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手记】
“柴静”纵横
我早到了一个半小时,柴静迟到了半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中,我又修改了一遍采访提纲,翻了一遍她的新书《看见》。
柴静的文字,有一种力量,一种有温度又有黏度的力量,情境感极强,读者可疾速进入感同身受的状态,抒情与说理,皆是内敛而轻柔的,大多指向人生的价值与意义,夹杂着探索人性的热情,关照着那些为怜悯所涵纳的不安、恐惧与绝望。
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在不断地向自己发问,不断质疑,故而字里行间带有脆弱迷人的气质,与此同时,又因这种发问与质疑的持续性,这些文字拥有一种韧劲,糅合着作者的执拗与激情。
但我猜,受过严格的逻辑训练的人,会对这样的文字产生些许不适,因为其中经常使用的,恰恰是“我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这种的悖论式表达,而其思考的探究,也常止于最易达成共识的界面上,诸如:过程是有价值的;人性是复杂的;认识自我是艰难的;内心要独立等。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不同时代的不同思考者那里,你都能找到相类似的句子,以及更精致的论证过程。
不可否认的是,生活中充满悖论,而人性中有些东西,确是亘古未变,悖论式的表达附以轻灵的诗意,足以长驱直入至人的内心,击中人们内心的真实,让很多人无力还击。而所有这一切为一个记者造成的麻烦在于,你若要尊重理解对方,你便无可置疑,就像你无法问一个诗人,为何“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除非你能成功地获得进入对方内心的门票,细观其思考运思的过程。
柴静说,我的理想是不断完善自我。这话对我而言,是一个诱惑,它有那么一点意思,招呼着我去探看她的内心,煽动我去描绘她精神成长的轨迹。如果她愿意交付自我,这个过程就是一次深度对话,而任何一个人,无论他的世界多么小,总还是超出了单纯的他自身,而渗透了他所在的时代、环境和当前可见世界的精神的。如果她拒绝,这将是一场不可原谅的冒犯,人不可度量他人的内心。
在我对这次采访疑虑重重时,柴静出现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掐掉手中的电话,对对方说,“我要开始工作了”。柴静比我想象得要瘦得多,眼神交错时,她给我一个标志性的温婉沉静的微笑,眼睛明亮,有血丝。采访前一天,她在西单图书大厦签售新书《看见》,几千名读者排队几个小时,只为自己所拥有的《看见》一书扉页上有柴静手书的“柴静”二字。她对每一位上前签名的读者微笑着说谢谢。
《看见》一书首印50万册,上市几天即大量加印,这些都被各大媒体作为新闻点加以报道。很难估量这个瘦弱文静的女子所拥有的话语影响力。她的话,现在经常会出现在一些营销微博账号上,用做“晚安”贴,她在文章里引用的他人的话,也常被当做是柴静之言加以引用,可见一斑。
然而,当我问到如此庞大的印数是否含有对自身写作的价值判断时,她的回答是,书写完了,就与作者没有关系了。这是一个标准的文艺理论范畴的解答,一个作品,自其诞生起便拥有自己的生命,与作者无关。
若是放在文化观察层面来看待这个问题,一部作品的流行,必是契合了特定的社会文化需求,与当前人们的日常生存需要与经验相关。探寻柴静何以流行,对我而言是另一个诱惑,但她要尊重作品自身的生命,便关闭了为我提供相关答案的门径。这是我在采访之外需要完成的事。
因为担心自己判断有所偏颇,我在此前请身边几位长者评价柴静,其中一位要我仔细想想价值坐标,判断一个人一本书的价值,需区分绝对价值和相对价值,关于前者,千百年来,经典就那么几本,关于后者,得先衡量一下当下社会的文明底线。他也提醒我,你没有权利要求他人符合你的价值理念。
如你所见,纵向,柴静的成长,横向,柴静的流行,是这次采访的内在纹理。
采写新京报记者 朱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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