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滑稽余韻》。萬歷三十九年新安環翠堂刻本書影。

陳鐸所畫的《水閣讀書圖》

陳鐸。 謝學禮作圖
很多人不知道,在明代中葉的南京,還出現過一部說唱版的《清明上河圖》——《滑稽余韻》。這部散曲集的作者陳鐸在當時被稱為“樂王”,他留下的這100多首“流行歌曲”,開拓了明散曲的一個新視野:關注市井人物及市井風俗,也用文字給后世留下了一幅幅當時南京百姓生活的珍貴鏡像。
出身官宦世家
卻關注市井人物
陳鐸,字大聲,號秋碧,別署七一居士,下邳(今江蘇邳縣)人,家居金陵,世襲指揮使。他工詩善畫,尤精音律,時稱“樂王”。作為明代中葉散曲史上一位舉足輕重的大家,他開拓了明散曲的一個新視野:關注市井人物及市井風俗。
從自覺順應時代潮流的角度來看,陳鐸是一個洞察力較強、時代觸角極靈敏的散曲作家。從宋元時期起,隨著城市的進一步繁榮,市民階層進一步擴大,重農抑商、貴勞心而賤勞力、熱衷仕宦而鄙棄商賈的傳統價值觀,第一次受到了嚴重沖擊,士大夫的行為方式和生活態度也開始表現出平民化傾向。到明代這種“崇俗”風氣更為流行。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身為官宦世家的陳鐸才可能放眼市井,以市井文人的視角寫出前無古人的杰作。
在陳鐸的《滑稽余韻》中,第一次用散曲形式全方位地將手工業者、工商業者、市民階層等眾多底層人物形象展現於世人面前。“它突破了昔人寫俗情限於青樓韻事的狹小范圍,而擴展到市井細民謀生營利之事﹔所寫市井人物也不限於妓女、鴇兒、彈唱者流,而廣泛涉及市肆商場中諸種角色,尤以工匠商人居多,這是一軸真實展現明代中葉經濟初興時期紛繁斑駁的市井風俗長卷,一排生動展示當時市井眾生面貌的系列群雕。”
百余首小令
實錄當時底層生活
說起來,陳鐸一生著作很多,還包括《秋碧樂府》、《梨雲寄傲》、《月香亭稿》、《可雪齋稿》等,但這些基本都是寫男女風情和閨怨相思的,纏綿幽怨的居多,甚至帶有些色情成分,語言是“流麗清圓,豐藻綿密”,內容則無甚可取。而成就最高、影響最大、賴以傳世之作則是他的《滑稽余韻》。
《滑稽余韻》中的141首作品,同陳鐸其他小曲風格截然不同,廣泛而真實地反映了明朝中葉以來逐漸繁榮的城市生活面貌。陳鐸長期生活在南京,對南京市井生活狀況很熟悉,他把形形色色的商肆店鋪、三教九流,都寫入散曲中,而且表述口語化,夾敘夾議,或褒或貶,態度鮮明。
在陳鐸筆下,最有時代氣息的莫過於那些小手工業者也是最早無產階級的群像。明中葉,在富庶的江南地區已出現了資本主義關系萌芽,大批農民涌入城市謀生,成為被雇佣的對象,被認為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無產階級。陳鐸沒有因為他們從事“鄙事”、“賤業”而對他們不屑一顧,他贊揚他們的手藝,也同情他們的辛苦勞碌。
如在《機匠》一曲中,陳鐸用明白通俗而又不失幽默風趣的語言描繪出了機匠們的困窘:“雙臀坐不安,兩腳登不辨。半身入地牢,間口啖葷飯。逢節暫鬆閑,折耗要賠還。絡緯常通夜,拋梭直到晚。糨一樣花板,出一陣餿酸汗﹔熬一盞油干,閉一回瞌睡眼”。
同樣辛苦的還有鐵匠們,他們是“鋒芒在手高,鍛煉由心妙。?鋼煨的軟,生鐵摶的燥。徹夜與通宵,今日又明朝。兩手何曾住,三伏不定交。到處裡錘敲,無一個嫌聒噪﹔八九個爐燒,看見的熱暈了”。
在《滑稽余韻》中,還可以看到很多這樣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勞動人民的生存狀態。如《燒窯》中,燒窯人“能印烙土泥手藝,慣陶甄磚瓦功勛,黃河水難洗遍身黑。則除是換個臉,則除是蛻層皮,又怕性和心醫不得”。《挑擔》篇中,挑擔人同樣隻能“麻繩是知己,扁擔是相識。一年三百六十回,不曾閑一日。擔頭上討了些兒利,酒房中買了一場醉”,而且盡管“肩頭上去了幾層皮”,還是會面臨“常少柴沒米”的困窘。
從這字裡行間可以看出,陳鐸對靠自己辛勤勞作謀生的普通民眾所經歷的艱難苦痛充滿同情和肯定。這一點對於傳統的士大夫階層來講,是尤為難能可貴的。
更難得的是,陳鐸看到了在底層人民群眾終日勞累卻食不果腹、衣難蔽體,掙扎於水深火熱的同時,卻有些人倚身公門,仗著官府淫威,飛揚跋扈,魚肉鄉民。《門子》是“描眉掠鬢精神,鋪床疊被殷勤,獻寵希恩事因。虛名承認,看門那裡看門”﹔《牢子》是“當官侍立公堂,歸家欺侮街坊,仗勢渾如虎狼。軍牢名項,一生那到監房”﹔還有《巡欄》人,“通識各色牙行,能緝漏稅錢糧,常吃無名酒漿。諸般阻擋,瞞官卻放豬羊”。
