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毛色黧黑的羸牛(鄉土)

深秋時節,我回到鄉下。陽光溫暖,金色的樹葉泛著金屬干淨的光澤。庄稼早已拉進了場院,隻剩一些憔悴的秸稈很不情願地蜷伏在田壟間,在癱瘓的秋風裡牛一樣反芻昔日的光風霽月。
山坡上,雲彩在輕盈地游移﹔田間,人影、驢車、農用車或拖拉機或行或停,儼然棋盤的棋子。
山坡沒有牛的影子,田間也不見牛的影子。一位提籃撿蘑菇的老者說,村裡已經沒有人家飼養耕牛了!
也是,如今生活節奏快捷,人心浮躁,誰還有閑工夫跟得上耕牛慢條斯理的腳步呢?但是,沒有了耕牛,沒有了悠長的牛哞和牛糞那青草芽子般濃郁的土腥氣味,一個村庄還配叫村庄嗎?
恍惚間,農耕的鄉下生活漸漸涌入腦際。那條陪伴我3年的毛色黧黑的耕牛亦槖槖走來。盡管30多年過去,往事如同黑白影片,有著低沉的色調和模糊的漬痕,但那低回悱惻的意蘊,還在擊打著我的心扉。
東山。晚風,落日,敗葉蕭蕭。我抱著頭蹲蹴在山坡憂傷。身邊,一輛馬車栽倒了,天翻地覆。一車秸稈玉黃穗頭金黃的谷子被壓在了馬車下面,好似五行山鎮壓的孫行者。脫落的谷粒在搖滾,一直滾到我的身邊。我挪挪身軀。旁邊,是一道深壑,壑壁陡峭,有如刀劈,仿佛有一股股涼氣升騰上來。兩匹健碩的騾子一前一后栽倒在地,鼻子噴著熱氣,揮動蹄子刨著地面,掙扎。好在是褐黃色騾子駕轅,它馴順一些。要是前面拉套的脾氣暴躁的灰青色騾子駕轅,無疑就應了那句“趕車的讓驢說了算”的話,后果不堪設想!
我捂著眼睛,把淚水拭去,固守著男人的尊嚴。直到天色如一塊幕布,遮住了人間的悲喜。
媽媽有病,爸爸年邁。我從部隊一回村,全家差不多10畝土地都歸我耕作、打理。兩匹騾子是借來的。顯然,沒有自己的牲畜,當不好庄稼人。
全家東挪西借,湊了280元,買了一頭黧黑色的羸牛。賣牛的人是爸爸的朋友,羸牛其實是他准備喂糟牛賣錢的。那天,我步行到那人家裡趕牛。那人說,本來,賣牲畜,是要留下籠頭的。我和你爸爸是朋友,不避諱那些講究啦,讓牛戴著籠頭,你牽著順手。他說,牛是弱了一些,但老實、忠厚、通人性,你年紀輕輕的,乍一回村干農活,這樣的牲口不欺負你。
說心裡話,我對這頭羸牛有偏見。它突著一隻蒙有玻璃花的瞽目,鼓著兩側圓圓的肚子,背上的毛還不平順,有的地方就像倒伏的庄稼,還綹在一起,讓人想起惡心的禿瘡。它不以為然,邁著四方步,就是一個節奏,慢慢地走,槖槖。拽它,喊它,甚至用石頭擲它,都無濟於事,像個安步當車的老太爺。二十幾裡山路,整整走了一下午。
這個家伙,到我家卻不陌生。不叫,不鬧,給水喝水,給草吃草,賓至如歸,像個參禪的智者,安之若素。
我急就了一個潦草的牛棚:搭了幾片石棉瓦,把土坯在裡面壘出槽子,上面漫了一層水泥。於牛槽邊豎立一根榆木,那是拴牛的樁子。木樁上,黑色的樹斑像幾隻大大小小的眼睛嵌在那裡,有的炯炯有神,有的則呆滯不堪。我每天捆豬蹄一樣系好拴牛的梅花扣。梅花扣在霧氣中顫顫欲動,仿佛有真正的花在盛開。
從此,平生中在鄉下躬耕的3年裡,這黑牛與我朝夕相處,櫛風沐雨。送糞,春種,秋收,無論干什麼,它都是那麼安詳,盡管慢,但絕不偷懶。種地,我扶犁杖,它拉,我盡力推犁把﹔拉庄稼,我把著車轅,盡力往前拽。它呢,總是一個勁,拉車上坡就躬下腰四腳踏實,犁地遇到堅硬的茬子,就瞪著眼睛喘著粗氣抿著尾巴。這時,它的汗就下來了,涔涔染濕了漆黑的皮毛。
