人,但直接關系到人類的健康和疾病,它同樣是有溫度的。后來我回國工作,有機會參與我國醫藥衛生體制改革,到很多地方調查研究,發現難點痛點,尋找關鍵環節,為改革出謀劃策。這些年的經歷,使我對醫學的社會屬性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對人類醫學發展的未來方向也有了一些思考。
一個多世紀以來,現代技術與醫學的結合,讓人類壽命大大延長。但與此同時,“技術至上”的觀念不斷蔓延,醫學的重點放在救治生命最后階段病人的上面,而不是為多數人的健康和減少病痛服務。醫學的邊界也開始模糊,被賦予了過度的使命,並常常把危險因素當作疾病治療。人們過度相信技術,常常忘記病人心理上的苦楚以及對醫者關懷的期盼。慢性病已經成為人類健康的主要威脅,但人們對慢性病的根本性質和成因缺乏正確的認識。生活方式在短時期內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但人類的遺傳變異和進化遠遠跟不上,慢性病由此而生。對此,人類除了坦然接受之外,重要的是盡力改善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應把所有責任加諸醫藥。
人類自有文明就有醫術。從《黃帝內經》和希波克拉底開創醫學以來,醫學一直都在為回應他人痛苦而努力。今天,醫學大大發展了,但人類對自身的認識還只是冰山一角,切不可以為技術能解決所有的健康問題。醫者能做的仍然是“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總之,我們時時不可忘記,醫學是有溫度的。
一個人生命的鑄成,需要無數生命的支援、補充、滋潤和蘊化。一個醫者的合格與成熟,需要知識與實踐的支撐,也需要與周圍人不斷溝通互動,建立起共同面對疾病的醫道。我感謝生命中的許多“偶遇”,這些“偶遇”讓我悟到醫道中的一些基本情理,他們留給我的記憶,已經變成了我對醫學溫度的體驗和理解。
醫學是人學,醫道重溫度。
(作者為病理生理學家、中國科學技術協會名譽主席。此文為《醫學的溫度》一書序言,本版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