這些畫面與杜甫所感嘆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殊途同歸,都是封建社會黑暗現實的縮影,杜詩被譽為“詩史”,那麼陳鐸這些實錄當時社會百態的散曲作品就可以稱為“曲史”了。
對准人性弱點
批判行業丑態
古代行業的詳情,正統史書中鮮有記載。而在《滑稽余韻》中不僅描寫了60多種手工業者和及其他普通民眾的生活狀況,還寫了米鋪、衣帽鋪、香燭鋪、胭粉鋪、油坊、柴炭行和絨線鋪等30多種店鋪的經營情況。在資本主義萌芽發展階段,市場交換過程中難免有混亂與黑暗的一面。陳鐸對於真善美的弘揚和對於假惡丑的批判是涇渭分明的。
對於那些辛勤勞作、誠信交易的,陳鐸以同情和肯定的態度加以稱贊。例如他在《等稱鋪》中稱贊說:“錘兒無捅移,杆兒要正直,星數兒須勻密。世人個個討便宜,賴你成交易。均買平發,出入一例,好名兒從此起。輕重在眼裡,權衡在手裡,切不可差毫厘。”
對於那些偷奸耍滑、蒙騙他人牟利的,陳鐸則不留情面地加以痛斥。比如對於生藥鋪,雖是“助醫人門面開張,雜類鋪排,上品收藏。高價空青,值錢片腦,罕見牛黃”,卻有人草菅人命,“等盤上不依斤兩,紙色中那管炎涼。病至危亡,加倍還償。以次充好,有藥無方”。《鞭杖行》中,也有人“殘病馬加功喂急,蹶劣騾不住操習。漫天討價錢,對面說盟誓,解過?不認差失。兩日三朝有退回,白著眼推張賴李”,同樣可恨。
在陳鐸犀利的目光下,更多的行業丑態被揭露和批判,如《香蠟鋪》“賤咸食椿椿都有,歪生藥樣樣都收。行次情由,不可追求。本是雜貨營生,虛耽香蠟名頭”﹔《香鋪》中竟如此弄虛作假,“龍涎沉腦共安息,傷本無多利。藥品無方亂搭,要便宜,有香名色無香味。戧喉噴鼻,一團煙氣,多半是榆皮”。
至於《柴炭行》中,還有人“守行市隨時不肯,躲奸滑漏稅抽分,逢寒長價錢,遇缺無分論,欺侮殺凍餓窮民”。針對這樣無視道德良心、一味牟利的丑惡行為,陳鐸發出“但願殘冬暖似春,教那?遭折本”的吶喊,道出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心聲。從這一點來看,他並非一味冷眼旁觀、游戲調侃,還是有著一定社會責任感的。
陳鐸的筆還對准了人性的弱點,將各種各樣的人性丑一一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如《相面》者是“指鹿為馬,隨心判斷,劈臉稱夸。十人講論榮枯話,九個全差。胡?賴流星斗打,胡?纏冷帳刮刷。聞著他名兒怕,生就的骨法,貧與富且由他。”《訓蒙》則揭露不學無術者誤人子弟,“抹朱涂墨幾十年,野史歪文四五篇,詩雲子曰千百遍。束修錢親自選,細思量古聖前賢。勸學文都除去,清明詩全告免,必須將禮儀為先。”其卑鄙的目的、隱蔽的手段、偽善的嘴臉昭然若揭。
在金、元、明、清的散曲作家中,全方位反映城市生活並且把鋒芒直接地對准人性的,除了陳鐸,再沒有第二人。而《滑稽余韻》也被后人譽為“明代中葉的清明上河圖”。
真實反映
經濟和戲曲領域現狀
陳鐸現存的散曲作品中,還有一些記錄了當時經濟和戲曲領域的現狀,為后人研究歷史提供了珍貴的線索。
如《代保》一篇中:“替貧人代筆,靠富寒求食。十分借了便抽一,滿家兒歡喜。錢兒得了都花費,人兒走了遭連累,狀兒告了要監追。那時節后悔。”由這首曲作,可以看出明中葉民間借貸的一些情形。此時已經出現了作為中介的“保人”,佣金為“十分抽一”,但要負起保証借貸人還貸的責任,這已是比較完善的借貸制關系。
記錄民間借貸關系的還有《瞽者放債》套數,反映了一個小市民嘗試自己放債但不盡如人意的全過程。
由《嘲南戲》和《嘲川戲》兩篇套數則可以看到明中葉地方戲發展史和古代戲曲演員生活史的一些珍貴資料。《嘲南戲》中可以推知南戲的社會地位、擅演曲目、演員構成及生存境況等資料。“聽的文人墨客應來漫,富民豪民跑來的疾”,說明當時的南戲雖然已受到富豪人家的肯定和喜歡,但還未贏得士大夫階層的贊許和承認。
猶如杜仁杰《庄稼人不識勾欄》為元雜劇的發展史提供了尤為珍貴的研究資料一樣,陳鐸的曲作同樣為后人了解當時的社會生活真實風貌提供不容忽略的些許線索,值得引起重視。
(來源:南京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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