趕牛的人,手頭有鞭子,杆兒短皮鞭長,鞭稍兒拴一個大大的疙瘩,叫懶牛愁。懶牛愁在我手上,就是一擺設,多數都是在牛背上空搖晃著,有時打了,也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它口齒大了,又是羸牛,真下不去手了。
在山坡地種谷子、黍子、蕎麥,都是黑牛自己拉犁,幾乎馬不停蹄。隻有種土豆,它才有喘息的工夫。我們犁下一條壟溝,我幫妻子把挖好的土豆芽瓣一瓣一瓣按在土裡,撒上糞肥,敷上土,才去犁另外一條壟。這期間,它就佇立在地頭,啃地面的春草。它從不亂跑弄亂繩套。
最是七月的農村,一地光色。你會看到一片土豆花盛開的風景。那花朵呈穗狀,金鐘般垂吊著,泛出迷幻的銀白色。當你斂聲屏氣傾聽風兒吹拂它的溫存之聲時,你的靈魂卻首先聞到了來自大地的一股經久不衰的芳菲之氣。
我薅地裡的蒿草,耪地頭野草,黑牛在田界、地頭啃嚙青草,絕不越界咬一口土豆花或庄稼穗兒。這時節,四野氤氳著庄稼、草木的芳香,醉人。
秋天,就沒有沉醉的時間了。尤其秋收后,要把滿地的茬棒兒翻耙一遍,那是非常勞累的。土地板結了,加上庄稼割倒后茬子沒有腐爛,犁杖插入壟台,阻力重重。耕牛難免吭吭哧哧。我有個鄰居,他犁地時驅趕著一頭健碩的黃牛。黃牛走至地頭,疲憊了,罷工了,任憑主人的驅使甚至鞭笞,就是站在那裡不動。鄰居氣惱,上前抱住黃牛的腦袋,在其脖頸上狠狠咬了一口。結果黃牛暴怒,拽起犁杖飛身跑下山坡。一架好好的犁杖,硬是四分五裂了。
黑牛沒有悖拗過。隻有一次犁地時,它被飛舞的黃蜂所蜇,一下子躥得老高,瘋狂奔向田邊的河道。那次,犁鏵子折了,犁轅子斷裂。但是,當它見我蹲伏在河道撫摸著殘犁嘆息,竟然安靜下來,過來輕輕地舔舐我的手背。
翌年春天,乍暖還寒,黑牛拉著膠皮轱轆車,給山那邊三裡外的坡地送糞。我坐在車上,或踱步車下,手搖懶牛愁,有了一些樂天知命的鎮定。那天,從星星啟明,到暮色四合,拉了9車糞,讓一個個饅頭樣的糞丘遍布了兩塊山地。
種桃獲李。村裡選舉村干部,村民代表見我朴實,竟投了我17票。雖然我沒有當選,但主持選舉的鄉書記因此知道了我這個人。他說,那是一個務實的青年人!這年,鄉裡選聘團委書記,我有幸忝列三位候選人之一,經過考試、考核,成為一名鄉干部。
我上班的那一年,家裡的三隻羊死了,兩口豬死了,連幾隻雞也在瘟疫翅膀陰影下喪生!秋天,我對妻子說,算了,你就安心照顧媽媽和孩子吧,把土地承包出去,把黑牛賣掉。
我牽著黑牛出村,它對此渾然不覺,跟著我槖槖而行。走公路,穿小路,趟過大牛群河。
在集市,它被人牽走的那一刻,居然“哞”的長喚了一聲,並扭過頭來。它那隻患玻璃花突起的瞽目上,竟染上了晶亮的水花!
原來一直以為它是啞巴的!我役使三年,它沒有吼叫過一聲!
我再不敢看它,而是轉過身,匆匆走掉。在大牛群河邊,一揚手,將那懶牛愁扔進了湍急的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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